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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乎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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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问道:
“你为毕冷卓辩护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这个词使律师一时语塞,换作其他任何词,以辩论著称的这位律师都可以对答如流,但这个词就像一枚别针一样,别住了他的嘴,使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没想到她会问他行为的动机,但动机在大多数时候不是一个褒义词,也不适合轻易泄露,因此,他第一时间只能保持沉默。然而律师心里非常清楚,在这一刻沉默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停顿了片刻,鬼使神差一般,他反问了记者这样一句话: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律师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深深地望了记者一眼,然后一字一顿地回答:
“为了功名利禄。”
记者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但稍纵即逝。
“谢谢你接受我的采访。”她最后说道。
这句话的尾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一分钟的时间就到了。记者向律师伸出手,律师轻轻地握了一下女子纤细白净的手,他还没打算松开,她就立马抽了出去,再没说一个字,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记者一走,律师如梦方醒,深感大事不妙。
“完了,”他拍了下脑门,自言自语道,“大意失荆州!我灿烂的前途很可能要毁在这个女子的手里了。假如她大肆渲染、添油加醋地写一篇报道,我刚刚说的那句话将成为众矢之的。”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律师一直处在忐忑不安中,他做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和任何人谈话都前言不搭后语。与他共事并了解他的人看到这种现象都十分惊讶,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这位一贯胸有成竹的律师变成现在这副心神不宁的样子。他们想问又不敢问,而律师始终一脸凝重,缄默不语,于是这个谜就一直埋在大家心中,使每个人都心痒难耐。
正如律师所料,第二天报纸的确登出了一篇有关于他的报道,但内容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这篇报道可谓极尽之能事地赞扬了他为维护女权所作出的努力,既肯定了他的能力,又宣扬了他的人品,毫不夸张地说,这篇文章几乎把他推到了道德的制高点,成为了社会膜拜、推崇、赞扬的公众人物。为此,律师与其说是喜出望外,毋宁说是大吃一惊。
就像昨天他没想到那位年轻的女记者会提到“动机”一词一样,今天他也没想到她会写这样一篇文章来褒奖他。很明显,这篇文章的内容与他回答的问题的答案毫不沾边,在意义上甚至是背道而驰的。假如把他昨天的答案比作是魔鬼,那么今天的这篇文章就是天使。正是这种巨大的反差,使律师比先前更坐卧不宁。他不明白女记者究竟是什么动机——不可避免地,他也想到了“动机”这个词——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并不属实的文章来褒奖他。正是这种困惑使他想方设法与她取得了联系,他们约好在一家名叫“让我再爱你一次”的咖啡厅见面。
若干年以后,无论是这位律师还是那位记者,回想起在咖啡厅会面的这一幕,都无不认为缘分这种东西或者说叫命运的这种存在,谁也解释不清楚它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后来又是怎样消失的。
那依然是个傍晚时分,一个晚秋的傍晚时分。秋风萧瑟,落叶四散,律师驾着刚刚因为毕冷卓一案获得的报酬而买的新车,神采飞扬地来到事先约好的咖啡厅,远远地就看见记者已经提前来了。律师提前来了十分钟,看来记者至少提前来了十五分钟。
律师停好车并没有直接下车,而是坐在车里透过明镜一般的落地窗目不转睛地看了记者很久。他看得出她今天为了见他精心打扮了一番,为此他不由自主地笑了。正当他这样看她时,她不经意间扭过脸,恰好看见了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她大大方方地回应着他的凝视,他反而害羞了,急忙低下头拉开车门走下车。当他来到她的面前时,他的脸依然发烫,但他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请坐!”她说。
他扭身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想必你已经来了很久了!”他说。
“是的,”她应道,“不管与谁见面,我都会提前到来,我讨厌迟到。”
“但愿我没有迟到,变成一个让你讨厌的人。”他故意这样说。
她笑了,露出满口密实洁白的牙齿。他突然发现她笑起来是那么美,几乎是一刹那,他的心就有了指向,他情感的主线在慢慢地沿着这种指向蔓延,连周围的空气里都充满了感情的甜蜜味道。
“还没有作自我介绍呢,”他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叫丘古。”
“艾蓝。”艾蓝微笑着,一边说一边又郑重其事地伸出了手。
这次握手与上次握手截然不同。这次他握她手的力度更大了,而她也没有及时抽出来。两只手触碰到一起,究竟经历了什么,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艾蓝先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总要为他的傲慢付出代价的。”
“你认为我昨天很傲慢?”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丘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艾蓝的眼睛。艾蓝的眼睛又细又长,眼皮非常薄。这算不上一双漂亮的眼睛,但却很特别,因此也很迷人。
“你既然认为我很傲慢,”沉默了一会儿,丘古说道,“为什么还要写文章夸奖我呢?”
“因为我知道夸奖一个傲慢的人比诋毁他会取得更好的效果。”艾蓝解释道,“说到底最了解自己的人还是当事人,所以你比谁都清楚你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假如你是个傲慢的人,难道我说你不傲慢,你就会变成一个不傲慢的人吗?假如你不是个傲慢的人,难道我说你傲慢,你就会变成一个傲慢的人吗?人的本质不会因为褒奖或诋毁他的言辞而改变,所以评说只是逞了评说之人的一时口舌之快,实际上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丘古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淡淡的笑容,这种笑容源自内心的欣赏之情。一个人很欣赏另一个人,当与对方谈话时,脸上会经常浮现这种笑容。
“那么,”他饶有兴致地问道,“你的夸奖在我这里想取得什么样的效果?”
“就是现在这种效果。”
“我看不出来现在这种效果是一种什么样的效果。”
艾蓝第二次笑了,这次笑得很含蓄,深意也很复杂。
“我相信你看得出来,”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而且在内心深处一清二楚。”
这次换作丘古笑了。
“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绝顶聪明的女子。”他说了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艾蓝没有接话,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丘古,然后招手叫来侍应生。
“你喝什么?”侍应生走到跟前时,她问丘古。
“和你一样。”
“你知道我喝什么吗?”
“不管你喝什么,我都和你一样。”
“假如我喝毒酒,”艾蓝盯着丘古的眼睛放慢语速问,“你也要和我一样吗?”
“你们这里有毒酒吗?”丘古立马把脸转向侍应生不苟言笑地问道,“给我和这位姑娘一人来一杯。”
侍应生笑了。
“两杯美式咖啡。”艾蓝粲然一笑接话说。
侍应生点点头,转身朝吧台走去。
“说吧,你约我见面的目的是什么?”侍应生一走,艾蓝又打开了话匣子。
“你的那篇文章使我不得不这样做。”
“你可以无动于衷的。”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丘古说,“你的行为的确让我震惊。”
“这样说来你约我见面就是单纯地想表达你的震惊之情亦或者感谢之意?”
“不,”丘古把背靠在椅背上,凝视着艾蓝的眼睛用从未有过的认真口气说,“我没有任何想法,我就是想见你一面。”
“然后呢?”
丘古在艾蓝面前第二次语塞了,在他的人生中这也是绝少有的。
“没有然后了吗?”艾蓝紧接着问。
她越这样问,丘古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此刻的丘古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面对眼前的这位女子简直一说话就脸红,心怦怦乱跳,大脑一片空白。
“那好,”艾蓝说,“既然你没有然后了,那么我就说说我的然后。”
丘古立马坐直身体,他竖起耳朵,屏息敛气地准备倾听艾蓝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我想聘请你当我的辩护律师。”艾蓝非常认真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