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心决》一丈星河

50、第 50 章 你懂什么，

　　“就煮点小米粥？”
　　片刻工夫，宋泊安就已经淘完了米下了锅。宁辞恩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环视了一圈灶屋内少得可怜的食材，好奇问道。
　　“陆大哥身子弱，粥好消化一些，就是过于寡淡了。我记得村口那位大爷家中养了不少鸡，今天做鸡汤怕是来不及了。我先去问他买几个鸡蛋，再去院中摘点青菜炒一炒。马车上还有些烧饼和肉干，足够凑合一顿了。明日早点去买两只鸡给陆大哥补补身子，另外他的方子里需再加上一两味润肺的药，这样他能少咳一点……”
　　宋泊安蹲在灶台火坑前，手里拿着烧火棍熟练地拨了拨火，又添上几根柴，嘴里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便把晚饭安排好了，甚至连明天的事情也计划妥当。
　　灶台里的火霎时燃得旺了起来，火苗在灶膛中跃动，火光映着宋泊安的脸覆上一层金黄。他柔软的嘴唇勾起一丝淡淡的笑，似乎十分享受这份暖意。灶屋中的温度上升，他本来略显苍白的脸颊也微微泛起些薄红来。
　　“可需要我陪你同去？”宁辞恩走到他身边，抬起袖子替他挡住几颗险些跳到他头发上的火星子。
　　“不用不用，”宋泊安站起身来揉揉膝盖，看了看窗外还未染透的天色，冲着宁辞恩摆手道，“外面还看得见，而且也不远，我快些走几步很快就回来了。要不我顺便把馒头牵过来吧，估摸着今晚多半要在马车上过夜了。”
　　“当真不用？”宁辞恩不知道为何，觉得略微有些失落。
　　“不了，易公子身子也不好，我也帮不上忙，你还是接着帮他调理一下吧。”宋泊安急着往门外走，并未察觉出他话中的失落，只是挥着手头也不回地小跑出了门去。
　　“嘁——”宁辞恩看着他消失在海棠树后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叱了一声，心中涌起一丝不快和恼意。
　　“不用陪就算了。”
　　宁辞恩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先前还挂在山腰的夕阳现在已经快沉到底儿了，天幕中有一两颗耐不住寂寞的星星悄悄地探出了头。秋夜的风吹在身上时，似是有意无意地往人领口里钻，惹得宋泊安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
　　他紧了紧袍子一路小跑到村口养鸡大爷家中，问大爷买了一筐鸡蛋，大爷一听是给陆家买的，赶紧又往里添了两个。还非要拉上宋泊安寒暄一番，临走前还往他手里硬塞上好几个自家种的梨子，看他两手都捧得满满当当的，才乐呵呵地让他告别离去。
　　大爷给的梨澄黄且大个，散发着香甜的气息，看一眼仿佛就能感觉到这一口咬下去定是满口甜腻汁水，妙极了。
　　若是有上好的冰糖和枸杞，跟梨一起熬上小半个时辰，还能给陆大哥润肺祛痰。宋泊安看着手里的梨，咽了咽口水，心中却如是想道。
　　所幸马车就停在离大爷家不远的村口小路边上，宋泊安加快了步伐不消片刻就到了马车旁。孤身一马在此处等了半天的馒头见终于有人来理睬自己了，兴奋得打了几个响鼻蹬了几下蹄子，摇得身前璎珞叮铃作响。毕竟是初开灵识的宝马，虽说来人不是主人宁辞恩，但既然与主人一路同行也明白这是主人非常重要的人，所以见了宋泊安，馒头倒也露出几分渴望亲昵的目光来。
　　宋泊安爬上马车放下鸡蛋和梨，旋即便跳下车来，笑着依在馒头的脖颈处轻柔地抚着它的鬃毛，“把你独自留在这里这么久，抱歉啦，我这就带你过去。”
　　来时的村中小路有些地方狭窄且碎石多，宋泊安只好牵着马绕路从村外的路上往陆家走。此时夕阳已经沉到只剩一缕红光挂在西边，像灶膛中即将熄灭的火苗不甘落入黑暗，试图再发挥最后的余热。夜色伴着凉风缓缓铺开来，洒落在山脚、屋顶和肩上，顺着衣衫蔓延至脚底。
　　宋泊安小心翼翼地牵着套绳，瞪圆了眼辨别路上的石头和坑洼，生怕把馒头连马带车带沟里。可馒头岂是普通的马匹，一双眼睛可比宋泊安晶亮多了，拉着马车四平八稳地避过了路上障碍。似乎是嫌弃宋泊安走得慢了，它焦急地甩着头晃动牵在宋泊安手里的套绳，时不时还用马嘴拱上几下他的后背，像是催促它走快些。
　　宋泊安被它拱得差点绊到石头摔个踉跄，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却丝毫没有要责怪它的意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步子迈大了些。
　　“不急不急，马上就要到了，稳着点小心摔着……”
　　秋夜不似夏夜那般嘈杂，天气转凉后唯有路边田埂里偶尔传出几声蛙鸣。不远处的一户人家突然传出几声孩子的大笑，而后父母也跟着他笑了起来，似是家中有什么喜事。宋泊安脚下一顿，抬起头来望着小声传来的地方愣怔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秋夜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他觉得鼻头有点发酸，抬手使劲揉了几下。
　　“真好……”他喃喃自语道。
　　宋泊安回过头来，正巧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本来走在身后的馒头已经等不及开始往前走了，见他停了下来，便原地踏了几下蹄子盯着他。虽然它并不能言语，但是开了灵识的骏马连眼神都是有灵性的，宋泊安轻易就读懂了它此刻想说什么。
　　满眼急不可耐，似是在说，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
　　宋泊安只得扶额无奈笑了，牵着它大步流星继续绕着村外小路向陆家走去。兴许是小路上有些寂静得有些无聊，又或许是刚才刚才合家欢乐的欢笑触动了心里某段记忆，宋泊安也不管馒头听不听得懂，他对着一匹马开始絮叨起来。
　　“你这么着急走是要去找宁尊主吗？他于你而言究竟算是主人还是家人呢……你看你毛发生得如此洁白鲜亮，四肢强健有力，明明就是一匹上好良驹，偏偏被祖宗起了这么个哭笑不得的名字。你说他这几百岁的人了，还是堂堂一派之首，怎的跟个老顽童……”
　　眼前突然出现一团光亮，本已有些阴暗的小路亮堂了不少。宋泊安顺着光亮抬头看去，于是后面半句还没说完，就硬生生哽在了嗓子眼儿里。
　　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朵小小的莲花印记，周身红光四溢如同火焰燃烧，像火把一般给宋泊安照亮了眼前的路。
　　再顺着莲花往前看去，有一白衣男子负着手站在前方岔路口……
　　馒头看见这挺拔身影颇有几分兴奋，也不顾绳子还在宋泊安手里，撒欢似的蹬着蹄子就要往前冲。
　　可宋泊安惊呆在原地，忘了手里还牵着绳子。馒头突然往那个白衣男子跑过去，人牵马的局势一下扭转成马牵人。还没回过神来的宋泊安手里的绳子被馒头猛地一拉，来不及反应眼见就要被拽倒了。
　　呀，完了。
　　即将要和地面撞上时，宋泊安心中如是想到。
　　倒不是因为马上要脸着地了，而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毕竟这大晚上的乡村小路，一身白衣英姿焕发，无比熟悉的负手而立的站姿，还有突然出现的业火红莲，他不是宁辞恩他是谁呢……

　　想象中硬邦邦的路面和摔倒疼痛感并没有出现，宋泊安跌进了一双有力的臂膀中。臂膀的主人沉稳且坚决地护着他，将他牢牢圈在臂弯里。
　　倒是宋泊安莫名地心虚起来，回想一下刚才自己的自言自语，好像……似乎……也没有说他坏话吧？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听见多少，万一听见了要跟自己算账……
　　“摔傻了？方才有人说本座坏话的时候倒是神采奕奕，什么老什么来着？”正当他脑里乱麻般思索时，一个低沉却又让人心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带着声音主人一贯浅浅讥笑的语气。
　　得，祖宗不仅听见了，还全听见了。宋泊安干脆心一横，趴在臂弯里不肯起来。
　　“还想躺多久？是要我请你起来吗？”宁辞恩见他一副赖皮装傻的模样，只能甘拜下风无奈笑道。
　　宋泊安闻言微微抬起一点头，心虚地半睁着眼看了一眼宁辞恩。在业火红莲的照耀下，宁辞恩的俊脸被映得如同晚霞一般红，虽然脸上是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眼中却如黑夜中的火苗一样，带着有温度的温柔与关切。
　　宋泊安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他赶紧站起身来，想要认真看清他眼中那团火。只是当他站起来对上他的那双格外好看的桃花眼时，那团火却熄灭了。
　　那团火如昙花一现，又或者是自己的幻觉吧。
　　宋泊安松开手里的套绳，顺了顺被自己压皱的宁辞恩的袍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祖宗你怎么来了？”
　　“本座要是不来，哪能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呢？信不信本座割了你的舌头下酒？”宁辞恩这番话听上去似乎是凶狠残暴，脸上却有无尽笑意蔓延开来。浓浓笑意融化了他眼中最后的冰寒，暖意融在了微凉的夜色中，熏得四周空气开始变暖。
　　“冤枉啊，我这是夸祖宗童心永驻呢！”尽管宋泊安听出他又是在故意嘲弄他，却依旧心虚地垂头看着地面。毕竟背后说人“坏话”还没抓个正着，太尴尬了。
　　而他殊不知，自己此时若是抬头看一眼宁辞恩，便能看见一汪涟漪荡漾的暖泉，比从前的更甚。
　　宁辞恩轻笑，轻轻地揉了一下他的头，“你倒是越来越能耐了。”
　　“说起来天都快黑了，你怎么站在这里？”
　　“有人一去这么久，我出来看看是不是被狼叼走了。我感应到馒头在这边，于是便寻过来了。”
　　“我明明就离开了一会儿而已，因为……”
　　宋泊安刚要告诉宁辞恩从村外绕路走的原因，却被旁边馒头一声响不耐烦的嘶鸣打断了。两人齐齐扭头看向馒头，只见这马儿似是生气一般打着响鼻，四个蹄子在地上乱蹬，扬起一阵土尘，一对儿锃亮的招子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它……这是怎的了？”宋泊安见馒头这焦躁模样，有点摸不着头脑，不得不抬起垂了半晌的头向宁辞恩询问道。
　　宁辞恩躬身捡起马车的套绳，回身慢慢抚摸着馒头柔顺的鬃毛，片刻之间馒头便安静下来，用头蹭了几下宁辞恩，似是讨好又像是撒娇。
　　“无事，只是没理它，它不高兴了罢了。”
　　馒头与镇仙山其他妖魔不同，还只是一匹刚学会满地撒欢跑的小马时便认了宁辞恩为主人。极其喜欢黏着宁辞恩，若是换了别人来牵缰绳便闹腾不依。宁辞恩见它毛发如白雪四肢修长强壮，又十分通人性，今后定是万里挑一的宝马，便将其带回镇仙山豢养。无奈镇仙山环境恶劣草木皆枯死，只能将它放养在不算太远的无人深山中，自己隔三差五去看上一回。
　　广阔天地任马奔，馒头漫山遍野撒着野，吃着灵草喝着灵泉长大了。就算开了灵识活了近百年，却依然改不了喜欢黏着宁辞恩的习性。尤其是宁辞恩这一去便是五十年才回来，从镇仙山到陆家村这一路上每逢下车休息时都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宁辞恩。
　　宁辞恩说得倒是没错，馒头确实是不高兴了。自己孤孤单单在村口等了半日不说，好不容易有人来接自己却不是主人。若不是通人性知晓此人得罪不得，宋泊安怕是连套绳都牵不到。可好不容易等到主人出现了，却看都没看他几眼，一直都旁边那个人啰啰嗦嗦。
　　本马很生气，要主人顺毛才肯继续往前走！

　　宁辞恩给馒头松了松背上的鞍具，牵起套绳带着它继续往前走。锅中还闷煮着粥，天色也越来越暗了，三人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匆匆往陆家走去。
　　“说起来，你是很嫌弃我给它取的名字？”宁辞恩想了想宋泊安之前的嘟囔，忍不住问道。
　　“啊？”宋泊倒是有几分惊讶，他还以为宁辞恩会跟自己算一算“老顽童”的账，却没想到在意的是自己嫌弃馒头名字的这一句。“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想它这般雄姿勃勃的好马，叫馒头……噗，着实有些可惜。”
　　宋泊安憋不住笑，心想人家毛发雪白你就叫它馒头，你怎么不叫它米糕豆腐白萝卜呢。
　　宁辞恩听见他忍俊不住的笑声，鼻间哼了一声似有不满道：“你懂什么，只有入得了本座眼的人，我才愿意给他们取名字！”
　　“哦？那你为何不管星羽叫小鸟、毛团、唧唧之类的名字？难道连星羽公子都入不了你的眼？”
　　“那倒不是。”宁辞恩脚下步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陆家就在一丈开外的地方，再走上几步就要到了。
　　屋子里早已点上了油灯，映出窗边一个因虚弱而微有些偃偻的影子。
　　“星羽的名字啊，”宁辞恩冲那个影子抬了抬下巴指道。“喏，易琉云取的。”

作者有话说

　　星羽：感谢琉云，不然我可能真的要被叫做唧唧或者喳喳之类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