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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最后一世, ...

  •   是谁在哭……哭得令人心碎……
      好吵……好痛……
      到底发生了什么……

      深渊一般的黑暗渐渐散去,檀衣的意识也从沉睡中逐渐清醒过来。浑浑噩噩间,她只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闹。还有术法在体内游走的一阵阵难忍的痛苦,剧痛蔓延至每一条树根每一个枝条每一片叶子……
      元神俱灭的撕裂感让她开始恢复了些许清明,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和听见些许眼前的景象和声音。半懵半醒间,映入眼帘的却是缠绕了她一生的,让她赌上毕生修为也想要去弥补,去偿还的噩梦。
      两个道士一手执灵剑,一手立掌,潺潺灵力流入和尚体内。
      和尚高举金刚杵,灌入三人灵力的金刚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光闪耀,竟有声如细丝的呢喃佛音从三面佛像口中传出。
      金刚杵脱手而起,追风逐电般直冲檀衣袭来。
      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哭喊着,咆哮着,倏忽扑了过来。
      血啊……怎么漫天都是血啊……这天空为何变成了血红色……
      萧郎……萧郎?你在吗……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啊——”
      “快跑,杀人了,杀人了!”
      萧阑春靠着树干,缓缓地跪坐在地。刚才挣脱两个壮汉的那一下,真的已经是他最后最后一点力气了,他再也站不住了,再也伸不直双臂挡在她面前了。
      那支锋利无比的金刚杵整个埋进了他的胸口,只剩下三面佛像和中间一截短短的手柄露在外面。他觉得胸前好痛好痛,却已经喊不出一点声音了,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咯咯”的呼声。他微微低下头,看见的是一张笑着的佛脸,和佛脸下面潺潺不断的鲜血。
      那笑面佛本是慈祥恺恻,愿佛光普度众生的笑,此刻萧阑春看来,却觉得连佛也在笑他痴,笑他傻,笑他是个不为人所理解的怪人。
      他承认,当金刚杵飞出去那须臾,他脑子反而是一片空白的。想要保护她的本能,竟然让他爆发出了最后的力,甩开了束着他胳膊的壮汉,如愿以偿地像只鸟一样扑了出去。
      可现在,他心里反而一片清明。
      世人荒唐,黑白不清,唯我愿伴卿长明。

      先前还跟着起哄,跟着高呼除妖的围观人群见此情形,一瞬间便忘了所谓的正义大旗,或尖叫着四处逃散,或站在原地呆若木鸡,张大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扑过来的!两位道长可要替我作证啊!”
      和尚看着奄奄一息的萧阑春,也乱了阵脚。本以为注入三人灵力的这一击志在必得,定能击溃檀衣元神,却不想还是让萧阑春搅了局。
      “若、若不是你非在城中拉住我和师兄,说这山上有块宝地,要我们帮忙,不然哪会出这档子事情!”稍微年轻一点的道士,梗着脖子涨红着脸争执道。
      和尚气得咬牙切齿:“可别忘了刚才能驱动那金刚杵,可有二位的一份!”
      三人正龃龉时,只听背后传来阵阵阴厉风声,似万鬼抽噎,又像有万千冤魂悲泣。咽着血,泣着冤屈,从无间地狱中一齐涌了出来。
      是檀衣,彻底醒了过来。
      萧阑春胸前衣襟已经完全被淌出来的血染得透红,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垂着头,两手无力得耷拉在身侧,嘴角还有一丝模糊不清的笑。
      神智刚刚从走火入魔的深渊中清醒过来时,她看见萧阑春这般模样和没入胸口的金刚杵,便明白方才看到的那些碎片一样的场景,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愤怒,她绝望,她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她……要杀了这些人,她要为萧郎报仇。
      哪怕走火入魔,哪怕魂飞魄散。
      霎时间,本来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忽地阴霾骤起乌云笼罩,如黑夜降临,四野阴风阵阵。檀衣一声尖叫,树根深扎入山中,几乎瞬间抽干了灵脉中的灵气。满树枝条“噌”地一声暴长数寸,枝头也变得和利刺一般锋利尖锐,每一片叶子都不再是之前软绵绵的明媚模样,都化作了飞刃的形状。
      百余条枝杈,像百余把刀刃横于身前。檀衣忍受着猛然纳入过多灵力,元神和妖身要被撑裂的痛苦,颤抖地说出了她生平的第一句话。
      “我……要……你们……陪葬……”
      一时间山间如临地狱,百姓四处逃窜往山下跑。有些胆小的,甚至吓得抱头趴在地上,尿了裤子。
      见檀衣的枝刃直直地朝着自己扎来,带着呼啸刃风,和尚三人再也顾不上争吵,只得运起灵力,合力筑起防御结界,将自己围在其中。
      金色结界在树前展开,若是以檀衣之前的修为根本无法攻破半分。可现在的她,纳入了太多的灵力还来不及炼化,纯澈的灵力在她体内胡乱游走,她只能把这些灵力粗暴地运转至枝条上,每一个尖刃都闪着刺骨的凛冽寒光。
      檀衣杀心暴起,此时又灵力浑厚,和尚三人面前的防御结界开始摇摇欲坠,发出溃散破碎的声音,眼见就要撑不住了。和尚滴溜了几圈眼珠子,生出了想逃跑的狡猾心思,刚想收回灵力,被年长的道士一把按在原地。
      “想跑?结界若是崩了,我们都得死!”道士横眉厉声道。
      “铛——”一支枝杈从结界薄弱的地方扎了进来,和尚的腿开始哆嗦,与之前那个趾高气昂傲慢自大的“得道高僧”判若两人。
      一支,两支,三支……结界上的窟窿越来越多,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便会溃散。
      檀衣支配着枝杈,更加疯狂地围攻三人。她要他们死,她要他们也尝尝被一剑穿心的痛苦!
      “不……要……”
      有一只手,气若游丝地抚上了树干。萧阑春醒过来,拼着最后一口残存的气息,无力地吐出了两个字。他说,不要。
      檀衣征愣了一下,停住了狂风暴雨的攻击。和尚和两个道士趁着她停滞的须臾,拔腿就顺着山路往城里跑去,哪里还再顾得上什么斩妖除魔,什么风水灵地。

      檀衣收起了枝条上的尖刃,恢复了叶子本来的样子。她用枝杈抱着萧阑春,就像他们一起度过的无数天一样。温柔,缠绵,充满爱意地拥着他。萧阑春躺在密集的枝条上,微微咳了几声,殷红的鲜血便大口大口地从嘴里冒出来。檀衣想替他擦去嘴边的血污,想替他理一理他最喜爱的月白长袍,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要……杀人……是我自己……扑上去的……咳咳咳……我这一辈子……都……懦弱,胆小……想保护你,勇敢一回……咳……没想到,我……还是太没用了……”
      他每说一个字,都十分费劲,边说嘴里边涌着血。那张清隽秀雅的脸,早已被污泥和鲜血染得狼狈不堪,还有纵横交错的泪痕,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萧阑春兴许已经是回光返照了,挣扎着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波光盈盈的双眼也开始一点点暗淡,空洞无神。
      “谢……谢你……”檀衣心中有无数的话想跟他说,她想说你是世间最在乎我的人,你也是世间最勇敢的人,你不能走,你等等我,等我修得人身,我们就再也不要分开了。
      可她终究还是不能说出更多的字眼来,唯有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在满山百花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我。
      谢谢你为我漫长而孤独的岁月,带来了欢喜。
      谢谢你给我念的诗,为我画的像,陪伴我的每一个日落。
      谢谢你相信我,保护我,珍视我……
      “我好像……听见你说话了……我快死了吧……一定……是幻觉吧……”萧阑春自嘲地笑了笑,气息越来越弱,他轻轻阖上眼帘,微不可闻地说道,“若有来生……你若为女子……我……娶你,我们一起……再看日落红霞,繁华盛开……可好?”
      好。
      来生,我着龙凤吉服嫁你,我们再一起去看朝阳升起红霞漫天,再赏似锦繁花。
      萧阑春终究是没等到这声答应,便咽了气。

      贯穿胸口的金刚杵本是对付妖邪元神和魂魄的法器,扎在凡人身上,自然也会损到人的三魂七魄。萧阑春咽气一会儿后,魂魄渐渐离体。受了这一遭苦的魂魄,碎得连个完整的人形都没有,昏暗无光模糊稀薄,不要说经历轮回之苦了,说不定到达地府之前就能散了去。
      若是这魂魄就此消散了,他就没有来生了。
      檀衣凝起体内还残存的灵力,将这团油尽灯枯的魂魄包裹在内,尽力滋养和修补着这可怜的魂火。
      一根枝杈上结出了一朵灵光海棠,粉色的五个花瓣流光溢彩。海棠花丛枝杈上落下,飘啊飘,落到了萧阑春的魂魄上,像一把烙铁一样在魂魄中做了个花瓣记号。
      那是檀衣的一部分元神,唯有这样,她以后也许才能找到他。

      萧阑春的尸体被他的父亲带走了。
      这个可怜的中年男人两鬓早已斑白,妻子本就身体不好,成亲后好些年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独苗儿子。可没想到先是妻子因突发重病刚走了没多久,转眼间又失去了孩子。他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哽着泪水,却并没有扑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只是心如死灰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擦了擦他脏脏的脸颊。
      然后抱着他,一步,一步,蹒跚着下了山去。
      父亲把萧阑春葬在了离母亲的墓不远的地方,刚好与檀衣隔湖相望。
      她每天都能看见他的墓碑,还有那个不大的,围了一圈石头的坟包。
      春天坟上长满了青草,偶尔还会有几朵小野花开在四周。秋日落叶森森,像是给他盖了一层金黄的被子。到了冬天,他的坟墓便覆满了皑皑白雪,旷野寂静,北风呼啸。
      一年复一年,檀衣就这么隔着湖,远远地看着萧阑春,直到许多年过去,兴许父亲也老了再也爬不上山了,亦或是父亲也不在了,萧阑春的墓便也成了一座荒坟。
      在相望的这么多年里,檀衣也终于修得了人形。她不再是一棵木讷又笨重的树,她有了真正的手脚,有了如花明媚的脸庞,会哭,会笑,也会说话。
      有了人形的第一时间,她便去了萧阑春的那座坟。墓碑早已被青苔和杂草所覆盖,辨不出上面曾经写着什么,是何人之墓。
      檀衣施法将碑上的青苔杂草抹去,“爱子萧阑春之墓”几个字又重新露了出来。她在墓碑旁边慢慢坐下来,依靠着墓碑,就像曾经他陪着自己,依着自己的树干一样。
      “萧郎,我这就来找你。”

      檀衣凭着自己当时在他魂魄中留下的元神印记,开始在世间寻起萧阑春的转世来。即使有元神做印,可在这偌大的世间,要寻一个人也并非易事,而且她根本不知道他何时投胎何时轮回。
      有时一寻,便是数十年。
      第一次檀衣寻到萧阑春时,他已经娶妻生子而且还重病缠身,瘫在床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年轻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在床边悲痛欲绝,而她只能假装一个白事店铺的跑腿,给他换上了最好的寿衣,送了他最后一程。
      第二次找到他时,他已经是一座新坟了。
      第三次,他十五岁,死于一场怪病。
      第四次……她依然没能等到嫁给他,一起看落日繁花。
      萧阑春的魂魄在死前受到了重创,虚弱不堪,所以每一世投胎后,都早早地离世了。而每一次魂魄重返轮回路,经历轮回之苦,只会越来越虚弱,直到魂魄消散,不能再入轮回。
      在漫长的百余年间,檀衣就这么不知疲惫得一次次一处处寻着他。若是能看他一眼,守他一天,甚至相处上一两年,对于她来说都是恩赐,都是莫大的幸福,都是值得。
      再后来,她认识了宁辞恩,随他去了无名宗。宁辞恩派了冥云宗帮她寻萧阑春,凭着冥云宗上至人间下至地府的情报能力,才让她过上了些许年的安生日子,不用再风里来雨里去,耗费元神和修为四处寻他。
      寻到了,檀衣便下山去。萧阑春走了,她便回来安心帮着宁辞恩打点无名宗。
      一直到宁辞恩重伤闭关后,松泉来找她,告诉他萧阑春这一世投胎到广亭县陆家村,名为陆承宣,眼下已经是个病残身躯,而且是最后一世。这一世过后,最后的魂魄散尽,再无来生可续。

      她看着这一世的萧阑春,孤苦伶仃即将油尽灯枯,即便是之前早已习惯了和他一次又一次生死离别,心中却像第一世他们分开时那么真切地痛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可当两情不能长久并且从此再无缘分,她便想要留住这别人觉得极其平常的朝朝暮暮。她想再听他多念几首诗,想每天都能陪着他看朝阳起夕阳落,想和他去踏青去赏花,想和他弥补这几百年来的所有遗憾,所有离别。
      檀衣没有半点犹豫,她掏出了自己的内丹给萧阑春续了命,即使知道自己也一样会身死魂灭。
      最后一世,她想要他的朝朝暮暮,也想与他共长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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