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只有看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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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衣此时这一句话，这一抹笑，竟让他觉得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他记得那一年他正值束发之年，年少轻狂独自入世，却因不懂山下俗世差点闹了大笑话。他涨红个脸站在人群中时，一名身着淡绯罗裙配雪白帔帛，怀抱琵琶的女子款步姗姗行至他面前，发髻上一支金海棠花珠步摇叮铃作响。
那日，那女子也是这般冲他嫣然一笑。
“公子，天色不早了，若是不嫌弃，这顿饭我请你吧。”
究竟过去了多少年了啊……连他也记不清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相识太过悠长的岁月。一人心中有个烙印，生生世世遍寻于世间；一人心中深刻仇恨，肩上还负担着整个无名宗。在悠久年岁中的相处，从未生出过一星半点狎昵心思来。二人倒更像是凡间大多数人家的姐弟一般，亲近而又疏远，直率却又含蓄。
长姐如山中一汪氤氲温泉，无论四季如何变幻，是烈日当空还是冬雪覆盖，都温热如初让人心安。上到盖屋凿山洞，下到莲潭边一棵小花小草，长姐总是不动声色地默默打理。而小弟则是家中渐渐成长的男子汉，从手忙脚乱的青涩莽撞，变成了家中的顶梁柱。偶尔还会别扭地与长姐顶上几句，却又在长姐最需要帮助时假装不费吹灰之力地施予援手。
许多许多年，竟就这般匆匆过去了。
宋泊安本来被宁辞恩这么一盯，盯得心里发虚。听到檀衣这么一招呼，立刻扭头就跑，也不管宁辞恩愿不愿意，嘴里立马应承下来：“檀衣姐姐，我来给你打个下手吧！”
“你等等，你——”宁辞恩刚从回忆中缓过神来，想伸手拦住他却是为时已晚，只堪堪擦到宋泊安的衣角。
“本座有说要留下来吃饭吗！”他站在原地冲着那一溜烟跑没影的背影，“怒不可遏”地喊道。
可哪还有人理他。
堂堂一尊主，就这么被晾在屋外吹着冷风。
虽说是留客人吃饭，但檀衣与陆承宣二人生活一向清贫简单，家中并无好酒好菜。檀衣看着家中的清粥小菜，一时有些窘迫。她缓步走进里屋，打开床边脱了漆的旧柜子。动作极轻，生怕吵到了旁边闭眼浅眠的陆承宣。
她从柜中拿出一个绣着海棠的旧钱袋，将里面仅有的一些铜钱都取了出来，摊在手心里数了数，似乎是在盘算着眼前的几个钱能否买些像样的酒菜来。数完后，檀衣柳眉轻蹙，看来钱是不够了。
宁辞恩与易琉云二人坐在背对着她的地方，正在交流功法心得，并不知道背后檀衣的难处。倒是宋泊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看檀衣的表情也明白了八九分。
宋泊安没有贸然上前开口询问，生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合适，就折了檀衣的热心和自尊。贫穷带来的窘境，他太了解这种滋味了。即使这些年他过着流浪的生活，他宁愿每天四处累死累活求一份生计赚上几枚可怜的铜板，也不愿被人当成街边乞丐一般施舍一个馒头。更何况是檀衣先开口说要留他几人吃饭，若是不小心唐突了对方的好意，反而会令她心中更加难受。
正当他心中纠结思索如何开口时，陆承宣似是醒了过来，刚刚动了动手指便开始剧烈咳嗽，咳得面部紫红上气不接下气。檀衣将钱袋匆匆放在床沿边，连忙一只手微微托起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着他的胸口，“夫君，没事的，没事，我在这里……没事的，没事的……”
檀衣低喃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承宣，眼中盛满爱意与柔情。像是服了一剂良药，陆承宣在檀衣的抚慰下，慢慢停下了咳嗽，虚弱地微微睁开眼睛，发紫的嘴唇轻轻颤抖了几下似乎是想说什么。
檀衣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放回枕头上，理了理他额前因咳嗽有些凌乱的花白碎发，本来抚摸他胸口的手握住了他苍白且有些冰凉的手，笑着说道：“夫君先休息一会儿吧，今天有客人来，待我做好晚饭再来陪你说说话可好？”
宋泊安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打断两人恩爱，但此时确实时机正好，他厚着脸皮轻叩了叩门，“檀衣姐姐，这顿饭还是让我来做吧。另外我看你还温着药罐子，我冒昧地揭开看了一下，再熬就过了火候影响药效了，还是快点服下的好。”
“这……岂有让客人亲自下厨的道理？”檀衣有些慌乱，忙地站直了身子想往外走，身子却突地一顿。陆承宣也不知是醒了还是迷糊着，本来睁了一条缝的眼睛此时又紧阖上了，眉间拧出了深深的“川”字，呼吸因为刚才的咳嗽变得有点沉重和急促。他的手却牢牢攥着檀衣的手指，不愿松开。
“你看，陆大哥这是舍不得你呢。姐姐这么辛苦，我们三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坐着等吃饭呢？”宋泊安看看二人这恩爱劲儿，笑着走上前将床边的凳子拉到檀衣身边，“檀衣姐姐还是陪着陆大哥吧，你才是他的良药呢。你放心好了，砍柴做饭我可是样样都利索得很。”
檀衣看看似乎又陷入了昏睡的陆承宣，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的手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那就……麻烦公子了。”
宋泊安去了灶屋，将温在灶上的药倒进了碗里端给檀衣，又轻手轻脚地掩上了门让两人享受难得的片刻温存，这才开始打量灶屋筹备起晚饭来。
“你要下厨？”宁辞恩抱着胳膊倚在门边问道。
从宋泊安迈进卧室开始，宁辞恩便打断了还在刨根问底的易琉云，转身看向了屋中。自然，他也看见了床沿边那只空憋憋的钱袋子，以及檀衣想要遮遮掩掩试图把它藏起来的小动作。宁辞恩十分清楚和了解，檀衣向来都是一个有恩必报的人，从不无端接受别人的好意。于是他饶有兴致地支起一只手摸了摸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微眯起一对好看的桃花眼，俨然一副“本座倒要看看你如何行事”的表情。
他的目光一直牢牢系在宋泊安身上，看他三言两语便说服了檀衣，又看他去灶屋端了药送了进去。中途他似乎担心药汤有些烫，还从怀中掏出帕子仔细地包裹在陶碗外，用汤勺轻轻搅动着药汤，直到他觉得稍微凉了一点后才端了进去。
宋泊安再次回到灶屋后，宁辞恩这才收回目光，放下支在桌上的胳膊。他刚想要站起来时，却看见旁边的易琉云又是一副吃惊至极下巴都快跌到地上的痴傻表情盯着自己。
“你这是什么表情？本座脸上有东西？”宁辞恩微皱起眉头不解道。
“有……”易琉云一下还没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回答。随即他又反应过来，马上收起下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是属下唐突，望尊主恕罪！”
宁辞恩缓缓站起身来，掸了掸外袍下摆的褶皱，负手而立俯看着易琉云，“本座不喜欢欲言又止拐弯抹角……”
易琉云感觉宁辞恩的眼光如同盘旋在头顶的厚重乌云，赶紧站起来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拱手道：“属下方才……方才看见尊主一直看着宋公子，咳咳……还……还一直笑…”
“胡说！”宁辞恩开口呵道，“你一定是看错了，不如本座明天让豆芽菜给你顺道看看眼疾吧！”
言罢，宁辞恩一甩长袖转身离去。只是转身那一瞬间，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变化却又被易琉云通通都瞧见了。
看着自家尊主明明紧张和慌乱却又故作镇静离去的背影，易琉云也忍不住笑了。
“别别扭扭的，明明就是笑了。”
宋泊安听见身后宁辞恩的声音，回头应了他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未曾停下半分。
“是啊，让檀衣姐姐多陪陪他吧。再说了，她这么辛苦，这么多人吃饭哪能让她一人操持。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我也闲够了正好做做饭活动活动筋骨。”
“你也瞧见她放在床边的钱袋子了？”宁辞恩倒是直言不讳。
宋泊安掀开米缸的手停顿了一下，放下盖子回过身来叹了口气，点头道：“嗯。我见她拿出钱袋子时面露难色，但她那么热情地留我们吃饭，若是贸然给她钱财或者直接买来酒菜，多半会伤了她的心。”
此时宋泊安已经将灶屋内点的东西点了个大概，心里有些难受。米缸中的小米已经快见底了，堆在灶屋角落的干柴也只剩下一捆，大概也就够烧个一天，就连灶台旁边的水缸也不剩多少清水。除了灶台上巴掌大小的一块腌肉，屋里便再也没有其他荤腥。院子中开垦出来的一小块菜地里的小青菜，还有灶屋门边的几个腌菜罐子，就是宋泊安能找到的全部食材了。
很难想象家中没有强壮的劳动力，檀衣一个弱女子平日是如何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的。她本来擅长弹琴绣花打理花草的白玉一般的双手，如今却日日洗衣做饭，还要做着本该属于男人的脏活重活，挑水、劈柴、开垦菜地……兴许曾经灵力未曾衰退时，这些事情对于她来说十分容易。可现在她不仅灵力大衰，连身形都已完全是个小老太太，做这些农活时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宋泊安觉得鼻头有些发酸，用手使劲揉了揉，“他们的日子一定……一定很辛苦。陆大哥病重兴许胃口也不好，所以家中食材甚少且单一，米缸里也是最好消化的小米。倒是药罐中的药换得很勤，我看了药渣子都是新鲜的，都不曾反复煎煮过。兴许家中收入，都给陆大哥抓药了吧。”
宁辞恩为宋泊安的细心感到欣慰，本来打算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突然想起刚才易琉云说的话，觉得耳根子微微有些发热，脑中也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不自然地紧了紧，应声道：“嗯，多半是吧。她本就是妖体，五谷杂粮对于我们非人一族来说，吃与不吃都一样。”
“是吗？”宋泊安抬起头看着他，有一丝惊讶道：“在镇仙山的时候，我每次做饭祖宗你可是吃得最多的。我记得有一次我煮了一大锅莲子甜羹，等我回去换身衣服回来，你就已经吃了三……”
“你还做不做饭了？”宁辞恩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免得自己颜面无存名声扫地，“再啰嗦下去，过会儿天就全黑了，还指望得上你这顿饭吗？”
“祖宗饿了？”宋泊安知道宁辞恩这是不好意思了，“不是刚才还说吃与不吃都一样嘛，祖宗真是口是心非。”
说来也是奇怪，有时候明明挺怕眼前这个人的，更多时候却又想跟他再亲近些。只要他不露出那副鬼见了都怕的冷脸，就越想大着胆子调侃上几句。
“呵，这顿饭可是你拍着胸脯应下的，”宁辞恩也不接他的茬，勾起嘴角笑道，“我饿着倒是无妨，总不能病人也跟着挨饿吧？”
宋泊安看了看外面天色，眼前确实抓紧做饭要紧，点点头三步并做两步，从米缸中舀出些许小米麻利地淘了起来。
宁辞恩索性将整个身子和头都斜靠在门框上，就像许多次在镇仙山的灶屋里一样。宋泊安在灶台前后转悠，他要么依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要么坐在桌边托着头，闭着眼睛惬意地听着灶屋里的一切声音。两人不说话时，整个灶屋里只有锅中食物烧得咕咚咕咚的声音，宋泊安连贯且快速的切菜声，还有火灶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响，与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令他觉得美妙极了。
纵使活了这么多年，他却从未仔细感受过这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只有看着眼前人在灶屋中忙前忙后的身影，闻着熟悉的香气，感受灶火散发在空气中的热度，他的心中才是安宁的。
没有仇恨，没有心魔，没有任何让他心烦和劳累的事情，他只想捧上一碗热粥，看蜿蜒上升的热气慢慢模糊眼前所见一切。
如雾亦如梦，唯有手中的温热和对面同样捧着一碗热粥，冲自己傻笑的人是真实的。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