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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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檀衣说完她与萧阑春的故事时，宋泊安在院子里坐了好久好久。
他坐在一张矮小的木凳上，蜷着身子，两手托着下巴，呆滞地看着院子中的那棵海棠树，不言不语看了许久。直到夕阳即将西沉，将漫天云朵烧得绯红。海棠树像是淹没在了火中，等待着慢慢被燃烧殆尽，慢慢被夜吞噬。
爱与情，是他短短二十年人生中极为陌生的东西，只存在于他听过的那些故事中。牛郎织女因为相爱，即使忍受着长年的相思分离之苦，也要在七月七那天不惜一切相见。白蛇许仙因为相爱，不惜上天盗取仙草救命，亦不惜水漫金山也要法海还许仙自由。孟姜女为寻范喜良不惜翻山越岭，却只寻得尸首一具，哭到日月无光长城崩塌……
可那些都是故事，多半都是世人的编撰。
活了二十年，他从没见过真正的情与爱。印象中养父母都是极为内敛和朴实的人，相敬如宾地过着贫苦的日子。养父是个粗糙黝黑的农夫，每天日出便去田间耕作，日落时带着一身尘土归来。指甲里似有永远洗不净的泥土，衣裳上也都是补了又补的补丁。养母是个沉密寡言的女人，全部的生活也只是洗衣做饭和照顾父子俩。两人整日说不上几句话，吃完晚饭天刚擦黑便早早休息了。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琴棋书画，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拥抱亲吻。更不要说因为爱，为对方付出生命。
只有一日复一日的劳作，为了不挨饿，不挨冻。
如今宋泊安长大了，亦是如此。
当一个真切的故事，一段真挚的爱情在他面前展开时，他心中为之触动的同时，也感到困惑。
究竟怎样，才算得上是爱上了一个人呢？
两人日夜相伴你侬我侬？又或者是彼此心意相通，彼此了解颇深？还是像檀衣与萧阑春这般，互相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乃至性命？
宋泊安知道，别人家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子，早已经娶妻生子。可他却在这二十年里，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情情爱爱。
肚子很饿，想要吃饱；衣衫很薄，想要温暖；破庙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想要有个遮风避雨的屋檐。
他为了活着，便已是用尽全部的力气了。
陆承宣在里屋咳得厉害，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咳出来一般，整个身子剧烈地颤抖。檀衣从灶屋匆匆忙忙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给他喂了下去。右手一直轻柔地抚着他的胸口，温婉地笑着，与他说着话。
宁辞恩目不转睛地盯着院子里那个木头人，看他瘦弱的身躯缩作小小的一团，却不知他此刻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背影，看起来过于单薄了些，让人心中怜生出想要去抚一抚他的肩膀，想给他批上件厚衣裳的心思。
易琉云也一言不发，摩挲着手中一个白底青花的锦囊。
“公子？”檀衣端着碗掩上里屋的门，顺着宁辞恩的目光，看了看呆坐在院中的宋泊安，嘴角含笑喊道。
“嗯？嗯。”宁辞恩回过神来。
“公子在看什么？”
“咳，无事……”宁辞恩略有些张皇，左手捏拳捂在嘴边假意咳嗽了一下。他转向檀衣，一股药味远远地传入鼻子里，他不禁皱了皱眉头，“萧阑春……哦不是，陆承宣还有多久日子？”
外面夕阳就快完全沉下了，入了秋以后，夜总是来得早些。宋泊安此时刚好也搬着木凳迈进门槛，立在门边想听个结果。
檀衣把陶碗放在桌上，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极小声地说道：“大概也就几天吧……我的内丹和灵力已经耗尽，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看着陶碗里剩下的浅褐色汤药，闻着都是极苦的，更不要说喝到嘴里的味道，檀衣接着苦笑道：“我治不好他的病……有时我也在想，让他忍着病痛又活了这些年，我是不是太自私太残忍了……可我……”
她懊恼地低下头，眼帘微阖睫毛上也挂着水雾，不忍再说下去。
话虽未说完，可在场听的人却都明白。
可她放不下，她寻他几百年，寻遍了他的生生世世，他早已是她身上的一块烙印，是她心头的一颗朱砂痣。下一世她再也寻不着他，于是这一世她就想多陪他几年。
“那你呢？”宁辞恩问道，面色清寒。
檀衣抬眼看了看他，随又低头支支吾吾道：“我……也差不多吧，也就剩一点灵力吊着了。”
“你……当真是疯了！”宁辞恩剑眉冷竖，气极也惋惜极，嘴上却倔着，咬着牙槽低声呵斥着，“从前你费劲心神满世间寻他也就算了，我可以帮你。如今你怎的连自己内丹，毕生修为都搭了进去？一个男人而已，何至于此！”
檀衣抬起头，看着宁辞恩气急的样子，却笑了。
虽然一双眼眸不似年轻女子那般漆黑清亮，可眼神却像刚刚坠入爱河的少女一样，炽热，坚决。她在宁辞恩面前，总是带着笑的。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像个娴静体贴的姐姐包容他，亦或是帮衬他。
可这一次，她笑得有些无可奈何，像是看穿了宁辞恩处心积虑的倔，像是家中长姐看穿了弟弟口无遮拦的气话。
“你、你笑什么！”宁辞恩有些心虚道。
檀衣掩袖笑道：“我是笑公子这么多年，从人到魔，却始终活得稀里糊涂。人世百态，无外乎离不开爱恨情仇四字。公子这许多年来，却只懂恨与仇，从不曾体会过爱与情。你，可曾有把一个人捧在你的心上？愿意用余生去呵护此人，与之白头偕□□赴黄泉？”
宁辞恩虽然知道檀衣并非在取笑他，可心里就是有一团无名火在烧。
“你怎知我就没有过！”
“公子若是有过这样一人，便不会问我何至于此。”檀衣轻描淡写间，毫不客气地揭穿了他。
宁辞恩心中的无名火就像被浇了一瓢油，“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勃然大怒，猛力甩了甩袖子，怒声道：“把秋恨给我，本座现在立刻马上就……”
……走！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完，一只细瘦的手流星赶月似的伸过来，把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
那只手细瘦苍白，指节因为瘦弱而凸起，指腹和手掌上也因为常年劳苦有着两处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但是这只手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不知是药草味，还是翻阅古书时留下的纸张味道，一瞬间竟然令宁辞恩恍了神，任由那只手放肆地捂住了自己没说完的气话，任由手的主人拽着自己的袍袖，把自己拉出门外去。
“天啊——”
本来低头沉思的易琉云抬头见到这一幕，不由得张大了嘴，下巴哆嗦了许久，才终于发出一声惊呼，“竟、竟然有人敢……敢捂尊主的嘴！”
太阳西沉，一阵夜风带着寒意吹过，蜷缩在木凳上的宋泊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搬起木凳抬腿迈回厅堂中，却正瞧见宁辞恩不知为何忽地就发起火来了。
这人大概是喜怒无常的毛病又犯了吧，宋泊安心中叹道。
可眼见宁辞恩火气越来越大，甚至还想拿了法器立马走人时，宋泊安心中一时焦急万分。檀衣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了，眼下好不容易老友分别多年重聚，若是这般不欢而散从此再无相聚之日，于谁都是天大的遗憾。情急之下，他便不假思索地捂住了宁辞恩的嘴，不让两人之间再激化下去。
等到了门外，宋泊安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赶紧放开手来藏在袖中，掩在身后。手心里浮上来一层薄薄的冷汗，有些畏惧又有些尴尬地瞪圆了眼睛看着宁辞恩。
他依然记得那个晚上，丢了钱袋的那个晚上。宁辞恩因着心中的气愤，不知为何忽地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失去了理智和意识。那一夜的他，就像是地狱最深处走出来的狰狞恶鬼，带着血雨腥风，失了神的眼睛暴戾凶狠至极，透出令人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毛发都感到寒意的杀气。
尽管知道那并非他的本意，可每每回想起他疯魔失志的那个晚上，宋泊安依然感到胆寒。不光是害怕自己会丢了性命，更惧怕的是，宁辞恩万一真的会变成人们口口相传的那样——杀人不眨眼，作恶多端的，真正的魔头。
至少在自己心里，他明明只是个偶尔有些傲慢，又有些喜怒无常，待人却极好且有情有义的人。即使身为魔，却与普通人无异。所以在他有生气的苗头时，他总是感觉到害怕。倒不是怕宁辞恩发起火来将他如何，而是怕他又失去神智变成恶鬼。
怎么样的宁辞恩他都看得惯，唯独那样的宁辞恩是他不想看见的。
他也不该是那样的。
但让宋泊安也感到困惑和纳闷的是，正在气头上的宁辞恩，居然毫无反抗地就这么由着他捂着嘴拽着袖子给拉出大门去。以他的力道和脾气，一只手就足够把自己甩出去了。
可这会儿这祖宗……面对着土墙，背对着自己，没有任何动作，也看不清他此刻到底什么表情。
沉寂许久，宋泊安终于受不了这宁人头皮发麻浑身发颤的气氛了。他悄悄擦了擦已经汗湿的手心，默默在心里念叨了几遍“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后，战战兢兢地小声开口说道：“你——”
“无事。”
几乎是同时，宁辞恩背着身子哑着嗓子说道。
听不出任何情绪，冷冰冰且淡漠，反而让宋泊安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本想问，你是不是身体不适，要不要我给你看看。听完冷漠的“无事”二字后，咽了咽喉头，只得赔笑道：“那个……那就消消气吧，不至于。”
“嗯。”
宁辞恩终于转过身来，微微眯起眸子看着宋泊安。想起自己刚才神情恍惚的一瞬，心中也有些不解和迷惘。他十分清楚自己刚才心中的无名火究竟是因何而起，他并非有意发怒，而是心魔之种又开始在体内作祟，总是会让他心中本如同灰尘一般细小的怒气，猛地成倍扩散。他无法掌控这一切，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心魔之种肆意妄为地操纵着自己心中的怨，心中的愤。
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个纤弱又有些怯懦的人，能一次又一次将他即将抽离的理智唤回来。即使他害怕，他面对自己即将失智的样子会忍不住地发抖，像丛林中看着猛兽踱步逼近时惊惶无措的小鹿，瞪圆了眼睛无助地在原地徘徊。
可他从不曾转身而逃，更不曾往后缩上半步，甚至还会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抚顺野兽暴起的鬃毛。
隔壁人家灶屋的窗棂中轻飞出阵阵薄烟，淡淡的炊火味飘飘然而至。近处远处，家家户户炊烟四起。
秋季日落早，外出谋生或者田间耕作的人们，都已陆续回到家中，与家人一起准备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晚饭。炊烟渺渺，如轻颜淡彩，描绘着一副人间平淡安详画卷。
檀衣缓步走至大门口，双手依在门边，冲着二人嫣然一笑。
“公子，天色不早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夕阳金辉散落，映于佳人脸庞。佳人虽已不复昔日俏丽容颜，但眉梢嘴角含笑依然如春风拂面，恬静安然。
一时间，宁辞恩竟不知此时何年，所处何地。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