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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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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琉云见宁辞恩瞬间就转了语气,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弯腰拱手道:“尊主,不是在下不愿意说,只是当年承诺故人绝不与他人提起,恕属下恕难从命。”
一口气说完,易琉云拱手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也不敢直起腰来看宁辞恩一眼。
“罢了罢了,”宁辞恩没好气地站了起来拍了拍长袍,“又是这套说辞,本座也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易琉云不解。
宁辞恩饶有兴趣的绕着易琉云慢慢转了一圈,边走边上下打量他,目光所到之处让易琉云觉得如芒在背,心里瘆得慌。
“生者入魔,能成功者极少。即使为人时有修为,也不一定能熬过阴祟之气重塑经脉肉身重铸灵基的痛苦,就连我当年也是九死一生才扛过来。而你……和曾经我见过的一个女魔一样,更像是有人人为制造了你们的魔躯将你们引入魔道。从灵基到经脉都脆弱无比,远远不及真正的魔族,也就跟普通的小妖野鬼差不多罢。说难听点,就是次品。”
宁辞恩倒也不管易琉云什么表情,直言不讳地将心中所想一股脑说了出来,“妖魔鬼怪中,活人堕入魔道化为的魔族乃四族最强且极其稀少,本座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既有闲心又有本事,来人为造了你们这样的半魔出来。”
夜深了,山顶的风吹过时比白天和傍晚要冷上许多,似乎已经有了几分寒冬的征兆。易琉云杵在原地瑟瑟发抖,体内寒气隐隐作祟不说,宁辞恩这一番话更是要比夜风和寒气加起来还要令人生畏。
宁辞恩停在他的面前,负手而立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易琉云只觉得阵阵凌冽的目光从头顶扫过,令他头皮发麻。
两人这般僵持许久,易琉云终于受不了这胆战心惊的滋味,只能吞吞吐吐道:“他……他并非恶人,属下、属下当年也只是想活下去……”
“易琉云!”宁辞恩大怒,震声道:“如今你还要袒护此人?若此人制造魔族是为了行不轨之事你也要替他瞒着?你这魔躯与废人无异,如此活着倒还不如当年入轮回,让星羽跟檀衣一样也有个盼头!这么多年你一直躲在茂州,之前本座发现你,你还苦苦哀求不让我告诉他,那你再活一次是为了什么?表面替无名宗办事,背地里听你的救命恩人差遣?还有,你可曾考虑过星羽?”
见宁辞恩勃然大怒,易琉云吓得赶紧单膝跪地,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扎进地里去,“尊主明鉴,属下从无背叛无名宗之意!我易琉云若有二心,愿遭五雷轰顶!”
“这些话本座听太多了,腻了。”宁辞恩显然对他这些表忠心的话毫无兴趣,冷脸如三九天的大雪,“本座也很好奇,现在怎么愿意跟本座去镇仙山了?”
问及此事,易琉云默不作声,低俯在地上的身子微微颤抖,拱在一起的拳头越握越紧。
再开口时,竟有一丝哽咽,“尊主……这么多年我也想明白了,兴许终究是我错了,是我自私未想过星羽的感受。你说得对,像我如今这般活着确实是个废人。而且……而且我近日来总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此生若是再不见他一面,可能我就再也没机会了。所以……”
“亏你还能想起星羽的感受!”宁辞恩振袖怒道,“星羽……星羽虽然是活下来了,不说不问相信你已经死了,寻你的转世也寻不着渐渐地便也接受了。你现在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你何其自私!”
山顶的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身边的落叶。
阵阵秋风过境后,山顶又归于平静。月亮攀上头顶,照在宁辞恩的脸上更显得他面色凝重神色冷峻。易琉云单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心中此时在想着什么,只能看见他握在身前的拳头,已经紧到指节没有血色,仿佛下一刻手掌就要骨肉尽碎。
过了片刻,易琉云肩膀难以察觉地颤抖了几下。他似乎是强忍住了失态,开口时声音沙哑极了,“是属下自私自利,若是尊主肯给属下这个机会,我自会当面向星羽解释。届时,也会将能告诉尊主的都一并告知。”
“罢了,起来吧。” 宁辞恩弯下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站起来,“当年本座若是连你一起带走,你们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虽然不知你为何要躲着他,等这里的事情办完,你回镇仙山自己跟他解释吧。”
“尊主愿意带属下一同回镇仙山,已是感激不尽了。”尊主亲自搀扶,易琉云亦再无不起之理。他顺着宁辞恩的动作慢慢站了起来,抬起头时右眼眼角似有晶莹,被他假装抬起手背抚开被山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时匆匆擦了去。
“夜深了,本座助你打通几处穴位,你尽量将本座的灵力在经脉中疏导开来,有望慢慢化解噬心寒。”宁辞恩往下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也不再跟易琉云追究什么前尘往事,此时一心只想早点帮他调理完,好早些下山去。虽说附近即无凶猛野兽,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孤魂野鬼敢靠近,可宁辞恩心中就是七上八下的不放心。
而且走之前,他生怕宋泊安在马车里睡觉闷着,特地掀起马车门帘留了个缝透气。这会儿再想想,他竟然提心吊胆得厉害。
“啊?”见宁辞恩忽地转了性子,易琉云简直受宠若惊,“尊主这不合适吧,要是一下子过渡消耗灵力……”
“啰嗦。”宁辞恩冷冷地打断了他,“你也不想这幅半死不活病恹恹的样子见星羽吧?”
“星羽”二字就如同易琉云的命门,只要提起来他便老老实实听命于宁辞恩,只得乖乖坐下任他又一次在经脉中注入灵力,疼得满头冷汗也不敢吭哧一声。
马车中的宋泊安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尽管车板上垫了柔软舒适的褥子,被子厚实暖和,下山前星羽还用熏香悉心熏过一遍,这么久了还能闻到一股余香。放在靠车门处的暖炉替他驱散了车外的寒气,按理说应该一夜无眠,踏踏实实睡到天亮才对。
自从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屋子以后,他再也没有感受过四处漏风瑟瑟发抖,一整晚都得悬着心浅眠的夜晚了。铺在身下的是干净的松软褥子不是稻草,盖在身上的也不再是他仅有的几件打了补丁的衣服。他开始知道一夜无梦睡到天光大亮的美好,知道每一个踏实安心的夜晚是多n令人欣慰。
可今晚他不知道为何,闭上眼睛半醒半睡间,宁辞恩那张勾人心魄的笑脸总是在梦里挥之不去。一会儿是他眉间带笑,温柔地俯下身子凑到他面前跟他说话。那距离,近得宋泊安在梦中都能看清楚他根根睫毛。尽管宁辞恩偶尔不那么冷不故意嘲弄他的时候,眼中也会有一闪而过的温柔。但在梦中的那个宁辞恩,眼底像是有着能把人瞬间融化的炽热,又像是有能吹动人心绪的暖风。
可宋泊安在梦中被他眼中的浓情吸引住,不由自主地想要贪婪地伸出手索求更多时,宁辞恩的瞳仁忽地漫上一层黑雾,之前所有的美好都消失殆尽。他还是那张笑脸,连眼尾和嘴角的弧度都一丝不变,却和刚才判若两人。他冷笑着,似将三九天所有的霜寒都集于一身,让人仿佛置身于深渊地狱中。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宋泊安本来伸出的渴望一探温柔的手,紧紧地撰住他的手腕。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一转眼就扼上了他的脖子。
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宋泊安听到了自己颈骨一点点断裂的咔擦声,感觉到意识一点点模糊和消散。他就快要死了,更可怕的是,梦中的感觉居然如此清晰和真实……
这时刚好马车轻微地动了一下,宋泊安猛然睁开眼睛脱离梦魇,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低声呵道::“谁!什么人!”
接着门帘外照进来的月光,他看见一个黑影掀开一点门帘一条腿刚踏上来,因为自己这一声呵斥僵在原地。
“……是我,吵到你了?”
宋泊安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是他无比熟悉的声音,是刚才梦中的人。
只是宁辞恩此时的声音透着疲惫和虚弱,有气无力的。宋泊安赶紧揭开被子就要往外钻,想伸手拉他一把。
“睡回去,”宁辞恩出言制止道,“着凉生病了可顾不上你。”
知道倔不过他,宋泊安只得老实躺回被子里。宁辞恩踏上马车背对着宋泊安坐下,头和肩靠着门框,似乎精神萎靡有气无力。几缕惨白的月光从掀开的门帘中照进来,宋泊安能看见他的小半张脸。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沉重却又在刻意压制。眉间似乎是拧在了一起,带着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宋泊安还有些困意,似梦非梦地盯着眼前人再回想起刚才的梦魇,紧紧地抓着被子角不敢吭声。
察觉到宋泊安的目光,宁辞恩睁开眼睛转过头来,“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本来晚上有点动静就容易醒……”刚说完,一个呵欠没忍住就从嘴里钻了出来。
宁辞恩颇为无奈地摇头笑了一下,“你可有一阵晚上没醒了,有时候睡得还挺沉。”
“哦……哦,是吗……”宋泊安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突然他脑中一个激灵,立马精神了几分。来陆家村这一路上入夜就会寻驿站客栈休息,虽然宁辞恩和易琉云睡不睡觉无所谓,但每次宋泊安也都是要三间房,宁辞恩也都依着他。明明一人一间房,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晚上睡得沉的?!
“你怎么知道的!”宋泊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问道。
这下宁辞恩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看着他,月光只能照着他的后背。他凑得离宋泊安近了些,微微弯下腰。宋泊安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熟悉的嘴角弧度和弯起来的眼睛。
“干嘛?怕本座大半夜趁你熟睡,对你图谋不轨?”
嗯,果然,还有这熟悉的捉弄人的语气。
“我知道你当然不会。”宋泊安明知他是在调侃,却回答得认真。
宁辞恩往前凑的身子忽然一顿,继而往后退了退,端坐在车门边。他把烧尽了的暖炉放在车外面,脱下靴子拉下门帘盘腿而坐,有些失落:“都不还嘴了,看来你是真没睡醒,赶紧睡吧。”
“你又给易公子传灵力了吧?”看他这幅虚弱无力的样子,宋泊安猜都不用猜。
“不用你管。”宁辞恩冷冷道。
“下山前我答应了俞老要好好照看你的身体,你现在……”
“所以只是因为俞老的叮嘱?!”宁辞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什……什么?”宋泊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察觉到他言语中隐约有怒意,不由得小声起来。
“没什么,你睡你的,本座要静坐了。”
见宁辞恩没有继续要跟他说下去的样子,宋泊安只能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约莫是到了卯时,宋泊安自觉地醒了过来。
才刚睁开眼,便有一张脸映入眼中。宋泊安睁大了眼,发现躺在身边的人正是入睡前说要静坐的宁辞恩。他还有些糨糊的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怎么回事这人说要静坐怎么现在躺下了,还离……离得这么近……
然而等他稍稍清醒些看清楚宁辞恩此时的样子后,便容不得他继续往奇怪的地方接着想了。
宁辞恩正弓着背侧卧在一旁,两条眉毛像打了结一样紧紧得拧在一起,右手正捂在自己的胸口,把衣襟抓得一团乱。
皱起的眉间“川”字中,似乎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血色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