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宁兄真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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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身着一身淡青色的锦袍，身形清瘦挺拔，长发随意在背后系了一束马尾，落下时风刮起鬓边头发，露出左耳上一个水滴状的青玉耳坠。
男子步履如鬼魅般飘逸，三两下便出现在几人面前。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众人一眼，手里握着金丝楠木镶金折扇，唰得一下打开，放于身前摇了几下，一股淡淡的香味徐徐飘来。
男子长眉若柳，下面生着一双略显细长的笑眼，笑起来时弯成一条线，反而给人一种阴沉的，疏远的距离感。
“松泉你若是再晚来一步，我就走了。”檀衣上前两步，招呼道。
宋泊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原来这就是常听他们说起的松泉，看相貌确实与宁辞恩说的“生性凉薄冷淡”对得上。
松泉合起扇子，在手心拍了两下，“那还好我一路披星戴月赶路，总算赶上了。”随即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扭头冲宁辞恩弯眼笑了一笑，“宁兄真是好久不见啊。”
宁辞恩微眯起眼睛，回以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眼神却如刀子般锋利，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片上几刀才解恨，身上还有淡淡黑雾释出，“确实没想到还能再见。”
眼见宁辞恩这会儿脾气又上来了，宋泊安赶紧跳出来打起圆场，“咱们今天是给檀衣姐姐送行，有事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有什么恩恩怨怨起码等顾完正事再说吧。
“可先说好，我走了你俩可不能再吵架了。”檀衣忧心忡忡地看着俩人，颇为头疼。俩人脾气秉性虽然相差甚远，但是为了无名宗，两人却也能齐心齐力同仇敌忾。名义上宁辞恩是无名宗的尊主，松泉对外称是尊主的副手，但是两人私底下却总是莫名其妙置气，仿佛天生气场不合一样。这百余年里，若不是三人中有个热性情的檀衣一直劝架，俩人可能早就气个你死我活了。
松泉的笑就像附在面庞上的面具，一对笑眼月牙弯弯，好像对谁都是这幅面孔，却又真如天上新月一般清冷，多看几眼反而冷得慌。对于素未谋面的宋泊安，而且还是个混在非人族堆儿里的凡人，他似乎没有一点好奇，也没有任何疑问，甚至都没多看上几眼。只是冷冷地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很快又转到檀衣身上去。
“吵不吵架，那不也得看我们宁大尊主的脾气。”松泉依旧是那副笑脸，眼角笑盈盈地朝宁辞恩看了一眼。
可惜了，看着挺清雅标致一公子，讲话是个阴阳怪气的主。宋泊安在心里撇了撇嘴，摇了摇头。
“呵，”宁辞恩冷声笑道，“确实比不得笑面佛松泉公子的好脾气。”
宋泊安意识里白眼一翻，得咧，怎么能忘了这位大爷的损嘴。
“好了，差不多了，我该走了。”檀衣掀起袖子看了看，粗布衣衫下露出一截已枯萎成朽木的小臂，干枯的树皮紧贴在骨头上，像是随手丢弃的干细柴火。
松泉见状惊呼，“檀衣姑娘怎能以这幅面貌作别呢？宁兄一身通天的修为，也不说怜香惜玉一下。”
宁辞恩一副懒得与他计较的表情，懒散且不情愿地从背后伸出一只手，做了个“您请”的手势。他明白自己的灵力对檀衣来说已逐渐无效，却又不肯在松泉面前丢了面子，干脆做个“顺水人情”。
松泉见状也不恼，只是打开扇子掩面轻摇，笑得更加肆无忌惮，眼角简直要飞上天，“宁兄对美丽的姑娘，还是这般冷漠，那便让我来吧。”
松泉走到檀衣面前，示意她伸出掌心。他左手掌心亦升腾起一团灵气，如深山老林中的磷磷鬼火，阴森可怖让人不寒而栗。他反抓住鬼火扣向檀衣的掌心，扇子挡在两人手前，刚好挡住了其他三人的视线。
檀衣错愕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松泉，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刚要张嘴惊呼，却对上了松泉的眼睛。他依旧那样弯着眼睛笑着，让人看不透他真正的眼神。这双笑眼，你说它是真在笑也好，说它皮笑肉不笑也好，说它笑里藏刀也罢，总之让人看不穿。连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的宋泊安，也觉得这个人心机深极了，完全无法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其他的表情。
檀衣抿了抿嘴，终于还是闭上了。鬼火自她的掌心缓缓盘旋，先前已成朽木的小臂竟恢复成白嫩如莲藕的胳膊，从手臂再向她浑身散开去，所到之处令她因灵力枯竭而变回原形的地方恢复了人形。最后，鬼火在她脸上驻足片刻，等完全褪去后，一张如同清水芙蓉的脸显现出来。
那是檀衣曾经的模样，如同镇仙山的人们口口相传的那般，确实是个明艳秀雅的美人。一双清纯俏丽的杏眼清眸流盼，肌肤如无暇白玉，素齿朱唇巧笑嫣然。她左右看看自己的柔荑玉手，再地摸了摸光洁的面庞，忍不住欣喜地在原地转了几圈。
“檀衣姐姐真的像是画卷中天香国色的仙子啊……”连宋泊安都忍不住出言感叹，他可从没见过比檀衣还美丽的女子。
“啊，还差一点，”松泉看了看自己的“得意之作”，一拍扇子惊呼道，“怎么能穿着这身破衣裳呢。”
他指尖一点，刚在檀衣身上散去的鬼火又重回到她身上，清冷的鬼火将檀衣整个人包裹其中。松泉手一捏，鬼火散去，檀衣之前穿着的粗布衣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石榴红的暗花罗裙，细看上面绣满了她最喜欢的海棠花。先前用一根粗糙木簪简单盘起来的长发也褪去点点花白，三千青丝在头顶化作一个精巧的凌云髻。髻上只是简单地插了一根海棠雕花钗，便足以令她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多谢松泉公子。”檀衣含笑行礼，就连声音也恢复到曾经的清亮嗓子。
宋泊安似乎想起了什么，悄悄拉了拉旁边黑着脸的宁辞恩，悄声问道：“祖宗，他这算是治好了檀衣姐姐吗？是不是我们可以一起回去了。”
宁辞恩全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就连檀衣恢复了曾经的容貌也不能吸引走他死盯在松泉身上的目光。这么多年了，他依旧看不透这个人，品行也好修为也罢，他就像一个藏在黑暗中的谜题，不想让人看见，更别提猜透他。而松泉刚才这一出，更是无异于在他最近因修为落后灵力晦涩的烦躁上添了一瓢油，心里生出火来。
山中寂静，尽管宋泊安说得小声，也还是传到了松泉的耳朵里，他转过来笑了笑，“这位公子说笑了，区区鬼修的障眼法罢了。”
宋泊安失望地低下头，轻叹了一口气。也是，俞老也不是没教过他，妖结丹不易，若是失去了妖丹，与凡人失去心脏没什么差别，能变回原形已经是老天开眼了。既然连祖宗都束手无策，别人一招半式又怎么能让枯木回春呢。
檀衣拔下头上的海棠雕花钗，艰难地凝出最后一点灵力附在钗子上，双手剧烈地颤抖，额头上也渗出滴滴冷汗。灵力散去，钗子变成了一株垂丝海棠的枝丫，虽然已是深秋，但树枝上还挂着几个娇嫩的海棠花苞。
檀衣双手捧着海棠枝，交到宁辞恩手上，“这是我一截真身，劳烦公子带回山里去，也给姐妹们留个念想。”
宁辞恩小心翼翼地用灵力托起海棠枝，生怕自己用手触碰会伤到任何一个花苞，“这花，还会开吗？”
檀衣摇摇头，“兴许不会了，我走后，它应当也是个死物了。”
黑红色的雾气在海棠枝上前后缠绕一番，与枝丫一同化作一个小小的红色雾团，似有生命力般撕开了近处深夜的黑暗，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宁辞恩将雾团虚虚一抓握入手心放在胸口，雾团便慢慢钻了进去。
“我先替你养着，万一十年百年后，它开了呢。”
檀衣巧笑颔首，走到陆承宣的坟边，冲众人挥挥手，“那檀衣就此别过了，若是今后几位路过这里，记得来看看我。”
话音刚落，檀衣一身海棠罗裙褪去，同时身子也瞬间布满树皮，顷刻间，化作一棵垂丝海棠树。深秋时节，海棠花期早已远去，满树却挂满了绚烂的花儿。一阵风吹过，满树的花朵叶子像是有感应一般，纷纷离开树枝，都盖在了那座新坟的坟头上，似是给亡人穿上了一件红色锦袍。
树干蓦地朝坟包弯下去，满树光秃的枝条也都俯在坟头上，然后一瞬间，树干枯萎树皮干裂，便永远停留在这副模样上。
像是檀衣给陆承宣最后的，最温柔的一个拥抱。
或许是老天觉得已经给了她太多，此时也不想再多给这对可怜人一丝一毫的同情。最终她也没能变回原形，重新成为一棵扎根于山间的海棠树。而是妖力散尽魂飞魄散，化为一堆枯枝朽叶，长眠于此山间。
四人在原地静寂许久，直到头顶明月已开始西沉。
“下山吧。”宁辞恩拍了拍眼睛通红的宋泊安，看他握紧了拳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怪不是个滋味。
“来时路上看着宁兄的小白马了，不如我们下山在那里汇合吧。”松泉合起折扇，抬手点了点来时的方向。
“也好，本座倒是有不少话要问你。”宁辞恩袍袖一甩，冷眼看着他。
“那也要看宁兄问的，我愿不愿答。”言罢，松泉身子轻若薄烟，微风卷起地上枯叶，自顾自地向山下飘去。
宁辞恩冲易琉云点点头，“跟上。”话刚脱口，便一把将宋泊安拦腰抱起来，脚下轻轻一点跃上树梢朝松泉的影子奔去。
宋泊安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已经听见耳旁风声呼啸而过，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宁辞恩的臂弯里。他拘谨地将两条胳膊蜷缩在胸前，恨不得把脑袋也埋进去，腿脚不自然地紧绷着，生怕自己轻轻一动就掉了下去。
但他很快感受到，宁辞恩箍着他后背和大腿的手似乎越来越紧，还有一丝似是忍耐和紧张的颤抖。他不可思议地悄悄抬起头，往宁辞恩的脸瞟了一眼。
宁辞恩依旧是他平日里冷冷的脸，月光肆无忌惮地在他脸上刻下明明暗暗的轮廓。他的侧脸很好看，宋泊安平时也没少看，但此时不知是否因为有月光的加持，将他描得像个异常俊美却又缺乏温度的雕像。
俊朗的脸上风平浪静，看不见任何一丝情绪起伏。那双格外好看的桃花眼也专注地盯着前方，宋泊安只当是他托着自己跳上跳下太累所以手抖，于是眼神便不加遮掩地欣赏起“雕像”来。从额头一路滑到眼睛，仔细看了看他眼中映衬着的皎白月光，再看到鼻尖和他的薄唇，最后顺着他的下颚线看到他露出的脖子。
是错觉吗？宋泊安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看到祖宗的喉头悄悄咽了几下，再凝神一看，又仿佛是自己看错了。
这个人今天到底是有什么心事，真是奇怪啊……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