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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我希望你能 ...

  •   得知宁辞恩这一晚上都在为自己忙活,檀衣先是一愣,然后匆匆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行礼:“檀衣这许多年都承蒙公子照顾,没想到最后也要麻烦公子亲自操劳,实在过意不去。”
      “举手之劳,”宁辞恩轻托了一下她的胳膊,“回去吧,其他人也很挂念你,俞老一定有办法的。”
      宋泊安在一旁点头表示附和,跟村头的鸡啄米似的又用力又快,宁辞恩瞥了他一眼,生怕他那细瘦的脖子都撑不住他这豆芽脑袋。
      檀衣摇了摇头,依旧含笑,“我与相公商议过了,他走后我会将他葬在父母旁边。我们即无后人也无来世,福地就用不上了。至于我……应当不会回去,也回不去了。”
      “为何?俞老医术高超,与你又是同族,本座与他定会全力救你。”
      “公子,我并非拒绝你的好意,”檀衣抬起头,眼神决绝地看着他,“只是我们妖族一旦没了内丹,轻则变回原形,重则灰飞烟灭。眼下我的内丹,我的灵力,已经耗尽、俞老乃我族大妖,他应当更清楚才是。”
      她转过身,痴痴地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回过头来时笑中带泪,在油灯的映衬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他不在了,即使再有百年千年的寿命,檀衣活着亦如空壳。若侥幸能变回原形,我愿常伴他的坟前。所以公子,你不要再劝我了。”
      说完,她身形一晃,竟隐隐有消散之势。看来确实如她所言,无论是内丹还是灵气,皆已耗尽,连身形都难以维持。
      “真是荒唐。”宁辞恩咬着牙轻声呵斥,赶紧掐起手决,一股灼热的灵力至掌心浮起,眨眼间飞至檀衣的额间。
      可下一瞬,灵力就如同水滴入海,毫无作用。
      宁辞恩一愣,眼看檀衣就要站不住了,手指也仿佛消失了一样变得透明,他只能慌乱地运起更多灵力。一波又一波,同时从檀衣的额间、心口、掌心传了过去。
      宋泊安一点忙也帮不上,毕竟这也超出了俞老教他的非人一族的医病法子。他只能瞪大了眼睛,咬紧了嘴唇在心中默默祈福,恨不得自己也会点什么法术,有一点灵力能分给檀衣。
      比之前多了好几倍的灵力传给檀衣后,她的身形终于稳定下来,开始消失的手指也恢复如初,但是精气神看着很差,脸色煞白。
      宁辞恩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好险。”
      檀衣微微颤抖,扶着桌子坐了下来,“抱歉,连累了公子,近日总是要你助我维系身形。如你所见,我已如同树根枯死的枯藤老树,再多的灵力给我,我也只能勉强吸收一点。”
      屋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小小的火苗轻轻跃于灯芯上发出的噼啪声,照着三张各怀心事的脸。惨白的月光从窗棂钻进来,铺到地上桌上,却不能给屋子里带来更多的光亮。夜已经深了,连外面的虫鸣蛙叫都逐渐听不见。
      整个屋子,就好像一个幽静的,没有生气的匣子。
      宁辞恩紧抿薄唇,藏在袖中的手用力握成了拳,紧挨着他的宋泊安也感觉到了他因为用力而轻轻颤动的手臂,想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打破此刻的沉默。
      “罢了,本座不再劝你。”过了许久,宁辞恩才放下紧绷的身子,叹气道,“俞老说的没错,情字乃你一生劫数,兴许我干涉也没用。”
      檀衣拨了拨油灯里的灯芯,灯里的油已经见底了,即使拨动一番,火苗也只是短暂的猛地燃大了一点,很快便又暗了下去。
      “若是两厢情愿,情又何来劫数一说?”檀衣幽幽道,“如若有一天公子有了心上人,是人也好,妖也好,当你付出全部的真心给了心上人,而心上人恰好也真心待你。你也会像我一样,做同样的选择。”
      “本座……不曾有过心上人。”
      “会有的,”檀衣抬起头来,笑着看他,就好似长姐明日就要出嫁,与弟弟分享人生中最甜蜜的时刻。她眼中盛满笑意,嘴角弯得像天上月牙儿一般,装载了无尽的幸福喜悦,仿佛天下最幸福的女子,“那个人会不经意间走进你的心里,也许你不知道那就是情,可那个人于你而言,一定是最特别,最在意的。公子,你的心中不要装下过多的仇恨和过去,我希望你能放下负担,真真正正地,爱上一回。”
      她这一番话,让宁辞恩恍惚间愣了神。情情爱爱,在他长久的生命里,都是别人的故事。他见过妖因情而生,也见过鬼因情徘徊人世不肯离去。或为情长相厮守,或为情痴狂发疯。所有的人都愿他修为精进,愿他大仇得报,愿他早日一统四方,愿他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他放下肩上重担,去好好体验一回情与爱。
      年少时,身上背负着整个门派的希望,整个修仙界的目光都聚于一身,他不得不没日没夜起早摸黑,拼了命一般的修行。入魔后,百余年间为了无名宗上上下下,为了复仇到处奔走。
      他就如同众人口口称赞的春风一般,对门下的每个人都温柔尽责呵护有加,对每个人都公平公正如出一辙。既不格外偏爱谁,也不会刻意亏欠谁。
      最特别,最在意的人……
      一个瘦弱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脑海中,让恍神的宁辞恩猛地清醒过来。他的眼睛像是不听使唤地看向了宋泊安,却对上了那双同样也看着自己的大眼睛。
      又是那种眼神,充满着天真、善意和温柔纯良的清澈湖水,即使没有涟漪也能让得人心神大乱沉沦其中。
      “你……你看我做甚?”宁辞恩被他看得都磕巴了。
      “我,我就是看看你在想什么,”偷看被拆穿,宋泊安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怕你们万一吵起来,多伤和气。”
      “公子自然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檀衣笑着否认道。
      油灯变暗了,针线活自然也做不了了。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绣片和阵线,一件件收得极仔细。每个绣片拿在手中,她都要认真端详上一会儿,再轻轻抚摸一番。
      或许,有些还差些针脚的花样,她再也没机会绣完了。当年她满枝头的花儿,只为一人绽放,她在山头翘首等待,等他前来观花吟诗。如今,她也如同这绣片中的花儿一般,再也等不到能看见花朵盛放的人了。
      美景无人赏,枯枝自凋零。
      把针线活都收进小竹篮后,檀衣就着月光进屋取出来一个锦缎包裹的匣子,放在宁辞恩的面前。
      “一直替公子保管着,该交给你了,只是……”檀衣欲言又止,“檀衣惭愧,一开始还按照松泉公子的嘱托,每逢十五便带它去高处吸收月之精华。后来相公病重,我夜夜不敢离开半步,此事就耽搁了。希望……希望不会影响公子。”
      宁辞恩接过匣子,放到宋泊安手中,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卧房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打断。
      檀衣赶紧掌着油灯疾走进卧房,原来是陆承宣醒了过来,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檀衣抝不过他,只得放下油灯扶着他坐了起来。
      陆承宣这会儿似乎精神还不错,说话也不像之前一句三喘,胸腔呼吸时也没有拉风箱一般的声音。
      “娘子,我刚才做了个梦。”他紧紧抓着檀衣的手,迫不及待地要与她分享。
      “相公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啊……我梦见我才十五六岁,你也是。你穿了一身海棠红的裙子,比那画上的仙女还要美咧。我牵着你,我们就在山上跑啊,跑啊,满山的花儿姹紫嫣红,然后我们就跑到了山顶最高处……”
      “然后呢?”檀衣被他逗得笑呵呵的。
      “然后……嘿嘿,”陆承宣红着脸憨笑,“然后我就,我就问你能不能嫁给我当新娘子!”
      檀衣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在梦中答应相公了吗?”
      “当然答应了!”看来这真是一个极美的梦,陆承宣连说话时都激动得提高了音调,“你看我这一高兴,这不就醒了么……”
      檀衣温柔地轻抚他的脸,“我们都已经成亲这么多年了,等相公你的病好转了,我们再去爬山赏花好不好?”
      陆承宣没有应她的话,兴许是说累了,只是痴痴地看着她,似乎想要把她深深烙在眼里,烙在心上,刻入魂魄中。这一眼,便看了好久好久,连眼皮都舍不得多眨几下。
      两人只是这么静静地对望着,即使无言,也能在眼神交换间道尽情话。
      桌上的油灯盏里,油已经快烧到头了,露出了沉在盏底的一段火芯子,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娘子,”借着更亮堂的火光,檀衣看见他眼中水雾缭绕,嘴角却弯起了笑容,“来世我去找你好不好,我去你家讨碗水喝,你也给我烙饼吃。”
      “好,好。”檀衣双眼亦泛起了泪光,她牵着陆承宣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点头允诺着,“来世啊,我等着你来找我。”
      陆承宣突然觉得一阵乏力,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他强打起精神,费劲力气要睁开眼睛,“娘子,再给我唱一次你喜欢的那首曲儿吧,海棠留春辞,我想……再听听。”
      “嗯。”
      檀衣嘴里轻轻唱起了一首歌儿,那是一曲古老的调调,唱的是那春天里的海棠花儿,为了留住春日,满头花枝盛放,好向天上的神证明春天还在,希望神明不要把春天带走的传说。尽管唱歌的人已经年老色衰,不像当年唱上一曲便能博得满堂彩,令人神魂颠倒。可当歌声娓娓道来,即使没有乐器弹奏,也如翠鸟弹水黄莺吟鸣。
      只是这首本来风雅的小曲,此时听来却令人觉得心碎苦涩。海棠穷其一生都在为她的春天而绽放,谢了开,开了谢,最终春天要走了,海棠也终于要枯萎了。

      从卧房里传来的歌声掺杂着不舍的离别,压抑的悲伤,满足与宽慰,每一声调调打在宋泊安的心上,都让他心头一颤一颤的。他愣愣的看着卧房中两人的身影,与回忆中的一幕幕重叠在了一起。
      心脏像是被揪起了一块,生生地疼。他咬紧了嘴唇,拼命想把脑海中的回忆压下去。
      他抱起匣子,“夜深了,我先回马车了。”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大门。
      宁辞恩听着小曲也出了神,直到宋泊安迈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堂屋只有惨白的几缕月光照着,他并未看见他脸上突变的情绪。只当他是不忍打扰檀衣二人,于是冲着他的背影小声嘱咐,“路上慢点。”
      屋里的油灯兴许是灯芯要烧尽了,慢慢暗了下来。檀衣还重复着陆承宣喜欢的曲子,唱了一遍又一遍。
      宁辞恩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借着月光从堂屋的角落拎起了两坛易琉云之前买的酒。路过卧房时,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再看了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便蹑手蹑脚地关上大门离开了。
      在大门掩上的那一瞬,他看见卧房里的油灯,终于熄灭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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