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如胶似漆是 ...
-
不等宋泊安细想，宁辞恩已经稳稳当当落了地，像烫手似的飞快地将他放在地上。他将双手背在背后，面上冷若冰霜，摆出他素日一贯严肃的模样。藏在袍袖中的两只手，犹如握了火红的炭，手心滚烫，却又忍不住蜷起手指小心触碰这温度。
这个笨蛋，盯得这么明目张胆，是以为本座感知不到吗。宁辞恩在心里笑道，嘴角差点压抑不住要上扬，被他硬生生咬牙憋了回去。
松泉在逗着馒头，抚摸着它银丝般的长长鬃毛，在手指尖绕了几个卷。不知是不是与主人灵识相通，馒头似乎也不太喜欢这个鬼气森森的男人，打着响鼻不停地歪头，想将自己的鬃毛从他手中甩落开。
“说说吧，”宁辞恩开口问道，冷冰冰的语气相当不善，被好友抛弃了五十年，此时松泉玩世不恭的模样更是令他心生怒火，“这五十年去哪逍遥快乐了？”
“宁兄说好不管我的行踪，怎么？现在是要反悔了？”松泉脸上又挂上面具笑容，可眼角却迸射出两道寒光。
“你也知道叫人信守承诺？那你自己呢？我们说好的日子，好像是二十年吧？”只要一想到自己在那破山洞里，无知无觉度过了五十年无人问津，宁辞恩眼中快喷出火来。
“二十年叫醒你，然后呢？看你成个半残的疯子？当年你差点灰飞烟灭，可是我救了宁兄你，你以为你当时的伤二十年就够了？再说了，我看你这不是也醒了嘛。”松泉脸上笑嘻嘻，嘴角弧度却像杀人的弯刀一般锋利。
易琉云这时才气喘吁吁地赶下山来，刚站稳差点就被两人之间无形的气场压得差点腿一软，拉着宋泊安连连后退。
“我看你现在，秘密倒是越来越多了！”话音刚落，宁辞恩竟贸然出手，手掌作爪状，飞快地抓向松泉。
松泉如变脸一般蓦地收起笑容，扇子在手中转了几转，扇子上的金丝如离弦的箭弹射出去，缠上了宁辞恩的手。几道黑雾从宁辞恩的手中飞速扩散，顺着金丝想要往扇子上钻，逼得松泉只好收起金丝，掌中猛地燃起一团鬼火，与宁辞恩正面硬碰硬地对了一掌。
鬼火与魔气相撞，砰的一声炸开来，在寂静的黑夜中动静着实不小，引得村子里陆陆续续点亮了几盏油灯。
两人看了看村子里的动静，不约而同地收了手。宁辞恩扭了扭手腕，冷笑着说道：“还是老样子，遮遮掩掩自己的修为。你刚才给檀衣传的，真是你鬼修的灵力？”
松泉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我一个鬼，我还能传什么给她？人气儿吗？”
宁辞恩眼睛一虚，“是吗？区区障眼法，当本座不会？可本座怎么没效果呢？”即便当时松泉挡住了手，但檀衣脸上惊讶错愕的神情，却都被宁辞恩一一看在眼里。
松泉阴阳怪气：“鬼修灵气属阴，木系的妖灵气也属阴，自然是更契合。宁兄你的魔气蛮横炽热，属阳，她自然是越虚弱越无效咯。哎呀，堂堂无名宗尊主，连这些还要我来教吗？”
宁辞恩心火愈发地旺，牙被他咬得咯吱响，“那你挡什么？就那么见不得人？你怎就知道萧阑春这一世在这里？又怎知他是最后一世？若本座不醒，你打算多少年以后才来？”
面对昔日朋友，他的心中升腾起无数个疑问，虽然他知道得不到他想要的回答。
果然，松泉满不在乎地摇了摇扇子，“宁兄真是健忘，我们说好的，我不愿说的你也不要问。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可我哪一个都不想回答呢。”
松泉越是弯着笑眼，宁辞恩越是感觉自己与他之间的疏离感更强烈。此时面对面站着，中间却隔着天涯海角。
“那便一起回镇仙山再说吧。”
“先不回去了，”松泉摆摆手拒绝，“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过些日子再回去。你放心，我说过不会害你，也不会害无名宗，其他的你不要多过问，我松泉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你最好是。”宁辞恩感觉心中怒火越烧越旺，像漫山遍野的山火，从胸膛燃烧到头颅。理智在一寸一寸地减少，他感觉自己双眼都快瞪出血来，却无法压制心头的怒火，眼见就要将他识海中最后一缕清澈泉水烧干了。
眼前水雾弥漫，脑海中混沌一片，他就快要分不清眼前究竟是何人。
“算了，”有人走到他身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细声细语温柔地说道，“这么多年没见，就不要吵架了。”
宁辞恩闻声低头，是宋泊安。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两条眉毛拧巴在一起，似乎有一丝不满，但更多的还是担忧。
宋泊安见他不做声了，便转身冲松泉作揖行礼，郑重道：“松泉公子，尊主今日想来是因为檀衣姑娘离去心中颇为难受，说话过分了些，还请不要介意。既然二位老友相逢，万万不可伤了和气。”
“你看看我，这一晚上了还没来得及跟这位公子打个招呼，”松泉夸张地拍了下额头，换上了笑脸，说话语调也“欢快”地高了几度，“这位小公子闻着味道，是个人呐，姓甚名谁，今年多大了，跟着宁兄还习惯吗？不怕吗？他脾气可不好伺候，真是委屈你了。看看，这瘦得，宁兄指定没给你好果子吃。”
宋泊安哽在原地说不出话，敢情这位松泉公子，变脸是长老级的？
见他不说话，松泉又冲站在马车后面的易琉云挥了挥手，“琉云兄此次也要一起回镇仙山了？许久不见，跟尊主好好叙过旧了吗？”
易琉云不知是方才下山累着了还是怎么的，一开口竟上下牙打颤，哆哆嗦嗦地，“是……是，回镇仙山，没叙旧……没，没什么好叙的。”
“这样啊……”松泉撑开扇子掩面一笑，抬头看了看月色，“好了，我要先走了，过些时候我自然会回去的。”
话音未落，松泉人影已出现在几步之外，头也不回，就地在空中画了个符咒便消失不见。
“别看了，走了，回去了。”宋泊安见宁辞恩还死盯着松泉消失的地方，有些莫名赌气地勇气扯了扯他的袖子，想把他往回拽几步。
这一刻，宁辞恩才感觉心中的山火被扑灭了，神识恢复清明。
“嗯，走吧。”
天还未亮，三人趁村里的人还在睡梦中时，便驱车离开了陆家村。这样当村子里的人起来劳作时，路过陆家看见大门上的锁，只会以为檀衣已经离开了。无从再问起，久而久之也会被人逐渐淡忘。
宁辞恩从松泉走后，一上午都心神不宁地盘坐在车里。几十年不见，松泉还是老样子，看似对谁都报以笑脸，实际对谁都冷淡凉薄。这世间似乎就没有任何他在乎的人和事，他从来都是想来就来，想走便走。无名宗有他的心血，可他却从不留念这个地方；宁辞恩若是去报仇，他也会随同，可他又始终与宁辞恩保持着一个看似亲近实则陌生的距离。哪怕宁辞恩自恃待他如好友，他也只是笑呵呵地露出对谁都一样的笑，应他一声“宁兄”。
从相识那日起，他就不愿宁辞恩问他什么来历，要离开也从不透露自己去哪里，去做什么。他就如他的真身一般，是个四处飘荡的孤魂野鬼，说什么也不肯在一处地方长久驻足。
至于修为……宁辞恩只道他死后化鬼，是个鬼修，究竟修到什么程度，他也一直看不破。他的出现，他每次离开，每次一言不发地回来，都是宁辞恩多年百思不得其解，却又不忍探寻答案的谜题。
宁辞恩从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他一介鬼身自由惯了，毕竟他对无名宗从无二心，自己下山报仇身负重伤，也是他带着自己回镇仙山。
可这一次……他身上的谜越来越多了。
“静不下心干脆就睁眼吧。”
宁辞恩睁开眼睛，才看见宋泊安不知何时已经坐到自己身边来了。见他睁眼了，挽着袖子就要上手给他把脉。
本来平平常常的一件事，宁辞恩此时竟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情绪，反常地往回缩了缩手。
“宋大夫”见状，一把拽紧了他的手腕，“躲什么呢，又不是要拿你扎针。”
他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番宁辞恩的脉象，任何起伏都不放过，直到他确定没有感受到俞老所说的“异动”，这才放下心来，一屁股挪过去又给易琉云把起脉来。
“嗯……”兴许是为了逗宁辞恩开心，驱散车内沉闷的气氛，他学着医馆里的大夫，摸着自己不存在的长须，一板一眼故作高深指着宁辞恩地说道，“这位公子生龙活虎，身体甚好，甚好啊！”接着又指了指易琉云，“这位公子嘛，身子虚了些，回去需好好补补，知道了吗？”
宁辞恩见他这幅傻样子，不由得动了动嘴角，“那么宋大夫的身体怎么样呢？”
“本大夫的身体那还用说？吃饭香睡觉香，您看看我这脸，”宋泊安捏起脸颊上好不容易长出的一点肉，夸张地往宁辞恩面前凑了凑，“您看我这脸，都胖了啊！”
送上门来的“猎物”，宁辞恩岂有不下手的道理，他伸手轻轻掐住了宋泊安另外半张脸，学着他故作正经，“嗯，依本座看，确实是有了几两肉了，可以给本座下酒了。”
窗外是深秋难得的晴天，近日阴霾在阳光的照耀下短暂地一扫而空，两人之间似乎也好久没像此刻这般嬉闹了。
易琉云看着尊主跟宋泊安的亲昵模样，一时间如坐针毡。车里明明是三个人，他感觉自己此刻就是个不该出现的多余的人。易琉云把头扭向一边，悄悄往车门口磨蹭过去，想着要不干脆去外面当个又聋又哑的车夫算了。
“往哪去？”刚摸到车门，背后传来宁辞恩的声音。
易琉云回头一看，只见宁辞恩又摆出了一贯的冷脸，好像刚才那亲昵瞬间都是幻觉，他顿了顿，“那个，我寻思，要不我驾车去？”
“你还嫌不够冷？”宁辞恩放下盘坐的腿，弯腰在车座下面的柜子里摸索一番，掏出早上路过镇子时备在车上的肉干糕点干果，塞了一大包到宋泊安手里，然后掀了掀眼皮接着问道，“想好回去怎么跟星羽解释了吗？”
易琉云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双手放在腿上，不安地捏紧了拳，“还，还没呢。”
宁辞恩讥笑，“你俩从前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这会儿还编不出个哄他的理由？”
宋泊安闻言，三下五除二咽下嘴里一口糕，摆摆手说道：“不对不对。”
“哪不对？”宁辞恩与易琉云异口同声问道。
“如胶似漆是说夫妻感情深，你应该说情同手足才是。”
宁辞恩和易琉云呆住了，愣怔地看着他，像两个表情凝固的木雕。
片刻之后，宁辞恩开始捧腹大笑，尊主的架子掉一地摔得稀碎，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而易琉云的头低得就差在地上挖个坑，把脑袋埋进去了。本来苍白的面色此刻就跟火烧过一样，从脸颊烧到耳朵尖，连着脖子都变得绯红一片。
宋泊安看看左边跟疯了一样的宁辞恩，再看看右边脸红如鸡冠一样的易琉云，一时间不知道该先给哪个对症下药。
“你到底笑什么！”他见宁辞恩还笑个没完，没好气道。
“没，没什么，哈哈哈哈……”宁辞恩好不容易坐直了身子，想把尊主架子重新捡起来拼上，但还是没忍住又笑了几声，只能拼命地在心里默念静心的口诀，这才捡回差点飞上天的嘴角，“就是笑你一本正经给本座纠错罢了，你以为本座这么无知吗？我说如胶似漆自然是如胶似漆了。”
易琉云这会儿已经把头埋入马车角落，恨不得把脑袋都塞进去，整个人弓起来缩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别说了，别，别……”
宁辞恩事不关己，一脸坏笑。
宋泊安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本就大又亮的眼珠瞪到快要跳出眼眶。
原来，原来……原来这样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 6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