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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宁辞恩,你 ...

  •   那裹着霜寒的一剑刺来时,还没完全清醒的宋泊安来不及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灵剑眨眼间便要飞至眼前。
      下一瞬。
      他看见一道蛮横的黑雾如飞龙呼啸,比灵剑还要快,蓦地在他前面变成了一道防御阵法,那阵法上还隐约可见秋恨的纹路。
      在阵法完全遮住他的视线之前,他还看见……
      看见易琉云也向他奔来,没顾上自己的后背,一道凌冽寒光穿透了他的心窝,闷哼一声便栽倒在地上。
      宋泊安瞬间清醒了过来,大声喊着易琉云的名字,喊着宁辞恩的名字,却没有人回应他。宁辞恩的秋恨与魔气结成的阵,将他与外面的腥风血雨隔绝开来,他什么也听不到,也看不到。
      他使劲砸着护着他的阵法,他不想一个人在里面,就算出去是死,他也不想独自留在这里。
      他的力气实在是不怎么样,两个拳头敲了半天,终究是白费力气。失血带来的无力感和晕眩感并未完全恢复,他很快便站不住了,只能跪在边上,一下一下敲打着防御阵,希望外面那个人,给他哪怕一点点回应。

      片刻后,法阵上纹路变化,动了。法阵骤然往前延展,将易琉云也圈了进来。
      宋泊安慌忙地手脚并用扑腾到易琉云身边,看着他胸口的伤势,心急如焚。
      在镇仙山时,他特地跟俞老请教过一些关于魔的问题。魔躯本应有着极强的自我恢复能力,只要不是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皮肉上的伤是可以自己恢复的。修为越高,恢复得越快。
      魔亦无心,心脏早已是魔躯的一块寻常血肉罢了,即便是心脏被人掏个洞,也不妨碍他们继续活着。
      易琉云虽然修为不怎样,但这具身躯好歹也是入了魔的,即使慢,理应也能慢慢修复。
      那道寒气直接从他的后心窝贯穿了整个胸膛,在他的伤口附近凝结,阻止着他身体的自我恢复。他体内本身尚未驱散的寒毒如同烈火遇油,愈发狠烈,露出的手、脖子和脸颊上都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霜,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散发出的透骨奇寒。
      宋泊安颤抖着手,忐忑不安地摸了摸他的脉象。
      虽然一息尚存,可那点脉象如同冰天雪地里,奄奄垂绝的一簇火苗,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熄灭。
      还活着!起码还活着!
      宋泊安焦急万分,挣扎着爬上马车,在行李里翻找着俞老送他的银针。跳下车时,被车座前的缰绳绊了一下,一头栽在地上。
      本就还有些晕眩的头,差点撞得三魂出窍。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滴落下来,他匆匆用袍袖胡乱擦拭一番,连滚带爬地扑到易琉云身边。

      手里握着银针,宋泊安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他举着银针,手哆嗦得厉害,险些要握不住针了。他在好几个穴位上面,犹豫,挣扎,纠结,就是不敢贸然下针。
      易琉云的脉象很微弱,也很乱。宋泊安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寒毒比之前更加强悍,不断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和经脉,还有他本就脆弱的灵基。
      在他犹豫之时,易琉云的脉象忽然时有时无,寒毒如同狂风,不停地想卷走他本就奄奄一息的生命力。
      顾不上了,宋泊安只好快速下针,扎在几个能激发魔躯灵力的穴位上。
      额头上摔的伤口忽然生疼,宋泊安这才注意到自己紧张得浑身都是汗,头上的汗淌进了伤口里,撕咬着皮肉。很痛,但也让他清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银针扎下去后,宋泊安也不顾易琉云现在身上刺骨的冷,紧紧握着他的手腕,闭眼沉下心来感觉脉象。
      细细探了一番后,宋泊安松开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没有用,银针扎下去什么用也没有。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多学点,为什么还一度骄傲自满觉得自己是个医术天才,为什么在他们身边从来一点忙都帮不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二十年,都活得如此窝囊,活得像个废物。
      手指狠狠地抠进了泥土里,宋泊安垂下头,紧咬着嘴唇,额头上的鲜血,眼中的泪水,大滴大滴滚落到手背上,滴落到地上。
      易琉云脖子上的薄霜开始往脸颊上凝结,宋泊安挣扎着站起来,脱下大氅盖在他的身上。又爬回马车里,把自己所有的衣裳和被子抱在手里,一件件一层层铺在易琉云身上。
      “易公子,你不能死,星羽……星羽还在等你。这么多年了,你一定,一定很想见他……你撑住,会没事的,祖宗也会没事的。”
      宋泊安抬手擦掉脸上混着血的眼泪,从衣服下摆扯了一段布,将自己额头上的伤口匆匆包扎一番。
      眼泪,此刻是最没用的东西。易琉云身受重伤命悬一线,阵外宁辞恩生死未卜,他不能在这里哭哭啼啼坐以待毙。
      宋泊安踉跄着站起来,使出浑身力气拍打着秋恨化成的防御法阵。法阵像一堵巨大的墙,将他与宁辞恩隔开来,他听不到任何一点他的声音。
      手上沾着的血拍到法阵上,瞬间被秋恨吸收得无影无踪,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牢牢挡在宋泊安面前,纹丝不动坚不可摧。
      他抡起拳头,抬起脚,疯狂踢打着法阵,大声呼喊着宁辞恩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在他力气快要耗尽时,阵法纹路一变,黑雾散去,秋恨变回了原型铛得一声掉落在他的面前。

      法阵散去,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令人心中生寒的一地狼藉。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一具没了头,一具头与脖子仅剩一点皮肉相连,表情还停留在死前错愕的模样。另一具胸口血肉模糊,满血满地。
      宋泊安只是愣了一瞬,也顾不上害怕,匆匆寻找着宁辞恩的身影。
      只见宁辞恩垂着头跪坐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林间的风穿过,吹起他的头发,掀起他的衣角。唯独他的胸口,没有半分起伏。
      宋泊安肝胆俱裂,三两步跑至宁辞恩面前。
      心中翻涌上来的巨大的悲痛,让他再也站不住了,两条腿像是没有知觉一般瘫坐到地上。尽管宁辞恩身上没有半点血迹,可他此时紧闭的双眼,煞白的脸色,和停滞的呼吸,都让宋泊安感觉安静得害怕。
      他浑身颤抖得厉害,一时间不敢触碰他,更是强迫自己不要往坏处想。
      宋泊安轻轻地,不听地唤着他的名字,“祖宗,你醒醒,宁辞恩,你快醒醒……”
      他看看这一地血,和远处树林歪七倒八的树和地上的大坑,便知道他定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对方那么多人,而他,孤身一人迎战必定凶险万分。
      易琉云为了来护他,被寒气洞穿胸膛;宁辞恩为了护他,手里最后连个趁手的武器也没有……
      他不敢想象若是这两人任何一个,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样忏悔怎样弥补。
      他余生都会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林间又一阵大风刮过,宁辞恩的肩膀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一丝细微的动静被宋泊安看在眼里,他瞪大了眼,欣喜若狂地抓住了宁辞恩的肩膀,“祖宗?祖宗你没事的对不对?”
      他双手抚上他的脸,抚上他的脖子,一寸一寸摸索,试图发现他还活着的踪迹,哪怕再小,再微弱,那都是点燃他希望的一簇火,照亮他的一束光。
      手心的伤口兴许在捶打法阵时又裂开了,殷红的血蹭抹了宁辞恩一脸,掩盖住了他脸上的苍白,白色的长袍更是血迹斑斑。
      宋泊安捧起宁辞恩的脸,无力地将两人额头贴在一起,闭上眼希望能感受到他的生机。

      没过多久,宋泊安感觉到宁辞恩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他的错觉,也没有风吹过。
      他蓦地睁开眼,看见宁辞恩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好像有什么话呼之欲出。
      “你醒了吗?你想说什么?”宋泊安将耳朵凑了过去。
      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如一根细丝钻进了他的耳朵。
      他听见他在说,血……血……
      “你流血了?”宋泊安不解,松开捧着宁辞恩脸颊的手,开始检查他的身上是否哪里受了外伤。可看来看去,除了自己蹭上去的血,不曾发现何处有伤口。
      奇怪,难道是内伤?
      宋泊安犹豫着要不要解开他的衣裳看看,却见宁辞恩忽然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手指擦了一下蹭在唇边的鲜血。
      下一瞬,他将指尖的血抹到嘴唇上,嘴角不可思议地上扬,露出一个阴森可怖的笑容。两片薄唇抿了抿,像是在心满意足地品尝人间美味。
      而他的双眼,始终紧闭着,看不见那当中是地狱还是人间。
      宋泊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头皮发麻,倏地激起一身冷汗,不由得往后退缩了几分。
      “你、你……”宋泊安惊到说不出话,担忧、恐怖、束手无策和宁辞恩第一次发狂的那个夜晚的回忆一起涌进心里,心脏像是被看不见的手用力撕扯,剧痛无比,喘不上气。
      出于恐惧的本能,让他忍不住想退后。可他只犹豫了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又凑上前去,想要摸一摸宁辞恩的脉搏,想要帮助他摆脱这癫狂的噩梦。
      就算自己是个废物,那也要试上一试。

      宋泊安的手才刚摸到宁辞恩的袍袖,宁辞恩便已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血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的雾气。他像是大梦初醒般,惺忪地睁着眼,眼神呆滞迷蒙晦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纯澈眼睛,发着光,照进了他混沌模糊的意识中。
      “你没事吧?”宁辞恩轻按了几下太阳穴,长叹了一口气,将目光聚在宋泊安身上,关切问道。
      “我没事,你呢,你怎么样?”
      “我也还好。”宁辞恩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宋泊安赶紧将他扶起,瘦小的身子努力撑着他。
      宁辞恩此时已醒了个七八分,待看清了眼前这一幕,整个人也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不顾反噬强行收回了剑阵,也记得看见那道寒气从易琉云胸前穿出时,他心里忽然炸开来的异动。
      神识突然变得模糊不堪,只剩下悲伤、愤怒和反噬之痛。他难以自抑地渴望鲜血,渴望看到尸山血海白骨成堆,渴望且迫切地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魔。
      神识中,只剩下压抑已久的残暴。
      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清醒过来以后印象全无。
      搀着他胳膊的宋泊安感觉到他脚下一顿,抬头对上了他愣怔的神色,“这……这些都是祖宗做的么?”他心中实际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却又忍不住小声问道。
      “应该是,我不太记得了。”宁辞恩故作镇定,不敢去看他的眼睛,“琉云呢?他怎么样了?”
      “易公子还活着,但是……体内寒气太重了。他的气息很弱,我下了几针,没有用……”宋泊安指了指易琉云躺着的地方,说完便紧咬着嘴唇红了眼眶。
      宁辞恩听闻易琉云还活着,疾步走到他身边,小心掀开了盖在他上半身的衣裳。
      胸前伤口四周已结上了厚厚一层冰霜,魔躯的自我恢复能力完全被寒气压制,导致伤口无法愈合。宁辞恩抬手,袍袖间魔气涌动,覆在易琉云身上。魔气所经之处,皮肤上的薄霜皆化为水雾散去。唯独胸口处的寒气,像是示威一般,依旧散发着刺骨的寒冷,不肯化去。
      宁辞恩手一召,秋恨霎时便回到他的掌心。他手指在花苞尖一划,几滴血顺着花苞纹路滴下来。他就着血在上面画了几道符文,轻轻一托,秋恨绽放开来,倒扣悬停于易琉云胸前。
      宁辞恩将灵力灌注其中,黑雾从花蕊间出来时已变成了血雾。暗红的血雾与伤口上的寒气冲撞着纠缠着,渐渐占了上风,一时间将寒气稍许压制了下来。
      先前恶战消耗了大量的灵力,术法反噬的内伤也还未来得及治疗。刚从混沌意识中醒过来,还来不及调理,宁辞恩一时也有些吃不消。
      他挥了挥袍袖,秋恨便化为一团雾气收入掌心。压制了许久的血腥气终于又涌上来,他一下没忍住,侧过身子吐了一大口血。
      躺着的那个才刚好一点,坐着的那个又突然吐血,一时间眼前起起落落的变化,让宋泊安心里崩了许久的那根弦危在旦夕。
      “没事,”宁辞恩赶紧冲他摆手,擦去嘴边血迹,“你下针的位置应该没错,施术之人修为不高,能暂时压制住。但他的经脉被寒毒侵蚀已久,现在无异于雪上加霜,情况不太妙。”
      “易公子要不是为了救我……”宋泊安握住易琉云的手腕,虽然手上的薄霜已融化,但手腕依旧冰冷,冷得轻易刺穿了他的皮肤,渗到了他的骨头里。脉象依然时有时无,还能感觉到有一股滚烫灼人的灵力试图在他的经脉中流转,为他压制体内寒气。
      “非你之过,”宁辞恩将易琉云抱上马车,平放在车内,“眼下当务之急赶紧救他才是。”
      “好。”宋泊安拾掇起心中背伤,强打起精神捏起银针,“易公子灵基本就脆弱,经脉长年被寒毒腐蚀。我再下几针,刺激他本身的灵力来对抗体内寒气,可行否?或者能刺激他魔躯自行愈合,先治外伤,快马加鞭赶回镇仙山,让俞老救他。”
      “自行愈合……太难了。”宁辞恩垂下眼帘,摇头。
      宋泊安不解,“为何……”
      “琉云他……只能算是半魔,他没有那么强的能力。 ”
      宋泊安跌坐在地,手中银针哗啦散落到地上。

      “此处离镇仙山甚远,撑不到回去。”宁辞恩跳下马车,抬手仰看四周,牵过缰绳将马车调转了方向,在馒头的脊背和马鞍上虚虚一画,几道符文凝入其中。他轻抚了几下馒头的鬃毛,不忍道:“委屈你了,快,去云涧山找玉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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