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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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宋泊安喉头滚动了几下，两眼在宁辞恩的脸上来回扫动。
从父母去世后，他便一直过着寄人篱下流离失所的日子，早就习惯了孤身一人。若是有点伤病，从来无人问津。流浪的时候，若是被其他小乞丐或者流浪汉知道了自己受了伤生了病，那便会被视为弱者，会被抢走他好不容易做零工赚来的几个铜板。
小伤小痛，他早就习惯了隐藏，不去放在心上。
他看了一眼伤口，确实不算太严重。只是包扎得太草率，布条的边缘刚好卡在伤口上，再加之没去在意，所以才会血流不止。
眼前人离得是如此近，他甚至能感受到他一贯冰冷的呼吸，看见自己映在他眼中的身影。他眼波流转，眼角微颤，像深海一样的眼睛下藏着暗涌的，克制的情绪。
小臂上感受到的不是宁辞恩平日里冰凉的肌肤，被他的手掌握住的地方不断传来阵阵温热。伤口的疼痛被温热抚慰，渐渐缓解，伤口两边外翻的皮肉向手心收拢，血也止住了，在掌心凝固。
是宁辞恩的灵力，小心翼翼极其珍重地在帮他愈合伤口。那灵力明明在往他掌心流淌，却好像顺着血液流遍了他浑身每一寸皮肤，将他浑身烧得绯红，烫得他心脏突突直跳。
见他吞吞吐吐，宁辞恩看了一眼他的掌心，摇了摇头松开手，“罢了，灵力不可传你太多，稍许愈合便好，少动手。”
他拿起宋泊安手里的布条，谨慎小心地将伤口缠了起来。缠了两圈又觉着布条太短太薄，怕护不住他的伤，又从自己的袍子下摆扯了一条长的，再缠了几层。星羽准备的行李虽然面面俱到，可这些治伤病的东西倒是一样没有，毕竟宁辞恩平日下山从来用不到这些，眼下也只好这般将就将就。
“你别撕你的啊，”宋泊安痛心疾首捶胸顿足，“这本来我一件撕破了就行了，你这不是浪费嘛。”
“无妨，以后再买便是了，买十件百件都行。”宁辞恩不以为然，给他扎完伤口，双手抱在胸前，往后端坐靠在另一侧车壁上。
“好吧好吧，”听完富贵尊主的话，宋泊安无奈叹气，挠了挠头回忆道，“其实真没发生什么，当时挺乱的。我记得血流到秋恨上瞬间就消失了，然后它竟然就开花了！没想到它还真的能打开啊，别说，你这法器开花了可比它平时缩个花苞好看多了，挺像那个佛……”
“夸的话就不必了，开花以后呢？”宁辞恩出言打断了他，以防他滔滔不绝地嘴贫下去。
“咳……好的，”宋泊安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开花了以后，它、它好像活了一样……里面的花蕊就，就开始往伤口里钻……吸了不少血……”
“你确定？”宁辞恩吃惊地挑起眉。
“你看我说了你又不信我。”宁辞恩赌气地将头歪向一边。
“本座自然信你，只是……”宁辞恩放下胳膊，右手在胸前虚虚一抓，秋恨从他的胸口浮现出来，飘在身前。
不同于先前半开半合，神识相连时有时无的秋恨，此时宁辞恩已经完全可以收放自如地操控它。与五十年前一样，秋恨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能清晰地感应到他的想法，亦能与他的灵力相辅相成。
宁辞恩甚至能感觉到养在秋恨中的那一魄，魂力比先前都强上不少。秋恨旺盛的灵力不停滋养着它，像是在悉心照顾一棵易折的花苗。既然如此，倒也不急着将其引出归位，多养上些时日也是好的。
“只是什么？”宋泊安有些好奇。
“只是它向来只认我的血，这么多年我从未见它对第二个人的血这么感兴趣。”
宋泊安瞪大了眼：“它……吸血？”
宁辞恩颔首，“是，需以我的鲜血供养，所以我才奇怪，它竟然会对你……”
宁辞恩的目光将宋泊安从头到脚审视几番，心中大为不解。他看似弱不禁风身材瘦弱，却有着极坚韧顽强的生命力，无论身处何种环境，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都如野草一般坚强，即使磕磕绊绊，却也从未迷失，守得一颗善心，始终都待人温柔善良。
除了生辰成迷连俞老都参不透，他横看竖看也都是个普通人类而已。一而再可以解释为巧合，可再而三便不再是一句凑巧能说得通，如今甚至连秋恨亦对他的血如此贪婪和渴望……
他的血，究竟有什么特别？
首先不可能是传说中的天昭血，据传即使天昭血的传人过了十五岁的修炼年纪，余生多少还是有些资质的。若趁着年轻勤奋些，尚有希望能成为拔尖的高手，但想问鼎天下则为时已晚。
宋泊安的资质，宁辞恩和俞老早就悄悄看了好几回了，天昭血绝无可能。在各门派多年的传闻中，更是从未听说天昭血可血脉传承，传人死则血脉断，后代都是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他的身上也没有半点他族的血统，就算老祖先混上点妖血之类的，到他这里早就稀薄得近乎于无。就算是纯正的妖血，也绝不可能让秋恨瞬间灵力绽放，甚至还主动索求鲜血。
这许多年来，宁辞恩与秋恨身上浸过无数的血，有人，有妖，亦有魔。除了宁辞恩自己的血，它从未对第二个人的血有过如此激烈，甚至是兴奋的反应。
会不会是自己先前给他传过不少灵力，而他又未曾修炼过，所以灵力在血液中残留……
正当宁辞恩开始胡思乱想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馒头在外发出一声低鸣，似乎是在提醒他，云涧山到了。
宁辞恩示意宋泊安先别动，指尖黑雾凝成一只黑鸟，烟一般穿过车帘向外飞去。
掀开厚重的车帘，便能听见春雷般雄浑磅礴的水声。抬眼望去，一道瀑布从山头上倾泻而下，如银似玉的水珠在山脚飞脚，四处飞散霞光闪烁，俨然一幕惊心动魄的美景。
黑鸟只是去了短短瞬间，宁辞恩便已等不及了。他把大氅批在宋泊安身上，又用被子将易琉云包了个严实，打横一抱便跳下车来。
宋泊安紧跟在身后，无心欣赏美景，四处打量宁辞恩要找的故友在何处。
“牵马跟着我走。”宁辞恩迈开腿，领路向不远处的山坳走去。
还不等宋泊安牵住缰绳，馒头便跟了上去，不时用头拱起易琉云的小腿，似乎是想为主人分担些重量。
三人脚步匆忙，宁辞恩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那巨大瀑布，眉头紧锁露出不安的神色。传信的黑鸟若是将消息带到，定会折返回来让宁辞恩知道。可黑鸟去了有一会儿却迟迟不归，说明它还拿到收信之人的回信。
可此处乃玉归君多年栖身修炼之地，若无意外是绝不会轻易离开的。
宁辞恩快有近百年没来云涧山了，与玉归已多年未见。
他刚入魔那几年，为了稳固修为四处游历，寻找灵地修炼。穿过幽深静谧的峡谷，得见此雄浑壮丽的巨幅瀑布，美不胜收令人心中大悦。山水树木皆灵气充沛，瀑布后还有一福地宝洞正处于此地灵脉之上，不失为修炼的好地方。
没成想此地已被一蟒精所占，宁辞恩刚站定，便看见洞中一对灯笼大小的蛇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这蟒蛇精不知已修炼了多少年，如牛车的蛇头上还隐隐有两个凸起的疙瘩，蛇身泛着白玉颜色，蛇皮上的黑色也呈祥云状，还有似乎被雷劈过的痕迹。
想来已经是历过天劫的大妖，再修个上千年说不定就能以妖仙之身飞升九天。
蟒精见来者似乎要抢地盘，便一言不发地与宁辞恩打斗起来，那山崖上缺的一块还是当时蟒精一个甩尾砸烂的。宁辞恩当时还未完全习惯魔躯，秋恨亦未完全炼成，应付这巨蟒的攻击着实有些吃力。
一魔一蛇当时打了一天一夜一也难分高下，最后蟒精将宁辞恩一尾巴拍到山壁里，秋恨化成的长剑也擦着七寸刺穿了巨蟒的皮肉，两人这才半死不活地停了战。
巨蟒化为一黑衣男子，碧眼竖瞳，面容年轻俊雅，两鬓却已挂上白发。腹间鲜血淋漓，半边黑袍被鲜血染透。
宁辞恩也没好到哪里去，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脊梁骨和肋骨也断了七七八八，陷在山壁里有气无力。
蟒精飞至宁辞恩面前，拔出腹间长剑，双手捧着秋恨递到宁辞恩面前。
“在下玉归，与公子无冤无仇，此番打斗酣畅淋漓收益匪浅。不打不相识，敢问能否结识公子。”蟒精含笑如是说，尽管腹部刚才还被宁辞恩刺了一剑。
宁辞恩接过秋恨气笑了都，“明明是你问都不问，劈头盖脸就冲过来。”
玉归抱拳，“公子浑身魔气狂妄，我们蛇妖一族天生敏感，在下便唐突以为公子是来抢占福地。但交手时，才发现公子只是不善压制和操纵魔气。”
“那你还下这么重的手？”宁辞恩把自己拔出来，开始恢复碎了的骨头。
玉归指了指自己腹部的血洞，“你不也差一点刺到我的七寸？”
两人相视，大笑。
玉归在医术和修炼术法上造诣颇为深厚，甚至已经度过了第一次天劫，蜕过一层妖皮。在云涧的三年里，玉归用自己所学所长帮宁辞恩调理魔躯经脉，让他逐渐习惯现在的身体，而宁辞恩亦会分享许多自己的修炼之法，两人整日切磋修炼，收获颇多。
也正是在玉归的指点下，宁辞恩自创的，却苦苦不得完善突破的心法—莲心决终成。
莲出淤泥而不染，人入魔道亦不可失本心。莲心诀让非人一族抛却从前吸入天地灵气粗暴利用的修炼方式，在世间灵气渐损的情况下，纳入少许天地灵气便可于灵基中潜心转化为成倍的自身灵力。更重要的是，它能压制入魔后时不时出现在神识中的，残暴、嗜血和癫狂的本性，将它们封印在识海深处。
本来后面这一条是宁辞恩专给自己准备的，后来发现其他人练了同样有效，便一直传了下去。
宁辞恩离开后，两人时常通信来往，交换近日修炼心得。无名宗成立后，宁辞恩也多次邀请玉归前来镇仙山，但都被玉归以“此地甚好”的理由拒绝了。
闭关这几十年，也不知玉归兄怎样了，宁辞恩感慨道。
三人在山脚下一处植被茂盛的凹陷处站定，尽管已至深秋草木枯黄，但高及小腿的枯草和山壁上交错纵横的藤条依然能很好地掩藏马车行踪。
宁辞恩让宋泊安收了些吃喝在包袱里，解开了馒头身上的缰绳和马鞍，又腾出两个手指在马车上画了一道障眼法。马车与山体和植被融为一体，随即消失不见。
宁辞恩将额头抵在馒头额间，触碰之处灵力蔓延，“你跑得远远的，若无危险我会叫你回来。”
馒头打着响鼻，着急地跺了几下马蹄，滴溜溜的眼睛写满了不愿意三个字。
“不可不听话。”宁辞恩像是训着顽皮小孩的长辈，温和却又不容反驳，馒头这才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往山外峡谷丛林中跑去。
宁辞恩弯下腰，微弓起背朝着宋泊安，“上来。”
眼下救人要紧，宋泊安也顾不上思量为什么一定要背着，只是紧了紧身后的包袱，老老实实地趴了上去，搂紧了宁辞恩的脖子。
宁辞恩脚下一点，带着两人往半山腰的瀑布飞去，淡淡的黑雾将三人笼罩，瀑布飞溅起来的水珠一点都沾不湿衣袍。在几个凸起的石头上一点，三人飞至瀑布中央，宁辞恩躬身钻入水幕中。
瀑布背后是幽邃的洞穴，洞口处波光粼粼尚能看清眼前，再往前看便是漆黑一片。
幽静，毫无活物的沉寂。
宁辞恩站定后，心里莫名生出种不安和不祥的感觉，他喊了几声玉归君，亦无人回应。
“有股奇怪的味道。”宋泊安吸了吸鼻子，皱眉说道。
宁辞恩也闻着了，是腐肉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