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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暴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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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新闻报的办公楼里,一间办公室的灯还在亮着,灯光摇曳,光晕围绕在一个女子的周围,把她消瘦单薄的身体蚀刻得越发清癯消瘦了。这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使丘古痛不欲生的艾蓝。艾蓝刚和儿子视频通过话,得知他已经吃完晚饭,晚饭结束后,他会读一会儿故事书,然后洗漱睡觉。
糖果告诉妈妈他爱她,听到这句话,艾蓝疲倦的面容露出欣慰的笑容。万千母亲,最喜欢听的甜言蜜语莫过于孩子对她表达的爱意。孩子稚嫩的童声像一股清泉,灌注在母亲温柔的心田,这心田为他而枯竭,也为他而肥沃无比。
七年前,艾蓝只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年轻记者,而七年后的今天,她是都市新闻报的主编。在主编这一职位上,她算是年轻有为的。从记者到主编,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经历了什么,没人能想象的到,甚至于连她同床共枕的丈夫都想象不到。因此他抱怨她因为工作而对家庭的忽视,抱怨她过于激进的事业心。但这些抱怨他从来没有当着她的面说过,只是积压在心里,慢慢地这种积压的抱怨堆砌成一堵不理解的墙,把他们夫妻二人硬生生地阻隔在两个世界。
艾蓝看了下时间,打算加班到九点半回家,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抬起头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看到是丈夫打来的,那张疲倦而略带温柔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会心的笑容。她放下手头的工作,接起电话。
“我在楼下。”只听丘古在电话里这样说。
“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的。”
“正好,我还没有吃饭,”艾蓝高兴地说,“我们去那家我们经常去的烧烤店吃烧烤吧?”
丘古没有立刻说话,艾蓝清楚地听到了电话那头丘古的粗重的呼吸声。
“你怎么了?”她不由得这样问。
“好,”丘古终于说话了,“我们去吃烧烤,你现在下楼吧。”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下去。”艾蓝兴高采烈地说。
挂断电话,艾蓝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一堆文稿、资料等乱七八糟的东西,并关了电脑。在这期间,坐在车里的丘古透过窗户看着忙碌的妻子(妻子的办公室所在的那层楼安装着落地窗,坐在他现在的这个位置,对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看着看着,他的眼眶不禁湿润了。扪心自问,他知道自己现在依然深爱着妻子,就像当初确定他的心已经指向她时一样深爱,但是即便如此,很多事已经变了味道,一切都难以像从前一样纯澈而祥和了。他悲伤地收回目光低下头,两行热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但他立马擦干眼泪,重又抬起了头。这时,他看到艾蓝迈着从容自信的步伐朝他走来。他一直都知道艾蓝算不上一个漂亮的女人,但她的自信却可以征服全世界。当初他就是被她的自信迷住了。
直到艾蓝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丘古的思绪依旧纷乱如麻。
“你怎么了?”艾蓝一上车就发现了丈夫的异样,不禁又这样问道。
丘古扭过脸凝视着妻子,突然把她拥在怀里。艾蓝笑出了声。
“你今天的行为很奇怪,”她伏在丈夫的肩头,微笑着说,“你知道吗?”
有些拥抱是因为爱,而有些拥抱是因为痛,此刻丘古的这个拥抱就是因为痛。这个男人正在爱与痛的边缘徘徊,经历着焦心的折磨,而他怀里的女人却并不知情。五年的婚姻生活,每个夜晚他们都相拥而眠,却依然无法清晰地了解彼此,甚至于此时此刻,丘古愕然地发现也许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艾蓝,想到这一点,他越发悲从中来。
他摸了摸妻子的头,慢慢地推开了她。
艾蓝凝视着丘古的侧脸,又问了一句:
“究竟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
“先去吃饭,”丘古没有看妻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是不是早就饿了?”
“嗯,都饿过劲了。”艾蓝用亲昵的撒娇口气说,她一般不用这种语气和丈夫说话,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像个小女人一样说了这样一句别扭的话。
这句话使丘古扭过脸看了她一眼。她知道他在看她,但她假装没有注意到,而是一边整理上衣,一边说:
“糖果这个小家伙越来越聪明了,现在都知道说些甜言蜜语的话哄我开心了。”
艾蓝突然提到糖果,丘古的心像被利剑穿透了一样,锥心地疼了一下。他脸上呈现出非常痛苦的神情,但他的妻子依然没有注意到。此刻,她望着窗外,嘴里说儿子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的音容笑貌,她想着他,心里幸福无比。因此,她不可能注意到丈夫听到这句话时的反应,更不可能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感受。他们的婚姻生活正在走向荆棘之路,她不知道;他们的情感世界正在坍塌,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儿子正在茁壮成长,丈夫深爱着她,此刻他们要去共进晚餐。
“最近工作忙吗?”顿了顿,丘古问道。
“忙,我的工作现状你又不是不知道。”
丘古沉默了,这时艾蓝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看来今天我要狠狠地宰你一顿了。”艾蓝捂着肚子打趣道。
“之前我就说过,”丘古用不同寻常的严肃口气说,“你可以不工作的,以我个人之力完全可以养这个家,你干嘛非要这么拼命呢?”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丘古扭过脸,盯着妻子的眼睛,厉声问道。
艾蓝惊了一下。不,确切地说是她被丘古的语气吓了一跳。他从未这样和她说过话,正因为他一直对她太温柔了,以至于她误以为他是个没有脾气的人。
“我知道你有绝对的能力养这个家,”当那种震惊之情平复以后,她柔声说道,“但我不想当一个坐享其成的太太,不想当一个一事无成的母亲,我想糖果长大后以我为傲,而不想把全部精力放在他的身上,把自己未完成或者没机会实现的梦想寄托在他的身上,对他寄予厚望,势必要给他太大的压力,这样他会反感这样的母爱,到头来他不会理解我,更不会感恩我,他只会想方设法逃离我……”
“艾蓝,你知道吗?”丘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妻子的话,“我最反感的就是你这点:明明在逃避家庭责任,却还要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艾蓝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丈夫,一时无言以对,比之前更强烈的惊讶使她几乎一瞬间失去了表达能力。
“你知道吗?”丘古一点也不考虑这些话会给妻子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她的心里会是怎样的一种感受,继续自顾自地说,“当初我欣赏你的自信和独立,但现在我不仅厌恶你身上的这些特点,而且厌恶听到或想到这些词汇。”
“停车!”从艾蓝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这样两个字。
丘古根本不理会艾蓝的要求,他油门踩到底,车子不像在奔驰,更像在腾跃。
“我让你停车!”艾蓝像爆发的雄狮一样怒吼道。
丘古依然不管不顾。
盛怒之下,艾蓝抓住门把手正要开门,丘古探过身立马揪住了她的手。
“你不要命了?”他问。
“是你不要命了。”
丘古一只手制止着艾蓝的疯狂举动,另一只手飞快地转动方向盘,汽车先是来了个急转弯,然后猛地停在了路边。由于刹车踩得太急,丘古和艾蓝的身体都飞一般向前冲去,安全带又把他们拉回了原位。惊魂还没定,艾蓝就气冲冲地拉开车门走下了车,她脸色煞白,义无反顾地迎风朝夜色深处走去。
丘古没有跟下去,他坐在车里,面如死灰,太阳穴青筋暴起,喉咙里燃烧着一股狂怒的火焰。他眼睛通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妻子萧索的背影。秋风掀起了她的长发,她满头的秀发在风中肆无忌惮地飞扬着;她的驼色风衣大敞着,远远看上去像一对扇动的羽翼,正在带她飞离他的世界。
看到这一幕最初的一瞬间,丘古想立马下车去追赶艾蓝,但下一秒,他男性的自尊占了上风,因为他想到了糖果,想到了这个可爱、聪明、机智的小男孩不是他的儿子,他的愤怒之情立马压倒了他的感性冲动,也就是这一刻,他深信他一生都不会原谅艾蓝的所作所为,他要把这个无情卑鄙的女人驱逐出他的生活,然后永不相见。
“我要和她离婚。”看着艾蓝逐渐远去的背影,丘古在心里斩钉截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