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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公子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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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大爷手里搅和着鸡食,眼睛却盯着鸡圈前两个年轻人心里直犯嘀咕,这两个后生怎么回事,说来买鸡在这里站了半天你看我我看你,就是不抓?
宋泊安倒是万万没想到,大爷家的鸡…竟然是这样养的。
把宁辞恩连哄带骗领来之前,他本以为大爷家的鸡跟他小时候见过的一样,养在一个不大的笼子里,只需要心一横手一抓便可。没想到,大爷家竟然是利用屋子背靠大山的地势,在屋后沿着山壁围了一大块地,筑起了高高的竹栅栏圈养了几十只鸡。他还以为是小时候村中别得人家养鸡一样,一时间愣住了。
眼下这“鸡笼”……想要抓到鸡,人就得钻进竹栅栏里去……
“年轻人,看啥呢?我家的鸡都养得肥肥的,除了那只头鸡,你们随便挑。”大爷以为这两个人站着不动手,是在挑选。
宋泊安闻言向鸡圈里望去,只见鸡圈养了好几只鸡冠血红羽毛鲜亮的大公鸡,扑腾着翅膀飞起来都快赶上天上的鸟了。其中两只公鸡不知是因为抢食还是为了争夺领头鸡的地位,开始缠斗起来。两只大公鸡虽然个头接近,但明显一只鸡尾羽毛更长更鲜艳的公鸡更为凶悍。被另一只啄了几下后突然发狠,飞扑起来对着它的鸡冠就是一顿猛啄,尖嘴如同锋利的刀,直接把鸡冠啄了一块下来,利爪在对方身上连抓带扒,很快就薅下来不少羽毛。一时间鸡圈内尘土四起,鸡毛乱飞。
很快另一只公鸡不得不认输,嘴里“咯咯”着躲到鸡圈的角落去。
宋泊安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吓得不轻,努力保持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见他直勾勾地看着鸡圈不动弹,宁辞恩忍不住抬起胳膊肘轻轻推了他一下,眼神示意他别看了是不是该抓鸡了。
宋泊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神发直脚下发虚,不由自主地哆嗦着向后退了两步,“要……要不你帮我抓一只吧?”
宁辞蹙眉看着他,再看看鸡圈,满脸不可思议,狐疑的眼神很明确地传达了一个信息。
你居然想让本尊进鸡笼?
可他很快发现宋泊安的深情不太对劲。
他看起来似乎很害怕,嘴角微微有些颤抖,手也忍不住抓住了自己袖子的一角,身子偶尔不易察觉地哆嗦几下。
不像是装的。
他很害怕。
他每次看到这种高昂着头,亮出自己锋利喙子的公鸡总是会唤起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小时候,哭着痛着过完的那个生辰。
那时候他多大来着,他也不记得了,总之他还是个又矮又瘦弱的孩子。他只记得那天娘亲没有陪父亲去田里,而是特地留在家中陪着他。
娘说,今天是他来到这个家的日子,是他的生辰。别的孩子在这天会有新衣新鞋穿,会有好吃的。
他没有穿过新衣服,他们家里大概是这个村子里地最少最穷的人家。从他记事起他都是穿着村子里有些孩子或者大人不要的破旧衣裳,娘亲从上面裁出还算完好的布,再缝缝补补给他穿。
那天生辰,娘亲给他穿了一件新褂子,虽然是廉价又粗糙的布,可那也是属于他自己的衣裳。不是破布也没有补丁。
娘说阿爹在镇上机缘巧合谋得了一份营生,虽然只是在一家医馆给人跑跑腿做些苦力活,但是掌柜是个大善人,给的酬劳总归是要比从贫瘠土地里刨食要多些。
咱家兴许好日子就要来了。
他至今还能想起来娘亲说这话时,弯弯眉眼间洋溢的笑意和幸福。
娘亲还破天荒地掏出两个铜板,让他去村东头的冯家买两个鸡蛋,晚上等爹回来一起吃。
小泊安狠狠地咽了下口水,要知道以前可只有过年才有鸡蛋吃,生辰这东西可真好啊……
他穿着新褂子,揣着钱,蹦蹦跳跳走到冯家。乖巧又卑微地说明来意,双手把铜板摊在手心里递给女主人。女主人赶巧正要出门,收下了铜板指了指院子的鸡笼,示意他自己去拿。
刚下不久的蛋还有一丝温热,虽然还有些臭烘烘的,可他却乐呵得不得了。扯过一些稻草将鸡蛋擦擦干净,他打算揣在怀里给娘亲带回去。
“穷鬼,小偷!你竟然敢大白天来偷我家的鸡蛋!”
冯家刁蛮骄纵的小儿子刚好路过看见这一幕,不分青红皂白破口大骂。穷鬼的孩子怎么可能买得起鸡蛋,一定是他悄悄来偷的!
小泊安急急摆手否认,可偏偏女主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百口莫辩,只能一遍遍重复说自己不是小偷,这鸡蛋自己给了钱,是买来的。
冯家儿子冲过来想抢回蛋,无奈肥胖的身子动作笨拙至极,都被小泊安躲了过去。情急之下,他两手抓起旁边木桶的糠壳,劈头盖脸地就冲小泊安撒去,撒得他满头满身都是。
本来正在院子那头慢悠悠踱步的大公鸡似乎是闻到了米糠的味道,突然亢奋起来,打着鸣三两下就飞了过来。小泊安太矮了,公鸡轻易就飞上了他的肩膀,锐利的爪子勾着他的新褂子,尖利的喙使劲在他头上啄来啄去。他两只小手将鸡蛋牢牢捧在怀里,只能哭着任由凶悍的大公鸡把他啄得满头满脸血,甩也甩不掉。
最后,在逃回家的小路上,小泊安一个踉跄扑在了地上。大公鸡终于以一种获胜者的姿态,拍拍翅膀从他的肩头一跃而起飞走了。
怀里的鸡蛋已经碎了,蛋黄蛋清糊在他的新褂子胸前,从他的指缝中淌到地上,与路上的泥尘混作一团。还有他的新褂子,本就是织得粗糙的布料,被大公鸡的利爪挠来挠去,再加上飞走时爪下一蹬,肩膀处竟被硬生生扯开一条口子。
他一路哭着回了家,娘亲看着狼狈不堪的他心疼极了,却只能故作坚强哄他,给他擦掉脸上的血和泪,笑着告诉他等下阿爹回来,会给他带好吃的。
阿爹回来给他带了糖块,娘亲也悉心补好了褂子上的破口子,可这个生辰,他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他再也不想过生辰了。
第五年,就剩他一个人了。
他记得那天娘亲背过身去生火,脸颊上大滴大滴滚落的泪水,也记得晚上透过门缝看见阿爹掌着油灯,娘亲边给他缝褂子边抹眼泪。他听见阿爹叹气,说起村里人那些空穴来风的闲言碎语,没人相信阿爹是去山里砍柴救了前来采药的大夫才谋得营生,都说他是使了什么坏心眼,要不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
毁掉他本该美好本该欣喜的生辰的,是歧视,是误解,是别人对贫穷的尖酸刻薄。
可他从此看见这种凶狠的大公鸡,就只会想到在那个毁掉的生辰时发生的一切,一下一下啄在肉上,啄在心里的剧痛,久而久之也成了他心里深藏的恐惧。
“镇定点。”
有人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宋泊安这才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睛。那双亦正亦邪的桃花眼中,此刻盛满了一潭温柔湖水,波光粼粼美不胜收,不禁让宋泊安又晃了神。
“你若不想抓,本座来抓便是。”虽然宁辞恩也不情不愿,但见他这番惊慌失神的模样,却也不得不应下来,谁叫自己一天天好像欠这人似的呢。
“抱歉,我只是……只是有些怕这样的公鸡。”宋泊安内疚道。
“无妨,区区一只鸡而已。”
言罢,宁辞恩指尖有隐隐灵气缠绕,聚成一朵小小红莲。使个小法术,放倒离圈门最近的一只鸡,打开鸡圈伸手一抓即可。抓只鸡而已,简单至极,还需要本尊主大费周章吗?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宁大尊主心里得意道,看准了一只正在靠近栅栏门口慢悠悠踱步的肥母鸡,刚想屈指弹出红莲,却被宋泊安一把捂住了手。
“你干嘛!”宋泊安皱眉低声呵斥。
“你干嘛?”宁辞恩收起了灵气,同样拧着两条眉毛不解道。
“你别用法术抓鸡啊,大爷看着呢,你别给人吓着!”宋泊安示意宁辞恩回头。
大爷见两个年轻人在这站了都快半炷香的时间了,停下了手里的鸡食,纳闷地看着俩人。“哎哟,年轻人放心好了,抓哪只都好的。喏喏,看见那只屁股上有一圈黑的母鸡没,那只最肥,给老陆补身子是最好的。”
“好的大爷,我们这就抓。”宋泊安赔着笑脸,转身又冲宁辞恩悄声说道,“祖宗,这要是山上的野鸡你这么抓就算了,主人盯着呢,要不,就……委屈委屈您?”
若不是方才宋泊安害怕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宁辞恩大概已经先行将他扔进鸡圈了。他堂堂一派之主,堂堂魔尊,虽然烧过火煮过饭,可何时亲自钻过鸡圈捉鸡!
宁辞恩极其不情愿地挪动了高贵的脚,将手放在鸡圈的栅栏门上,看看里面满地鸡毛鸡屎泥巴,再回过头阴冷冷地看着宋泊安,牙都要咬碎了,“你……等下最好给本座一个说得通的理由……”
含恨走进鸡圈那一刻,公鸡飞母鸡叫,扇起一地鸡毛,尘土漫天起舞,好生热闹。
宁辞恩拎着母鸡,一路上都黑着脸,脸色比鬼还难看。宋泊安知他心中多少有些怨气,途中也不敢贸然开口。两人跟赶着投胎似的,脚下走得飞快往陆家赶。
刚回到陆家时,易琉云也刚落屋不久,收拾完采买的东西坐下来与檀衣闲聊了几句,正想倒碗水喝,只见自家尊主跟阵黑旋风似的“呼”地撞开门,又“呼”地一屁股坐在桌前,脸黑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吓得他茶壶都差点拿不稳。
尊主这头发,怎的如此狼狈,还有……鸡毛?
再看后面匆匆跟着进来的宋泊安,脸色倒是正常,就是明显一副有些心虚的样子,眼神躲闪。坐下来以后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直接拿过易琉云手里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海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这……是怎么了?”檀衣疑惑,二人只是出去片刻,怎就又闹了矛盾。
“咳,”宋泊安摸了摸鼻子,“那个……我劳烦宁尊主钻了一趟鸡圈,帮我抓了只鸡……然后……没想到鸡还挺精的,就……多少有些狼狈。”说完,他瞄了一眼宁辞恩,正巧对上对方怒瞪的眼睛。
“妖鬼都不怕,偏偏怕公鸡,真有出息!”宁辞恩倒也不是生气,只是想起臭烘烘的鸡圈和一群鸡在自己身边扑腾的情景,多少有些怨气。
“我绝非有意戏弄祖宗,只是儿时有一年生辰差点被公鸡啄瞎了眼睛,至此都后怕不已。”宋泊安边说真,边站起来给他摘掉了头上的鸡毛,擦了擦他衣裳上蹭脏的地方。
宁辞恩也不忍心呵责他,只得顺着台阶自己往下走,假做正色道:“罢了,真是胆小如鼠。以后这种事,不如都交给琉云去做吧。”
连口大气都没敢喘的易琉云一脸莫名,有苦不敢言。
檀衣笑弯了眉眼,“公子真是……好生顺着宋公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