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 74 章 故友再见, ...
-
“往里走走看。”宁辞恩感应到传信黑鸟似乎在洞穴深处,循着黑鸟的踪迹迈步向里走去。
一团红莲业火浮与三人面前,将四周映得透亮。洞口有不少被瀑布冲进来的树枝和枯叶,空气潮湿沉闷,令人昏昏沉沉。再往里走便是一开阔洞穴,内有石床石凳,有人在此生活过的痕迹。只是上面已积了厚厚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住过人了。
“有别人来过。”宁辞恩盯着石桌旁的一堆篝火,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宋泊安四处打量着洞穴,想找出一些洞穴主人行踪的蛛丝马迹。
“有人生过火。玉归是蟒蛇,喜冷不喜热,断然不会在此处生火取暖。”宋泊安走到石床旁,袍袖一拂黑雾便扫去床上灰尘,然后将易琉云轻轻放在上面,给他掖紧了被子,开始环顾四周。
洞穴与外界有相连之处,偶有微风从面前抚过,时不时还带着那股子腐肉的味道一起飘入鼻腔中。
宁辞恩将业火催得更旺些,整个洞穴映入眼帘。
腐臭味不是从洞穴里传来的,未曾看见有任何尸体。山壁上能看见这里曾经有过打斗的痕迹,有些痕迹他记得。两人从前经常讨论术法,一时兴起便在洞中开始切磋,留下了不少掌印和秋恨刻下的剑痕。
然后其中有一些剑痕,却不是秋恨刻下的。秋恨化剑时,剑身长且薄,留下的剑痕要比普通宝剑窄且深。山壁上有些剑痕,明显便是其他宝剑带起的剑气留下的。从山壁到洞顶,四处皆有这种剑痕,以及巨蟒撞击山壁留下的凹痕。
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肉味道令宁辞恩没来由地心发慌,洞穴中相对稀薄的空气使他头脑发昏。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激烈的战斗,从洞中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剑痕来看,对方应当不止一人,而且后来似乎还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玉归的修为自然不低,但是他修炼的术法更多地是为了渡劫化龙,为了早日得道成仙。若是只有一个宁辞恩这般修为的对手,玉归尚能战上几百几千回合,可若是有一群……
“这里……还有人吗?”宋泊安擦亮了火折子,试图点燃那堆篝火取暖。洞穴里的空气比洞口干燥许多,那堆柴火早已风干,火苗刚舔上木柴,便噼里啪啦燃了起来。
“没有。”
“你的朋友也不在这里了吗?”
“若是这样,更好。”宁辞恩拧着的眉毛自始至终都没松开过,心里的焦躁也越来越强烈,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发出喀嚓声。他莫名有些害怕,害怕看见他最不想看到的。
他拼命压制着那焦躁感,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他感觉到自己传信的黑鸟就在洞穴一侧的耳室,腐肉味也是从耳室的方向传来。那是玉归曾经置放各种藏品的地方,亦有他自己整理撰写的一些修炼心得。
心中的焦躁令他挪不动步子,可那味道却像一根木偶线一样牵动着他,让他麻木地抬起脚向那头走去。
焦躁不安的情绪蔓延到他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快要从他的喉咙里钻出来化为野兽般的低吼。他紧咬着嘴唇,拼命想咽下快要呼之欲出的烦躁。
每往前走一步,他便在心中期望一次。期望耳室里只是有几具人的尸体罢了,期望玉归早已不在这里。去哪里都好,只要能活得着就好。
站在耳室前,宁辞恩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他颤抖的指尖点燃一团业火,弹至空中,将整个耳室照亮。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
整个耳室一片狼藉乱七八糟,从前被玉归井井有条收纳在架子上的瓶瓶罐罐打翻在地,里面的稀有药材早已不见踪影。还有他收藏的心法秘籍,和他耗费心血书写成册的修炼心得,早就被人掠夺一空,只剩下些破碎残页被随意散漫扔在地上践踏。
耳室的墙角,盘踞着一具早已腐烂风干的蛇尸。即使风干萎缩,也能看出生前是条身型庞大的巨蟒。
宁辞恩的黑鸟就站在蛇尸旁,它找到了主人要传信的人,可它递不了信,只能傻站着。
蛇头身首异处滚落在一边,蛇身七寸的位置有一大洞。它的内丹和蛇胆自然是挖掉了,还生生被人剥了皮抽了筋拆了骨。硕大的蛇头被敲碎了头骨,本该长着一对宝石碧眼的地方空空荡荡。
来人将它浑身上下有用的东西都剥得干干净净,把他多年来积攒的宝贝也悉数掳走。若不是玉归身上带有剧毒,恐怕这具身子都能被人吞噬殆尽,连块肉也留不下。
闻到腐肉味的时候,宁辞恩便直觉不像是人的尸体腐烂的味道。可他不敢,也不愿往坏处去想。
看到这具蛇尸时,焦躁与不安即刻化为了悲伤和愤怒。
几十年不见,再相见却连一具全尸都无。
宁辞恩还记得,约莫七八十年前,玉归第二次渡天劫邀请他来帮忙护法,两人见过一次。
那一夜,玉归现出真身盘踞于山顶。夜空中极厚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九天之上落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滚滚雷声震耳欲聋,全冲着玉归所在的地方劈去。
宁辞恩的魔气和他自己的妖力在上方撑了一道屏障,将劈在他身上的天雷之力勉强削弱几分。
每落一次雷,屏障便碎一次。天雷落到玉归身上,将他劈得皮开肉绽烧得焦黑。他和宁辞恩一次次将屏障撑起,然后碎掉,再撑起。
一直到第三十九道天雷时,宁辞恩也撑不住了。天雷之力本就克制他们妖魔之力,更何况还要在两道天雷道的间隙里,快速撑起屏障,一点都不能怠慢,也容不得出错。
最后十道天雷,玉归是硬抗过去的。蛇身被劈得体无完肤没有一块好肉,原先玉色的蛇皮一片焦黑,散发出灼热的糊味。
玉归还活着,奄奄一息勉强睁开了碧眼,吐着信子冲他笑了。
他说,没死便是过了天劫,再熬过剩下的天劫,他一定能化龙成仙。
宁辞恩走的时候,他塞了好多稀奇物件儿给他,还答应他日后等身子调养好了,他去镇仙山做做客,去看看宁辞恩说的那个皆是一心向善的妖魔鬼怪聚在一起的无名宗。
却不想这一别,竟再也没见过。
故友再见,却已是阴阳两隔。
宁辞恩将牙近乎咬出了血的味道,握拳的手骨节高耸快要穿透皮肤。悲痛溢出瞳孔,将眼尾染成凄怆的红色。宁辞恩恨不得此时此刻就手刃凶手,让他也尝尝抽筋扒皮挖眼掏胆的痛苦。
胸腔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在他每一次愤怒的时候,那团火就总是想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让仇恨和残暴占据他的神识,想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心魔之种似乎已经快要脱离他的控制,像棵无坚不摧的野草,吸收着他的愤怒、仇恨和悲痛,如同得到了养分一般开始疯长,一点点钻进他理智的缝隙中,势要将他整个人瓦解吞噬。
背后火光的明亮和灼热越靠越近,是宋泊安点了火把朝他走来。
宋泊安刚站定在宁辞恩身旁,便瞧见了角落里巨大的蛇尸,本能的反应使他不由自主地低声惊呼。瞬间又意识到,这具蛇尸就是宁辞恩要来找的故友,随即闭紧了自己的嘴巴,安静地站在一旁。
宁辞恩收起空中的业火,耳室瞬间暗了下来,只剩火把照亮着眼前一小块地方,他将脸扭到一旁,“怎么了?”
他自以为冷静地压制着嗓子里的颤抖,却没逃过宋泊安的耳朵。
“没什么,就是跟着你来看看。”
“玉归被人害死了。”宁辞恩无力地拖着步子朝墙角走去,语气凄然,他将手贴在山壁上,边摸索边慢慢向前走。
宋泊安不知该怎样接话,亦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是默默地在他背后为他举着火把,照着他眼前的路。
耳室内很冷,明显要比外面洞穴的温度低上许多,宋泊安即使举着火把,也忍不住被冻得哆嗦起来。
“这里面怎么这么冷。”他把身上的大氅裹了裹紧,感觉举着火把的手才一会儿就快冻僵了。
他不说,宁辞恩自然也感觉到了。
这间宽敞耳室还是从前宁辞恩帮着一起扩的,那时候只是一个狭小的山洞,玉归的所有收藏满满当当挤在一起。他每下一次山,恨不得把世间所有喜欢的物件儿都搬进山里,然后慢慢把玩;出去采一次药,能把方圆百里的灵草药材全给采秃了。久而久之便越来越乱,也不利于药材和典籍保存。
宁辞恩帮着他一起将耳室扩到了现在的大小,帮着他给药材和书籍规整分类。还用维系莲潭的法子,加以改良给耳室布下了空间阵法。凡是保存在这个阵法中的事物,保存的时长要比正常的久上许多,玉归大可放心自己的宝贝们免遭腐烂发霉。
宁辞恩摸到了画着阵法的几个地方,大约已经有三十多年没有人维系这个阵法了,上面的灵力已经微乎其微。或者是因为有阵法在的原因,玉归的尸体风干多年后才开始微微有些腐烂。
墙壁上和外面一样,有不少剑气留下的刻痕。宁辞恩的手抚过其中几道剑痕时,竟然感觉冷得刺骨,冷得他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宁辞恩的阵法本就是个小把戏,只是为了给玉归存物所用。玉归已死,阵法的作用自然也越来越弱近乎于无。几十年了,剑痕上的寒气依然残留,只能说明此人剑法造诣极深,多半是能排进天下前五的高手。
然而天下能将寒气修炼到至臻境界的也就一家,而这一家中有此剑法造诣的也就唯独一人。
是宁辞恩熟悉的,穿透皮肉骨头直击神识的寒气,这么多年来数百次划破过他的皮肤,刺穿过他的身体,让他的尊严和复仇的执念一次次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耳室里寂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宋泊安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也听见宁辞恩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牙关紧咬发出的咯吱声,还有指间骨节紧握的咔咔声,以及从他嘴里恶狠狠吐出的六个字。
雪鹤门,李清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