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57 章 那我也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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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都走得极快，这一下撞得不轻。宋泊安脑门儿似乎是撞上了对方的下巴，只觉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
“抱歉抱歉！”他右手捂着脑门胡乱揉了几下，给对方弯腰道了个谦，看也不看就要接着往外走。
刚迈出步子，左胳膊便被人猛得抓住往回一拽。这一招突然袭击让他措手不及整个人往后栽，后背贴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怎么撞了人还想跑！”一个低沉又透着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对方似乎想跟他算这笔账，语气中却又没有一丝半点责怪他的意思。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宋泊安差点被撞出窍的魂魄这才归位醒过来。他转过身，只见宁辞恩一手抓着他，另一手揉着自己的下巴，皱着眉头盯着他。
“我这不是正要去找你嘛，你看，巧了，撞上了。”宋泊安呲牙咧嘴地揉着脑门答道。
“要不是你这小身板跟豆芽一般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练过铁头功了！”宁辞恩倒抽几口冷气，看样子着实撞得不轻。
看他倒吸气一边揉着下巴，一边瞪自己，宋泊安捂着脑门突然傻乐起来。这一乐反而把宁辞恩吓愣住了，他甚至都忘了下巴的疼，手停在原处，一脸诧异地看着宋泊安紧张地问道：“你这……脑子撞坏了？”
“没有没有，”虽然脑门还嗡嗡地疼，宋泊安还是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只是看祖宗精神好多了，我觉得高兴！”
“你……你真是……”宁辞恩好气又好笑，一手拽过宋泊安掰开他捂着额头的手，仔仔细细地替他查看起来。确认并无大碍后，他跟撒气似的故意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你说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围着小木桌坐下。宁辞恩拿起桌上的陶碗和茶壶，给自己和宋泊安各倒了一碗。
檀衣抬头问他是否需要吃点什么，得到宁辞恩否认的回答后，便继续绣着手里的牡丹绣片。即使檀衣现在里里外外看起来都与村中年迈的农妇无异，眼神浑浊双手粗糙，在岁月与生活中经历的酸甜苦辣皆成为皱纹铭刻于脸颊上，可手下那朵牡丹花却依然如少女绽放的青春一般明艳动人。
她一丝不苟慢腾腾地绣着花儿，嘴里还轻声哼着小曲儿。闲着也是无聊，宁辞恩伸手翻了翻桌上的小竹篮，拎起几个绣片看了看。绣工精致，每朵花儿抑或是每只鸟儿都栩栩如生。从前在镇仙山只见过檀衣种花酿酒，今日头一回见她绣花，倒也有些新鲜。
“你现在就靠这个养家糊口？这才能挣几个钱？”宁辞恩捏起一片绣了莲花的布反复端详道。
檀衣淡淡笑道：“是啊，总归是不便离家求生计的。以前啊，还能给富贵人家绣绣华服赚不少银子，现在绣不动了，替人做做绣样也是够花的。”
宁辞恩动了动嘴皮刚要说什么，手里的莲花绣片就被宋泊安拿了过去。他有些夸张地把绣片举到眼前，睁大了眼睛露出惊喜神色，像是要把每一针一线都看个仔细。
“哇，檀衣姐姐这莲花绣得好生娇娆啊！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哪个绣娘比姐姐的手艺好呢！”尽管语调略显浮夸，但他扑簌着长长睫毛勾起嘴角的可爱模样，又不得不让人相信他是如此真诚。宋泊安边说还边掏出怀里的钱袋子，上面同样也绣着莲花。
宁辞恩见到这钱袋，先是一愣，而后只能轻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檀衣姐姐你看，这个钱袋的莲花就远不如姐姐绣的好看。针脚不及你的绣片一半细密，几个花瓣的颜色搭配得也没你的鲜艳自然。”
檀衣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头去看了看，接过了钱袋，“哦？宋公子要是喜欢莲花，我绣完手里这个就帮你改一改这绣花吧。”
宋泊安挠挠头：“这是乞巧节时，城中的姑娘们送给祖宗的。我见祖宗似乎独爱莲花，就留了下来给他装银子。”
檀衣轻轻地摩挲着钱袋上的莲花，垂下眼帘若有所思道：“他倒不是因为独爱莲花才……”
咳。
本来静坐在一旁的宁辞恩突然握拳捂住嘴用力咳嗽了一声，引得檀衣与宋泊安二人纷纷抬头侧目看向他。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陶碗喝了起来，借着碗的遮挡向檀衣投去一个眼神，暗示她不要再说下去。
刚好与他相视而坐的宋泊安自然是没看见，还好奇地等着檀衣接着往下说。
“对了，你说这钱袋是姑娘们送公子的？可有公子中意的小娘子吗？”檀衣借机岔开话题，转而问起了倾慕宁辞恩的姑娘。
“自然是没有的，他冷冰冰的，那些小娘子都只敢隔远了看上一眼。”宋泊安瘪瘪嘴，惋惜道。
“难道不是因为你说本座是修道的，才引得那些小娘子不欢而散，硬生生斩断了本座的红线吗？”宁辞恩翘起嘴角，饶有兴致地嬉笑着听宋泊安提起往旧事。
宋泊安拱拱手回敬道：“那下次若是有看中祖宗的小娘子，我保证赔你一根比麻绳还粗的红线把你们牢牢捆在一起，你看如何？”
“那我也要看麻绳那头系的是谁，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本座都看得上的。”宁辞恩也不嘴软。
看着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来回顶嘴，檀衣实在是忍俊不住，给二人添了茶水后朝宋泊安说道：“你别听公子胡说，他啊，爱慕他的无论是人是妖我见了不少了，可从未见过他多看过谁几眼。要说他最上心的，宋公子你倒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檀衣言笑晏晏，说者无意听者却觉得她脸上的笑意就跟火似的，烧得人耳根子莫名其妙地发烫。宋泊安假意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茶水，是头也不敢抬眼睛也不敢正视二人，盯着小竹篮中的绣片小声嘀咕道：“姐姐哪里的话，祖宗对谁不都是这般照顾。”
奇怪，我为什么会觉得脸这么烫，宋泊安自己心中也不解。
檀衣见他红着脸忍不住轻笑，“公子确实对我等都很照顾，但也不至于关心每个人今天吃饱了没，衣裳穿得暖不暖，自然更不会夜夜查看我们睡得踏不踏实……”
唰——
不等檀衣把话说完，宋泊安只感觉对面的人狂风过境似的站了起来，顺带着连四周的空气都稀薄了几分，让人透不过气来。
“易琉云人呢？！”
宋泊安甚至听到了对面之人握拳头时指骨发出的清脆声响，要是易琉云在场说不定已经皮都掉了好几层了。
得知此时易琉云并不在家，宁辞恩心中有气也只得冷哼一声，坐下来拨弄着竹篮里的绣片。左翻一下右拨一下，宋泊安只好无奈地将他弄乱的绣片一个个整理好收拾起来。可宁辞恩好像就非要故意和他对着干似的，他前脚刚收好绣片，转眼又被宁辞恩翻开，还假装挨个欣赏。
如此来回几趟，宋泊安实在对他这般幼稚的行为无语至极，只得抬起头来皱眉道：“祖宗真是难得雅兴，难道是对女红有兴趣？”
见他终于抬头看着自己，宁辞恩停下捣乱的手将绣片整整齐齐地放进竹篮中，边放边问：“怎么没跟易琉云去镇上逛会儿？”
里屋中又传来陆承宣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声，檀衣急忙起身小跑着进了屋去。宋泊安听着这咳嗽声不太对劲，也紧跟在后面进了屋。
陆承宣躺在床上满脸涨得通红，红到发紫。他每咳一声就好似要把胸腔里病痛不堪的肺都带着咳出来，或许这样还能让他好受些。可偏偏他又极度虚弱，光是一阵咳嗽而已就已经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气神。他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以为张大了嘴用力喘气就能吸入一点点生机，却不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只是无谓的挣扎。
他双眼通红，血丝将整个眼白都染成了血红色。看见檀衣急匆匆地跑进来，他挤出一点力气撑起嘴角，安慰她道：“娘子…没……”可话还没说完，转眼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下一刻仿佛要把五腹六脏都吐出来。
檀衣见他这般痛苦，眼尾绯红眼中水光涌动，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她动作熟练地将陆承宣轻轻扶了起来，让他整个人依靠在自己的身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直到他慢慢平静下来。
“相公喝点水吧。”檀衣腾出一只手来端起床头小方桌上的粗碗，小心递到陆承宣嘴边。手虽动但身子却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生怕自己轻微的动作都会让陆承宣又难受。
陆承宣虚弱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嘴唇颤抖着向碗口贴了过去，也只是堪堪沾了些水，抿了抿发青的嘴唇。
宋泊安跟进了屋也并为贸然上前，即使懂得不少行医理论，可真当病人就在眼前露出痛苦神色时，他却感觉自己力不从心。他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可他亦没有自信能减轻他们的病痛，厚重的古书典籍上的理论他早已烂熟于心，俞老屋子里那副穴位图早已用银针扎过数百遍，更是敢在自己身上下针。
只是……见到生命已如烧至尽头烛火的陆承宣，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敢上前，几次惴惴不安地前倾身子想要迈出步子，又忐忑地收了回来。
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下，头顶传来温和又低沉的声音：“去吧，去看看。别怕，我相信你，她也会相信你的。”
宋泊安回过头才发现，宁辞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笃定地看着他。他轻抿着薄唇，嘴角就算没有弧度，宋泊安也能从他脸上看出浅浅笑意。他好像受到了天大的鼓励，一扫先前心中的忐忑和惶恐，本有些暗淡的眸子瞬间如群星璀璨光芒四溢。
宋泊安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从檀衣手里接过碗放在小方桌上，惶惶道：“姐姐若是信得过，我……”
“自然是信得过的。”不等他说完，檀衣便报以温婉一笑，冲他微微一点头。
之前已经替陆承宣把过脉相，宋泊安倒也没有多大必要再把一次。在场三人皆明白，陆承宣着实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这一点，或许连陆承宣自己也心知肚明。
宋泊安帮着檀衣将陆承宣靠在床头，动作轻柔地拉起他的胳膊，在少商、太渊几个穴位上小心按捏敲拍，从手指沿着手腕，一路按至中府、云门等穴位，如此来回几番。
“陆大哥，我试着替你疏通肺经，若是下手重了你便知会一声。”
“小、小兄弟……”陆承宣缓缓睁开混浊无光的眼睛，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是不是……已……命不久矣？”
宋泊安手上动作一顿，心中飞快盘算一番，继而一个诚恳且明亮的笑容挂上脸庞，“陆大哥不要胡乱猜度，我的师傅可是我们那一带最厉害的医者。”他故意拉长了声调，却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浮夸，反而显得有几分天真可爱，再加上他扑闪的大眼睛中露出的善意，让人面对他这张脸时不由自主地选择相信他所说的话。
约莫按捏了半炷香时间，宋泊安这才停下来扶着陆承宣躺下，替他盖好被子。经过一番调理，陆承宣胸口起伏较之先前似乎平缓了几分，很快便沉沉睡去，连之前因呼吸不畅总是拧在一起的眉毛也舒展开来。
宋泊安向檀衣叮嘱了几句便退出卧室虚掩上房门，直到坐回桌边才想起来揉一揉发酸的手。看他皱着眉毛不经意地撅着嘴唇，拼命甩动手指的模样，宁辞恩不知道为何觉得心中竟有几分愉悦。他倒了一碗热茶放在宋泊安面前，调笑道：“宋大夫辛苦了，喝口茶水歇歇吧。”
“你还有心思调侃人……”宋泊安略了他一眼，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茶有些没好气地压低了声音道，“陆大哥已经不太行了。”
宁辞恩面无表情：“不用你说我也看得出来。”
“那你还……”
“我如何？”宁辞恩看向他，眼中无波无澜，“若不是檀衣的木系妖丹，他早就不在人世了。如今他已无憾，檀衣亦是。人活短短几十载若是所思所愿皆有所成，又何须在意一生是长是短？”
“我……”宋泊安本以为宁辞恩会“训斥”他一番，却不想只是与他讲了几句大道理。
所思所想皆有所成……何须在意一生长短……
宋泊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反复念叨起宁辞恩说的这几句话。在外风雨飘摇饥寒交迫的这些年里，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像是漂浮于河流中的一根稻草，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何时自己就会被汹涌的水流卷入河底再也浮不起来。他全部的所思所愿，无非是一碗热粥一处栖息之地。
而如今，他曾经的所思所愿已有所成，而宁辞恩这一席话又让他心中萌生出新的所思所愿。
他想做个好大夫，不管是救治百姓还是留在无名宗里帮助镇仙山的门生，他想像宁辞恩那样成为众人的依靠，像他一样为自己身边的人，为众多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庇护。
“我让易公子帮忙抓几帖新药，这几天试着帮陆大哥疏通下肺经，起码让他舒服些。”
“先前我还问你为何没与琉云一起去市集。”
听闻此话，宋泊安突然“啊”了一声，连连拍了几下脑门。“我我我——我差点忘了，这都快晌午了！我没跟着去，就是在等你来着。”
“哦？”宁辞恩颇有几分欣喜地挑了挑眉，“等我做甚？”
宋泊安匆匆站起身来，抓着宁辞恩的袖子就想拽他往外走，“等你帮我去村口大爷家抓鸡啊！昨天不是说炖鸡汤嘛！”
“抓什么？谁帮你？”
“抓……抓鸡，你、你、你帮……我”
宋泊安看了看对面满脸乌云目光如刀的大佛，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5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