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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宋泊安,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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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辞恩翻身上车,马鞍上的符文向缰绳延伸,缰绳蓦地变得漆黑。
馒头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且高昂的嘶鸣,鬃毛在阳光下飞舞如金丝银线。有了宁辞恩灵力的加持,它马蹄一蹬,用尽全力向宁辞恩指的方向奔跑。
宋泊安将衣裳和被子都盖在了易琉云身上,烧起了暖炉,一动不动地握着他的手腕,静静地睁大眼看着,生怕眨下眼睛,那残存的脉象就消失了。
“你受伤了?”宁辞恩紧张惊呼,这会儿静下来他才注意到宋泊安额头和手掌上胡乱缠着布条,里面渗出血迹,从头到脚一片狼藉,身上和手上到处都抹着血。
“摔的而已。”宋泊安空着的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扔给宁辞恩,“蹭你一脸,擦擦吧。”
“嗯?”宁辞恩疑惑地接过帕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上擦下的血迹已经半凝固,他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两肩和胳膊处都是血渍。清醒之前的事他基本不记得,一时间分不清衣服上的血到底是地上那几具尸首的,还是宋泊安的。
他将帕子放到一边,有些木讷地用袖子草草擦拭一番,心中若有所思。
这一幕是如此熟悉。模糊残暴的意识,宋泊安的血,和逐渐醒转的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这已算不上是巧合。
可眼前人瘦骨伶仃,哪有一点异于常人的样子,根骨平平资质无奇,若是送到道佛两家那些老顽固的门派去,连个扫地的外门弟子都够不着。
着实奇怪。
嘴唇因脱力感到干涸,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尝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血腥。那味道,他说不上来,只觉得心中有一丝触动。像是在某个噩梦中,品尝过的美酒。那甜腥的美味刺激到他识海中尘封已久的一处禁地,压制多年的魔的本性上的封印,发出极轻的碎裂声。
宁辞恩打了一个冷颤,这一瞬间异样的兴奋让他感到头皮发麻,吓得他赶紧将神识深处的禁地再封上。
“你怎么还把血蹭我嘴上了?”宁辞恩找出水袋,小心地将帕子浸湿。
“我没……我太着急了,不小心的。”宋泊安慌忙改口,把那个“有”字吞了回去。宁辞恩显然对之前的事情一无所知,他这样的状态已不是一两回了。宋泊安猜想应当是与俞老说的旧疾有关,旧疾会在他情绪起伏变化时趁虚而入,让他失去自己本身的意识,将他魔的本性释放。
当然,只是宋泊安自己的猜测罢了。所学所会连九牛一毛都谈不上,若是想真正站在他身边,帮上无名宗的忙,自己这短短几十年也不知够不够用。
“本座不会有事的,你抬头。”宁辞恩柔声安慰道。
宋泊安应声抬起头来,一块冰凉的湿帕子轻轻擦在了脸颊上。他刚想抬手接过帕子,却被宁辞恩摁住了一边肩膀,示意他不要乱动。
“怎么摔成这样,伤口深么?可还疼?”宁辞恩微着蹙眉,动作轻柔地避开他的伤口,擦拭着他脸上糊做一团,已经干涸的血液和泥土。
宁辞恩不敢动弹,脸颊滚烫,只好含糊回答,“不疼了。先前的人……那是你的仇家吗?”
“不是,是他的弟子。”
“他为什么不亲自来?”
“不知道,可能先派几条狗来探探虚实,看我恢复了几成。”
“那他怎知我们在这里?”
宁辞恩手上动作一滞,思索片刻,“要么早盯上了,要么……有人告密。”
趁他手停了一下,宋泊安赶紧把帕子从他手里拽出来,自己擦了起来。本来冰凉的帕子,摸着似乎有一丝温热,也不知是不是被自己滚烫的脸颊给烫热了。他火速将帕子展开盖住脸,生怕脸上露出心虚的绯红,被宁辞恩瞧见。
宁辞恩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便依了他。
“祖宗是说……冥云宗还是松泉公子?”宋泊安实在想不出第三个人了。檀衣身处何处,是冥云宗查的,冥云宗自然也知道宁辞恩定会前往;而松泉亦是清楚几人行踪,匆匆露面后便又着急离开。
“不知,亦不可随意猜测。”宁辞恩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其实首先将松泉排除掉了。这么多年来,他确实行事诡秘,可也确实从未害过他,也未做过一件对无名宗不利的事情,宁辞恩打心眼里是不愿,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怀疑他。
而冥云宗,多年来老老实实按他定下的规则做事,每年规规矩矩分成。除了他早年屡次三番严词拒绝颜尽欢示爱纠缠,惹得个别主张联姻的长老不悦以外,冥云宗作为附属宗门来说倒也算是安分。
安分不等于安心,从易琉云之前所说来看,颜尽欢现在心思似乎有些过于活络了。极有可能借着生意的由头,攀上了雪鹤门的高枝。
若真是冥云宗,那看来雪鹤门许给颜尽欢的好处确实诱人,诱人到她这么着急就出卖自己。
躺着的易琉云闷哼了一声,紧锁的眉头动了一下。两人赶紧抛下各自的心思,低下头查看一番。
宋泊安把了把脉,冲着宁辞恩摇了摇头。
寒气是压制了,但是脉象丝毫没有好转的样子。寒毒、宁辞恩的灵力和他自身薄弱的灵力,三股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对冲,他的经脉和五脏六腑俨然成了寒毒与宁辞恩灵力的战场。噬心寒本就阴寒刺骨专克邪物,能慢慢侵蚀非人一族的灵基和奇经八脉,能靠着自身的灵力慢慢化解,自然是最优且损伤最小的法子。
可三方相撞,易琉云本身不高的修为导致自身的灵力很快败下阵来,灵流絮乱,冲得狠了自然痛苦难忍。
宁辞恩亦不敢再贸然传入灵力,只能用魔气将他周身包裹,让他的身体少受些霜寒之苦。
宋泊安长叹了口气,在先前那几个穴位又下了银针,“我们现在是去找人医他吗?”
宁辞恩点头,“嗯,此处离云涧山更近,馒头脚程只需一日。那里有位名为玉归的故友,他在医术上也颇有造诣,说不定有办法。”
宋泊安将易琉云的手收回被子里,又给他掖紧了被角,回头将暖炉里的火烧大了一点,“希望易公子能好,能回去跟星羽团聚。”
两人看不到的是,在听到“星羽”的名字时,易琉云掩在被子下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日落又日出,馒头几乎一路上都没有歇脚,虽说有了宁辞恩的灵力加持跑起来会省力一些,但毕竟也是一介肉身,跑上一天一夜饶是成了精的马也吃不消。清晨路过一条小河时,宁辞恩扯住缰绳,让它停下来喝了些水吃了些草料。
馒头知道主人心中焦急,只肯匆匆吃喝几口便又要奋力往前跑。
马车内,宋泊安与宁辞恩亦是一刻也没合眼。
宋泊安与馒头一样,吃不下喝不下,就这么看着易琉云。隔上一炷香的时间便给他把把脉,换着穴位扎针,连眼睛都不敢多眨,更别提吃喝。宁辞恩也只得强硬着把吃食与水袋塞进他手里,恨不得亲手给他喂嘴里,生怕躺着的那个还没好,这个豆芽菜又累倒了。
宋泊安下针时,他亦配合着小心翼翼将自己的灵力传入易琉云的穴道,希望借此能成倍激发易琉云本身的灵力对抗寒毒。
宋泊安不肯闭眼休息要守着易琉云,他便陪他一起守着。
而宁辞恩自己经脉中反噬的伤还没来得及调理,仍然时不时会有血腥气从胸膛中往上涌。他只好暗中调息,将返到喉咙的血都逼了回去。
他知道当下状况,他若是表现出一星半点的不适,都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我们快到了吗?”宋泊安眼睛下挂着一对乌青,声音因疲惫和缺水变得嘶哑。
宁辞恩将水袋打开,递到他的嘴边,蹙着眉说道:“就快了,你喝口水吧,别累垮了。”
宋泊安长舒一口气,阖上了双眼,一直紧绷着的双肩稍许下沉,身子稍往后靠换了个舒适点的姿势,伸了伸发麻的双腿,稍事按了几下。
马车本就不大,平日夜里只睡宋泊安一人,拉起床板来倒还算合适。此时中间躺了易琉云,宋泊安与宁辞恩只得紧贴着车壁,面对面盘坐在两侧。一天一夜整个身子和精神都紧绷着,此时他也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他闭着眼睛,伸手摸向水袋。手掌微微弯曲,一阵刺痛从掌心的伤口传来,宋泊安不由得“嘶”地倒吸了一口气。
先前注意力全都在易琉云身上,这会儿稍事放松下来,才发觉伤口又裂开了,鲜血将掌心里的布条几乎染透了。
“怎么了?”宁辞恩见他突然皱眉呼痛,紧张问道。
“没事,”宋泊安睁开眼睛,解开布条,掌心上的伤口虽然不长亦不算深,但一直并未注意休息和养伤,此时两边的皮肉微微有些外翻,仍有鲜血渗出,“小伤而已,重新包扎一下。”
他低下头,咬住衣裳下摆,刺啦一声扯下一条布来。
“你这哪里是摔伤,分明是割伤!”宁辞恩伸头一看,猛地抓住他细瘦的小臂,仔细看了几眼,竖起剑眉紧盯着宋泊安,“是雪鹤门那些走狗伤了你?”
“倒也不是,”宋泊安右手被他攥得紧,只得用左手摸了摸鼻子,犹犹豫豫道,“这个吧……就是昨天你下车以后,我好奇摸了几下你的法器,被顶上的尖不小心割了一下而已。”
下车后……
割伤……
鲜血……
宁辞恩将目光转移到宋泊安手心那道伤口,敛容屏气不言不语。
从陆家村出来这些天,无论他怎么唤起秋恨,都始终只有半开的状态,神识连接时有时无。而刚好就是昨天他下车应战时,他感应到秋恨中被灌注了不属于自己但却无比契合的生命力,这才令秋恨全然绽开,能助他召出血莲剑阵。
易琉云送来秋恨时,上面新鲜的血腥,看来应当就是宋泊安的了。
他记得,那血腥味相当浓郁,应当是流了不少血,岂是宋泊安嘴里一句轻描淡写的小伤可带过。
“然后呢?”宁辞恩声音低沉若有所思,手下没留神又加了些力道。
“诶,你先松开,疼,”宋泊安抗议地挣扎了几下,“哪有什么然后,不就是出了点血。”
宁辞恩手上力道松了些,却不肯放开手,整个身子往前探,将宋泊安抵在了车壁上。
“说实话。”他盯着宋泊安的双眼,将他眼中和脸上每一丝神色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以为自己表现得冷静,却被抽搐的嘴角和声音出卖了自己的紧张。
两个人脸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宋泊安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头,却发现后面已经是车壁,没地方再躲,他只能被迫睁眼看着他。
他见宁辞恩如此紧张,心虚道:“怎……怎么了?是不是我、我凡人的血,弄脏法器了?”
“不是。你告诉我,割伤了你之后,还有没有发生什么。宋泊安,说实话,别想着撒谎糊弄过去。”
宁辞恩正色,极认真地叫着他的名字,担忧却不动声色地从眼角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