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你跟不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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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过去，宋泊安每日给陆承宣悉心煎药疏通肺经，陆承宣脸色竟好了起来。咳嗽时面色青紫轻缓些许，夜间盗汗也少了许多，就连胃口都好了起来。一天之中清醒的时间变多了，也能坐起来陪檀衣聊天说笑。
但是宋泊安却高兴不起来，这不是他的医术有多高明，能把病入膏肓的人从阎王手中抢回来，陆承宣现在只是人之将死回光返照罢了。
檀衣等人早已知晓，他本就是强行续命，现在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时日不多了。即使知道他现在是回光返照的迹象，也无人点破。
尤其是檀衣，近几日来她脸上笑容反而变多了。她虽早已接受陆承宣即将离去的事实，却一直担忧他最后时日都在昏迷中度过，最后什么话也留不下便消散去。现在能有些回光的清醒，倒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人至暮年，还能如当初成亲时一般甜蜜，拉手话家常，回忆曾经相遇的时刻。
“娘子啊，我还记得……记得你当时路过门前时，问我讨口水喝的模样呢。”陆承宣目不转睛地看着檀衣，即使多年过去，记忆中的那张脸似乎与眼前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檀衣娇笑，“相公真是，我当时衣衫褴褛头脸邋遢，记得这些做甚。”
“诶，不邋遢不邋遢，”陆承宣握着檀衣的手轻拍着安慰，“不知道为何啊，我当时第一眼，就觉得这位姑娘，明明是外乡人，看着却好生熟悉。”
“是，然后我当时刚好腹中饥饿，于是你顺势请我进家中喝了水，还亲手烙了饼给我吃。我都记着呢，就如同是昨日之事历历在目。”檀衣嘴角带笑，眼中却波光粼粼，强忍着时刻想要冲出眼眶的泪水。
“我当时可没有……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啊，就是觉得这姑娘，看似奔波了许久的路程，有些可怜罢了。”陆承宣憨笑，“娘子，我总是在想，我们上辈子，或者哪辈子，是不是见过，不然为何当年会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见过的，我们上辈子，上上辈子，从前的每一生每一世，一定都是见过的。”
檀衣反握住陆承宣干瘦的手掌，两只手将其捧在手心抚于脸上，眼泪终是忍不住，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尽管这么多年里，他重复过很多次这句话，可每一次都让檀衣觉得也更加坚定，这几百年来，她的寻觅她的苦，与他每一世尝尽的离别，都是值得的。
未时，阳光正好。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秋日的太阳晒在院中，烤得人身上温暖而不灼热。陆承宣卧床多年，已经许久没有好好晒过太阳了，趁着晴朗无风，檀衣去邻舍借来一把躺椅，几人合力将陆承宣抬至院中沐浴下久违的阳光。
有很久没有离开床榻了，陆承宣此刻心情大好，晒了一会儿太阳后，苍白瘦弱的脸上竟也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红润。
想起家中几位客人已经来了好几日了，还没好好招呼过，甚至都没仔细端详过，他不禁打量起院中几个年轻人来。
蹲在菜地边浇水的宋泊安，他自然是见过的；旁边负手站着的公子倒是没进屋过，只听过声音。身姿挺拔面貌英俊，看起来要比宋泊安年长一些，有些严肃，看着宋泊安浇菜像个监工一样。另外一个忙着打水的年轻人看起来身体不太好，脸色灰白，脸上还半遮着一个古怪的面具，八成是……跟来的侍从？
待宋泊安忙活完，坐在院中凳子上歇歇气，陆承宣寒暄道：“几位公子来了几天，我这身子骨……招待不周还请多担待。”
“哪里哪里，都是自家人嘛。”宋泊安擦擦汗，客气回应。
“还没问过，几位是我娘子家的什么人啊？”
宋泊安想想如今檀衣幻化的老妇外貌，再看看宁辞恩，再想想自己的岁数，脱口而出：“啊，那个，是大侄儿！”
宁辞恩心里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陆承宣疑惑，“几位都是娘子的……侄子？可我好像迷糊间听见公子管娘子叫姐姐，还叫我陆大哥？”
宋泊安愣了，怎么忘了这茬。陆承宣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不太清醒，但是不等于他什么都听不见啊。这……人有时候太过圆滑也不是件好事，圆来圆去这会儿差点要圆不回来了。
宋泊安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道阴仄仄的目光，在自己脊梁柱上来回刮扫，可也只能硬着头皮满口胡言：“嗯……对对，我、我与姐姐是同父异母的姐弟，我爹是老来得子，所以我年纪小一些。”
“原来如此，没想到公子看着年纪最小，反而辈分还要比另外两位公子要长一些。”不知怎的，陆承宣竟就认定了宋泊安是小长辈的事实。
嘶——
宋泊安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即使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脊梁骨要被某人用刀子一样的眼神戳穿了。完了完了，自己可不是有意要占这位祖宗便宜的。
陆承宣躺在躺椅上，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眼神和心灵的交战。他长叹一口气，看了看前方已经开始向西滑落的太阳，哀怨喃喃道：“你们……是来接她的吧？我也没几天了，她跟着我过了半辈子苦日子，也该回家了……她说她的家啊，有很多人，大家相亲相爱。她啊，调皮，”说到这里时，陆承宣又想是回忆起了什么开心的往事，忧伤的脸上略过一丝笑容，“偷偷跑出来玩，结果就迷了路。这一迷路啊，就陪着我这废人过了几十年，我这心里啊，一直都过意不去，都觉着亏欠她。可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也没法陪她回家看看……”
太阳已经滑到西边的山头上，院中开始起风了。秋风吹着地上的落叶簌簌做响，一时众人都沉默无言。不知他人苦，勿要轻言劝。宋泊安只得伸手把盖在陆承宣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算作宽慰。
陆承宣眼中流出两行浊泪，他一把抓住宋泊安的双手，“你们能找到她，太好了，带她回去好好过日子，我这辈子欠她的，我下辈子还。”
“好，”宋泊安极其郑重地点头，坚定回答，“陆大哥放心，一定。”
晚饭后，陆承宣早早睡下了。檀衣把堂屋的油灯拨亮了些，凑到灯下继续绣着花。屋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宋泊安也没什么事可做，便在一旁帮忙穿针引线。
倒是宁辞恩，晚饭也没吃，也不说去了哪里要做什么，悄悄地就没了踪影到现在也没回来。宋泊安做好了晚饭，在大门口望穿了双眼也没见他的影子，只能留出他的那一碗温在灶台上。
他去做什么既然不说，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宋泊安倒也不会太担心。
檀衣手里绣着一块翠柳黄鹂的帕子，飞针走线间那黄鹂似乎被赋予了生气，跃跃然于帕子上，像是随时都要振翅高飞。寥寥几针，便勾勒出一棵生机盎然的翠柳，嫩绿纤细的柳条随风摇摆翩翩起舞。
易琉云本来闲着无聊也凑过头来看，看见檀衣手中的图案时，苍白的脸颊竟无端浮上两朵红晕，“檀衣姑娘绣的这小黄鹂，乍看还有点像星羽。”
“哦？”檀衣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将绣花绷子放到油灯下仔细端详起来，“本来是随手绣的花样，易公子这么一说，倒还真有几分像他真身。”
“是呢是呢，像的。”宋泊安也跟着点头附和。
“那不如这块帕子我绣完了，你们帮我带回去送给星羽吧。我不在的时候，辛苦他照顾众人了，就算是我一点心意吧。”
“好，好。另外，那个……”易琉云边应允，边从怀中掏出那个白底青花的旧锦囊袋，“我有许多年不曾见过星羽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喜不喜欢这些物件儿。有时候看到他以前喜欢的东西，就忍不住买下来。二位能不能帮我看看，他、他会喜欢吗？”
易琉云如捧珍宝似的将锦囊袋中的物件一一往外掏，小小锦囊内有乾坤，不一会儿便铺满了整个桌子。有精心雕琢带着穗子的玉佩，造型别致工艺上乘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发冠，还有被细心保管的各式曲谱，香味极佳的上好熏香，还有拨浪鼓、草编小鸟等各种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看得出来，易琉云收集这些东西颇为上心了。
他将满桌物件一件件摆正，紧张地搓着手等待宋泊安和檀衣的回答。
“易公子恐怕要失望了，”檀衣看着这满桌心意之物，语气有几分愧疚，“我与星羽虽然熟络，但他喜欢什么却了解甚少，他平日也从不提起这些。帮不上忙，抱歉。”
“确实，”宋泊安思索一番，“星羽整天不管对谁都笑呵呵的，做事也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好像还真没听他说过自己喜欢什么。不过有时候，我总觉得他心里有心事的样子。”
说罢，宋泊安在各种精巧物件中看见一条挂着红色流苏的剑穗。剑穗上面有一个代表平安吉祥的结，四边各串了一颗金珠，兴许是年岁久了，下面半截穗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星羽还佩剑的吗？”宋泊安小心拿起剑穗，好奇端详道。各种物件都是崭新且精致的，唯有这条剑穗看着陈旧，下面的流苏穗子有些都断掉了。
“星羽不佩剑的，”易琉云笑看着剑穗，像是看着世界上最宝贝的东西，“我从前是用剑的，这是星羽为我做的。如今不佩剑了，便一直珍藏着。”
“啊，抱歉抱歉，”宋泊安赶紧小心翼翼放下剑穗，把流苏一根根抚平，“不知道是易公子珍视的物件，是我唐突了。不过这么多东西都是易公子专门为星羽准备的，我想星羽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好，谢过宋公子了。”得到宋泊安的回答，易琉云又将桌上摆着的东西一件件小心地放回锦囊袋中。将剑穗捧在手心的时候，他忍不住反复抚摸每一根穗子，眼角和嘴角一并都笑了起来。
一直到明月高悬的时候，宁辞恩才带着黑夜的凉气匆匆回来。
“祖宗你这么久是去了哪里？”
宁辞恩才刚刚落座，宋泊安便手脚麻利得给他斟满热茶，又把一直温着的饭菜给他端了上来。
“怎么？白天有人占我便宜当了我的长辈，本座还不能出去走走消消火？”宁辞恩故意板着一张脸。
宋泊安自知理亏，只能灰溜溜地缩了缩脖子，把桌上的饭菜往他面前推，“吃饭，祖宗吃饭，多吃点。”
檀衣掩笑，“难怪相公睡前还说，宋公子年纪虽小，本事大辈分还高。”
宁辞恩嘴上冷哼着，手上却忍不住扒开了盖在陶碗上的盘子。盘子上还有余温，陶碗中雪白的粥在打开时还冒着热气，也不知道宋泊安在灶上温了多久。仔细闻，还有一股桂花糖的味道。近日来不比两人在沿路城镇里的日子，物质总归匮乏些，宁辞恩对吃倒也没什么讲究和要求，但宋泊安总是能换着法满足他嗜甜的嘴。
宁辞恩嘴角漫不经心地勾起笑，倒也没急着吃，盖上盖子看着檀衣，神色严肃认真。
“我在镇上定了一口最好的棺材，在附近山中寻到一块还算凑合的福地，可将陆承宣葬在那里。檀衣，你跟不跟我们回去？一起回去，俞老会想办法救你。”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