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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好像从认识 ...

  •   “宁……”
      宋泊安“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刚抓住宁辞恩的肩膀想要摇醒他,却见他茫然地半睁开眼来。
      似有几分清明,又似有几分迷蒙,瞳仁晦涩无光,眼白也被浓重的血丝蚕食。宁辞恩僵硬且缓慢地坐起身来,还没等坐直身子,便突然两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皱眉低呼起来。
      宋泊安不知道他此时神智是否清醒,但见他似乎十分痛苦的样子,既不敢轻易碰他又不敢就这么不管他,只能急切地询问道:“你哪里不舒服?是头痛吗?可是受了风寒?要我去药铺给你抓些药吗……”
      对于他焦急的询问,宁辞恩仿佛封闭了听觉一样没有反应,只是抱着头,喉咙里一直发出类似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膝盖蜷到胸前,他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到胸前,身体越缩越紧,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平时威风凛凛器宇轩昂的他,此时就像是独自面对黑夜的稚子,又像是落入猎人陷阱中的小兽,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只能将自己紧缩成一团逃避一切,以为这样就能看不见那些令人彻骨的黑暗。
      宋泊安壮着胆子碰了碰他的手背,刺骨的冰凉让他瞬间缩了回来。
      “疼……疼……救……我……救……死……”
      宋泊安凑近些,额头几乎快要抵在宁辞恩的头上,只听见他低吼中似乎还含糊不清地夹杂着零散的几个字。
      他似乎正承受着没顶的疼痛,却又没有足够清醒的意识来表达。
      宋泊安束手无策,急得满头是汗,越是想努力回忆俞老教过他的那些医术,脑中越是空白,情急之下他做出了一个令自己都惊讶的举动。
      他本能地伸开双臂,将宁辞恩抱在怀中,就像短暂的童年记忆中,自己摔倒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时,父母总会过来抱着他哄着他。
      他下巴轻轻地搁在宁辞恩的头顶,一下一下顺着他高高拱起的脊背轻轻抚摸着,嘴里温柔轻声地安慰道:“不疼了不疼了……没事的,没事的……”
      尽管怀中的宁辞恩冷得像个冰块,冰冷的温度就像是无孔不入的风,隔着衣裳也能轻易地钻进人的肌肤和骨肉里,他抱着他的双臂一寸都没有松开,嘴里的絮语和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一刻。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宋泊安也冻得有些发晕,上下眼皮止不住地想要粘在一起。恍恍惚惚间,他好像回到了儿时那间破瓦房前,也是这样带着凉意的秋天。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有厚实的衣裳穿,能抵御秋风吹来时刮来的寒意。他只能蹲在屋门口,也是这般抱着自己的膝盖蜷成一团,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们尽情地在田埂间奔跑。
      又起风了,凉风顺着他短了一截的裤脚和袖口,将寒意卷进了他的身子里。他不由得打了几个寒颤,只能将自己裹得更紧些,好像只要风吹到的地方越少,他就不会冷一样。
      他蹲在门口等啊等,一边羡慕地看着那些不惧寒冷,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同龄孩子,一边滴溜着大眼睛看着屋前不远处那条小路的尽头。
      在田间劳作了一天的父母的终于出现在小路那头时,他眼中立刻有了光芒,站起身来向父母奔跑而去。尽管他跑起来时会带起更大的风,可他却再也不觉得冷。
      因为他知道,父亲或者母亲会欢喜地接住飞扑过去的他,然后把他拥在怀中。
      怀抱,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温暖最令人安心的地方,胜过儿时他唯一拥有过的那件新棉袄,胜过他长大后在寒夜里燃起的那一堆火。无论天有多冷,夜有多黑,独自苟活着又有多艰难痛苦,每每想起怀抱所带来的温暖,他的心中亦像是燃起了一团火,支撑着他继续在这世间行走。
      即使背井离乡后,再也没有人给过他一个怀抱。

      如同安魂咒一般,宁辞恩在宋泊安的抚慰下竟然渐渐安静下来。低吼声和呼痛声渐渐沉寂下来,呼吸也不再急促和粗重,身子抖得也不那么厉害了。宋泊安摸到他的本来紧绷的脊背也放松了许多,之前摸上去时刺骨的寒冷也缓和了不少。
      宋泊安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放了一点。但是他还是看不见他藏起来的脸,也不知道先前看见的眉间血痕为何物。只知道他依然没有恢复意识,不然好面子的宁尊主像小孩一般被人又抱又哄,他早该跳起来骂人了。
      宋泊安也从迷蒙和焦急中渐渐恢复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下有多尴尬。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头就歪了去,脸颊紧贴着宁辞恩的头发,伸直了胳膊将他紧紧抱在自己瘦弱的怀中。而且……更尴尬的是,他醒时还来不及穿上外面的袍子,只是穿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两人之间不仅动作多少有点暧昧,连衣服都隔得这么少。这要是宁辞恩醒了看见这情景,要么恼羞成怒,要么能嘲笑个三天三夜。
      宋泊安以为这已经够要命的了,但是他没想到在他犹豫要不要趁宁辞恩好转赶紧撒手时,更要命的事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尴尬时偏有人掀帘子。
      “唰”地一下就是这么突然,车门帘被人打开了,马车外的亮光和清晨的寒意生怕车里的人看不见似的,争先恐后一起涌了进来。
      “宋公……”易琉云本有些焦灼的呼喊一下子被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二人抱在一起。
      宋泊安也没想到他会不打招呼就直接掀了帘子,也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俩人你瞪我,我瞪你。一个不知该不该开口问,另一个不如何开口解释。
      片刻过后,两人同时张口了。
      “你听我……”
      “打扰了打扰了!”根本不等宋泊安把话说完,易琉云放下帘子嘴里嚷嚷着,脚底抹油拔腿就跑。
      宋泊安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道,完了,一会儿解释还有用吗……

      易琉云刚一溜烟跑没影,宋泊安感觉怀里的宁辞恩似乎松开了胳膊,想要挣脱开来。于是他趁此机会赶紧松手,拎起一旁的外袍匆匆忙忙批在身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宁辞恩。虽然回想起昨晚的梦依然心有余悸,但眼前人此刻的情况更令他担忧。他在他面前发过怒失过神,却从未有过这般痛苦无助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喊着宁辞恩的名字,想帮他从梦魇的束缚中醒过来,就像当时在镇仙山宁辞恩对他做的那样,即使他嘴硬不愿承认。
      直到天光大亮,宁辞恩才松开了手,慢慢地抬起头来。似乎还有些不适应从车帘缝隙钻进来的刺眼光线,他抬头时虚起了眼睛,用手朝车门的方向挡了挡。
      宋泊安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想从他脸色上看出些端倪来。
      额间那道血痕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中的血丝似乎也褪去不少。若不是他脸色苍白到发青,还有冷汗渗出又干掉的痕迹,刚才发生的一切倒真像仅仅是个噩梦而已。
      宁辞恩像是大梦初醒般迟钝地看看四周,再看看面前瞪大了眼一脸关切的宋泊安,半梦半醒间眼神飘忽。他动了动嘴皮子,刚想说句什么,却虚弱到无法从嗓子里发出一个音来。头跟被人劈了几掌一般痛,胸口像有一团炽烈的火在焚烧他的五脏六腑,火烧火燎的痛感直冲天灵盖,烧得他有些神志不清。宁辞恩放下蜷起来的膝盖想坐直身子,结果还是筋疲力竭地瘫靠在车厢上。
      宋泊安不禁往前凑近了些,忧心地问道:“祖宗是有哪里不舒服?可要我给你把脉看看?”
      边说边伸手,往宁辞恩的手腕摸去。
      宁辞恩在他碰到手腕前,飞速把手往回缩了缩,轻轻地摇了摇头。
      宋泊安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不自然地在衣服上蹭了蹭,继而将被子拉起来盖到宁辞恩身上,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没多会儿,又不放心似的伸手把被子给他压压紧,扎扎实实把宁辞恩裹了起来。
      “你方才好像有些冷,盖着被子暖和一下,要是不够的话我把外袍也给你盖上。”说完,宋泊安准备脱下外袍给他。
      “不用……”宁辞恩气若游丝地回答了两个字,摇头道。
      兴许是缓过劲来了,又或者是被子里的余温让他舒服了许多,宁辞恩黯淡的眼睛终于聚起些光亮来,之前恼人的疼痛也好了几分。
      “你好点啦?”宋泊安的眼神在他脸上上下左右来回扫,想确认他脸色是否好了些。
      “嗯。睡了一觉,做了个噩梦罢了。”宁辞恩掩饰道。
      “哦……那、那近期还是少消耗灵力的好,一个噩梦把你折腾成这样。”
      宁辞恩闭上了眼睛,歪着头靠在车厢的角落里,而宋泊安没打算揭穿他,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各自坐着,沉默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宋泊安见宁辞恩的额头依然有少许冷汗,轻手轻脚地捏起袖子想要帮他擦一擦。才刚挪了一下身子,宁辞恩便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无力的同时还载满了消沉、落寞与颓废,与之前那个神采飞扬的他判若两人。
      他本来是森林中最挺拔高大的一棵树,是花丛中最耀眼绽放的一朵花,此时却像是被一场暴风雨狠狠地摧残和碾压过,只剩下满地落叶和残破的花瓣。一呼百应的威厉尊主,或是一开始那个喜怒无常又喜爱戏谑人的“仙尊”,在此时的宁辞恩身上找不出半点影子,好像那个噩梦带走了他一切神采奕奕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具惨白的躯壳。
      “好像从认识的那天起,我所有狼狈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宁辞恩扯起嘴角想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殊不知这勉强的笑容更暴露了自己心中的无奈。
      想来也是,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自己所谓的修为深厚冠绝天下的高人形象一直都只是门生们说给宋泊安听的。而真正的自己,与宋泊安从一个狼狈不堪的相遇开始,不是失去理智就是现在这幅耗点灵力就虚弱的模样,都从未好好展示过自己的身手。之前与丹蓉交手,实力悬殊太大匆匆几招就拿下,碰到所谓名门正派索性拎着宋泊安就跑了。哪里有半点无名宗的人跟他说的尊主样子,倒是更像个装腔作势徒有虚名的骗子。
      不知怎的,他突然对这件事就在乎得紧,刚才闭上眼睛时心里想的全是这些。
      宋泊安先是一愣,继而用袖子给他擦干了额头上伸出的几滴汗珠,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认真地看着他:“就算你是魔族,也不等于你有用不完的精力。再说了,星羽他们认识你的时间远胜于我,他们都说你厉害那一定就是厉害的,定是如你那挚友一般风度翩翩奔逸绝尘!”
      “嗯?”宁辞恩听闻此句,不由得剑眉拧做一团,不解地看着宋泊安。
      宋泊安自知说错了话,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那、那个,祖宗我没有别的意思,当然祖宗你施展拳脚肯定更、更加潇洒!”
      “不要拍马屁,我只是好奇你这话说得好像见过他一样。”
      “那倒没有,只是初到莲潭时在梦中见过一位器宇不凡的郎君在仙山上舞剑罢了。虽然我不懂武功,但是那位郎君身姿挺拔,动作如行云流水十分令人赏心悦目。”
      不知为何宁辞恩总觉得宋泊安这番话中满是称赞,就连眼中的崇敬之意都要溢出来了,他有些沮丧地苦笑道:“是吗?那你见到他长什么样子了吗?你怎就知道一定是他?”
      察觉出宁辞恩的不快,宋泊安像做错了事一样垂下头来小声嘟囔:“没看见脸,就记得似乎穿了一身白蓝的袍子,玉冠束发……”他抬起头心虚地看了一眼,又飞速垂下眼帘,“上次被噩梦魇住时你说梦中人是他,你我想……舞剑的郎君,应、应当也是了。”
      宁辞恩并没有如他想象一般有半点怒颜,听完他的话只是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马车中安静了许久,宁辞恩才抬起头扯起一边嘴角,挤出平日里一贯谐谑的笑容,“他要是还活着,你怕是早就被人家勾走了魂,把本座都抛在脑后了。”
      “当然不会!”宋泊安激动道,“祖宗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
      “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要做牛做马报答是不是?”不等他说完,宁辞恩便突然没好气地打断了他,“这些话我都快背下来了,你哪天才能换点新鲜的词让本座开心一下?”
      “我、我……”一向伶牙俐齿的宋泊安,竟被他噎到说不出话来。
      “罢了,”宁辞恩掀开被子,端了端坐姿左右拉扯了几下脖子,端坐回打坐的姿势闭上了眼,“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世俗之人容易对所谓得道高人的外在,产生无条件的崇敬与信任也是正常,一贯信仰所至而已。不早了,你先去陆家吧,就说我在练功,晚些时候再来。”
      宋泊安动了动嘴皮子,还想说点什么,但见宁辞恩这张写明了“逐客令”的脸,只得老老实实闭上嘴,穿好衣服和靴子往陆家走去。

      离陆家还有十几步脚程的时候,宋泊安看见檀衣正蹲在小菜园边浇水施肥,易琉云帮忙在一旁松土。两人不知道在交谈什么,檀衣一会儿惊讶一会儿又喜形于色。想想先前被易琉云撞见的一幕,宋泊安没来由地心虚起来,总感觉易琉云是不是在跟檀衣说什么跟自己有关的事……
      反、反正也不是他想的那样!我什么也没干!
      宋泊安心一横一咬牙,昂起头大步流星地向陆家迈开了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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