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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羡慕你们活 ...

  •   宁辞恩路过马车时,听见里面的人似乎正在铺床,有被子衣裳摩擦的声音。
      他站在车窗外故意咳嗽了两声,里面动作停了下来。“我去找琉云有事,你盖好被,别着凉。”
      “嗯。”里面的人含糊应了一声。
      宋泊安的冷淡回答,让宁辞恩愣了一下,还有些不习惯。若是平时,他定会掀开车窗,伸出脑袋,闪动着大眼睛看他,和他说话和他嬉闹。
      兴许是今夜,多少有些令人也一起染上伤心吧。
      宁辞恩抱着酒在马车外踌躇了一番,最后还是没有进去。夜确实已经深了,马车里面也没了声音,或许宋泊安已经躺下准备睡觉了。每天为了让檀衣多陪陪陆承宣,他几乎包下了家中事务。做饭打扫洗衣种菜,大事小事一起揽下,愣是不要宁辞恩和易琉云插手。
      虽然他擅长做这些活,但是小身板一天下来也不轻松。几乎每天吃完饭收拾完,天一黑宁辞恩便撵着他早早入睡休息。
      此时他应该也累了,该睡了。
      宁辞恩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马车内没有其他声音,这才足下一点,向前方的山顶飞去。

      易琉云此时盘坐在山顶一块石头上,皱紧了眉头想要静心入定,心中却如乱麻一般嘈杂。山间夜风寒凉,卷起满地残枝落叶沙沙作响。不时有枯叶被风带起来,划过他的脸颊,与他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山顶视野开阔树木稀松,如霜月色照在山顶,令人神清气爽心生惬意。虽然这座山四周都有山下人来讨过生活的痕迹,但入夜后山中幽静怡然,宁辞恩也找不出比此处更好的地方修炼了。
      按照宁辞恩的吩咐,易琉云必须夜夜在此修炼心决。他入魔前并非修仙之人,只是学过剑术,若是能利用心决巩固他薄弱的灵基,才能不算浪费他历经痛苦换来的魔躯,说不定还能用自身灵力缓解和拔除身上的寒气。
      离回镇仙山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心中欣喜、怅惘、自责、愧疚各种情绪五味杂陈。
      背后传来靴子踩在枯枝上发出的咔擦声,尽管来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屏住了气息。但那一点点不同于风吹落叶的声音,还是惹得易琉云忍不住回了头。
      “心不静,可是练不好心法的。”见他根本就没在修炼,宁辞恩也不遮掩了,干脆大摇大摆走上前,晃了晃手里的小酒坛,“不如一起喝点算了。”
      偷懒被抓了个现行,易琉云慌慌张张地像做了亏心事,愣着不敢接他的酒,傻站在原地哆哆嗦嗦地,“尊、尊主,是属下辜负尊主一片好意!请尊主责罚!”
      宁辞恩又把酒坛往他前面推了推,“怎么?还要本座请你?”
      易琉云赶紧双手接过酒坛,回礼致谢。
      “不必如此拘泥,”宁辞恩皱了皱眉头,“搞得好像本座赐你毒酒一样。”
      易琉云倒抽了一口凉气,想想自己近日多嘴多舌,搞不好这坛子里还真有可能是毒酒。
      宁辞恩也不管他心里此刻到底在琢磨什么奇怪的东西,自顾自地坐到他刚才打坐的平整石头上,端起酒坛先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明天天一亮,你去趟镇上。有家叫仙福庄的白事店子,我在那定了口最好的棺材,你叫店家赶紧送来。”
      刚要一屁股坐下的易琉云,惊得一激灵,“陆大哥他……?”
      即使几人都知道陆承宣已是回光返照之相,只是死亡突然来临时,依旧让人错愕和惋惜。有时候人总是会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那兴许不是真的,万一是真的病情好转,陆承宣说不定还能再续上些日子。油灯快烧尽了,往里再添油便可,可凡人若是耗尽了寿元,便也无力回天。
      “嗯。”宁辞恩见惯了生生死死,嘴上说起来倒也云淡风轻,看得开。只是一口烈酒滑过喉咙时,难免还是会觉得苦涩无比,胸膛像挨了几个闷锤一般难受。这一世名为陆承宣的萧阑春辗转轮回那么多次,每次都是个短命鬼,短则十几年,长也不过三十年,他本来早就习惯了。寻着了转世的消息,檀衣便匆匆按着冥云宗给来的消息去寻人;等待他轮回的时候,便留在山中打理,或者跟松泉陪他一起下山去。
      一世又一世承受离别之苦,宁辞恩早些年也是劝她的。可渐渐地,宁辞恩觉得檀衣这样活着,也不全是苦头,起码她回来的时候说起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脸上是挂着笑的。
      她至少活得有盼头,不像自己,除了满腹仇恨和硬被架起来的位高权重以外,什么也没有。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过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该去追寻些不一样的东西。
      如同寺庙中的钟,一日复一日,被人撞击着,被迫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那陆大哥走了,檀衣姑娘咋办啊?”易琉云灌了一口酒,嘶……真烈,买的时候老板还说这可是酒庄里最陈最香的酒,可没说是最烈的。
      “她不走了,她就留在这。”
      “情深至此,令人敬佩。”易琉云自然懂得宁辞恩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呢?”宁辞恩不禁瞥了他一眼,“这两日见你心神不宁,就知你根本无心修炼。可是因为快回镇仙山了?欠星羽的,想好怎么解释了?”
      噗——
      还沉浸在檀衣为爱相守几百年的伟大爱情中的易琉云幸好及时咬紧了牙关,一口烈酒好悬没喷出来。本以为宁辞恩还会跟自己再说说檀衣二人的事,谁知转眼间他直接就扯到了自己身上,防不胜防。
      尊主这天聊得,也太跳跃了。
      “咳咳,”易琉云擦了擦嘴边滴下的酒,“还……还没,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坐立不安。”
      “薄情寡义啊,他以为你早死了,消沉了好多年,别看他天天对谁都笑脸迎人,他这心里,早就空落落的了。”宁辞恩故作讥讽,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易琉云。只见对方紧握着酒坛沉默不语,从侧脸看过去整好被面罩挡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紧紧抿着嘴唇,脸颊的肌肉随着牙关紧咬微微发抖。
      他的身上,有宁辞恩想知道的秘密。但他不说,宁辞恩也不能奈他何,只能挑着易琉云的弱点,扎他心尖上最在乎的那块软肉。
      若是从前,情情爱爱这种麻烦的事情反正都是身外物,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别人的情爱,利用了便利用了,毕竟他这个尊主,也不是全靠当好人来服众的。碰上些倔的,偶尔有些冷血的手段再平常不过了。
      但檀衣晚上跟他说的这一番话,像在他心里缠了一大团乱麻,带着他的脑子也胡思乱想,要不然当时怎么就钻出一棵豆芽菜来呢。
      而且顺带着觉得这会儿利用易琉云的自己,都有点卑鄙了。
      “尊主说得是。”易琉云松开紧握的双手,竟端起小酒坛将坛中烈酒一饮而尽。烈酒如熊熊烈火灼烧着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胸膛,烧得他四经八脉一瞬间都疼得慌,连体内的寒冰之毒都要退让三分。
      “那个,本座……也不是这个意思。”看他这一出,宁辞恩倒是突然慌了,他本来是想刺激刺激易琉云,好套点话,却好像自己错怪了他一样。
      这么烈的酒,都敢一口闷……
      “是在下怯懦,胆小,这么多年了如同阴沟蚂蚁一般苟活,不敢去找他,不敢面对他。”易琉云从怀中掏出了锦囊袋,或许是烈酒焚心,他打开锦囊的手都止不住地哆嗦。他从袋中找出那个流苏都碎了一半的旧剑穗,如珍宝般捧在掌心,粗糙的指腹轻轻抚着,哽咽道,“可我没有一天不想着星羽,想我们从前一起高歌舞剑,携手相伴浪迹天涯的日子。”
      “你以为他没有?这么多年了,每逢清明中元,他连个祭拜你的坟都没有,只能悄悄在镇仙山的角落里,给你烧些纸钱。”
      啪嗒——
      夜风已经停了,万籁俱静,一滴眼泪从易琉云的下巴滴落到酒坛上发出的声响格外清晰。
      “也怪本座,”宁辞恩满是悔恨,“当时那些臭道士已经攻到眼前,本座能带走的人有限,我见你当时死状凄惨……”
      “不怪尊主,”易琉云起身拱手冲他作揖道谢,“还感谢尊主对星羽的救命之恩。尊主想知道的事情,回镇仙山与星羽解开误会后定会尽数告知。”
      见易琉云知他心中所想,宁辞恩反倒脸上有些挂不住。借着山顶月光,看见易琉云悄悄转过身去,以袖拭面,心中略有动容。
      “琉云,曾经我也是羡慕过你们的。”也许是烈酒上头,宁辞恩有种身子轻飘飘的感觉,往事如同皮影戏一般在脑海中幕幕浮现。
      “尊主……何出此言?”易琉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山顶的风不知何时又刮了起来,吹拂着宁辞恩墨黑的长发,头顶上长长的白色发带散于风中。那是宋泊安早上给他扎的,没有任何复杂的样式和精致的饰物,只是简简单单用一根缎带在头顶束了个髻。缎带的两头留得长长的,与他其余批散的头发搭在肩上。
      他明明梳来梳去永远只会这么一两个简单样式,每次梳完都还要臭美地夸赞一番,也不知道是夸自己的手艺还是夸宁辞恩。
      风好像看透了他的心思,在背后打了个转,将长发与缎带向前吹拂,蹭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羡慕你们活得自在,看遍四方美景尝遍天下美食。不顾世俗眼光不管伦理纲常,人也好,妖也罢,男……”说到这里,宁辞恩干咳两声顿了顿,喝光了坛中最后一口酒,“总之曾经就觉得你们挺洒脱的。”
      一定是今天的酒太烈了,烧得人心里都不太平,宁辞恩心想。
      易琉云听完这番话,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他先是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确定自己应该还没醉,不是幻听。又看了看宁辞恩手里已经空了的酒坛子,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完了,这酒别是把尊主给喝醉了吧?他要是明天酒醒了还记得这些话,会不会当场悔青了肠子直接把我扒成皮?易琉云在心里胆寒道。
      见易琉云错愕地看着自己,宁辞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有些失态。他尴尬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站起来将酒坛子扔给易琉云,“走了,下次别买这么难喝的酒,烧心。”
      “尊主,”易琉云站起身来送他,“没什么好羡慕的,只要你想,你也能过这样的日子。”
      宁辞恩迈开的步子顿了顿,头也不回,“静不下心就别练了,回镇仙山了让星羽教你,别忘了天亮去取棺材。”

      宁辞恩下山时差不多已是亥时,他一路运起轻功,不一会儿便回到了村尾。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只是此时只有车没有马,馒头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撒欢了。晚上宁辞恩要离开的时候,就会叮嘱馒头替他守着,但是这小马驹天性使然,一旦卸下马鞍就总是闲不住。
      即使宋泊安有灵玉和符咒护身,但每晚宁辞恩给易琉云指导完修炼还是会亲自回来守着,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宋泊安睡眠一直很浅,头两日宁辞恩回来时动作再轻再小心,踩上马车的时候他一定会醒过来,然后看见是宁辞恩,说上两句话了才安安心心再躺回去。为了不吵到他睡觉,宁辞恩一身轻功都快用到极致了,上车不响不动愈发地熟练。他要是下辈子投胎当只蜻蜓,绝对是点水状元中的状元。
      跟平时晚上一样,他从远处足下一点,稳稳落在马车辕座上。马车纹丝不动,他不禁得意地笑了一下。
      只要再掀开车帘,用最轻最轻的动作坐到边上,脱下靴子迅速盘腿,便不会将宋泊安从梦中吵醒。
      当他用熟练的动作和力道卷起车帘,却发现宋泊安并未躺在被子里,而是合衣靠坐在马车里。
      偏偏今晚月色皎洁,车帘打开时月光立刻便顺着照了进来,将车里铺上一层柔和光亮。
      宋泊安坐着不动,头歪向一旁,紧咬着嘴唇。湖泊般清澈的眼睛像是发了洪水,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中滚滚落下,在脸上留下一条条泪痕。
      宁辞恩刚伸了个头进来就瞧见了这一幕,还抓着车帘的手掀也不是放也不是,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不是该装没看见赶紧出去。
      宋泊安感觉到突然有冷风和月光灌进来,猛地扭头一看,也傻了,他也没想到宁辞恩会突然回来。
      两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就跟两尊石像一样既不说话也不敢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阵冷风吹来,宁辞恩才想起自己还掀着车帘子。他把朝着宋泊安的那一边放下,掀开另一边帘子钻了进来。
      “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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