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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他只是视这 ...

  •   来人正是萧阑春。
      本来前去帮父亲收酒钱的他,见路过的人匆匆都往山上赶,说有大师前去除妖时,心中咯噔一声顿感不妙。
      酒钱也不收了,也来不及知会父亲一声,萧阑春使出浑身力气往山上跑。昨夜下过滂沱大雨,即使今日晴日当头,山道上的泥土也依然积雨滑湿。他跑得极快极快,一脚踩到了小路旁的一块青苔,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在了路上。路边锋利的石头划伤了面颊,素白长袍糊满了山路上的黄泥,他顾不得用袖子擦擦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掸掸自己的衣服。他不敢停下来,生怕自己跑慢了一步,那棵垂丝海棠便已被人连根拔了去。
      他已经没有了娘,不能再失去她。
      他从小就孤单一人,同龄的孩子因为嫌弃他身上的酒糟味,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耍。每次他想要靠近其他孩子,就遭到冷嘲热讽,他们用石子扔他,嘲笑他是酒鬼的儿子。小时候的萧阑春不懂,家中只是以酿酒维持生计,为什么就要受到如此的欺辱?
      长大后,他也不再试图去亲近其他的孩子了。
      每每受欺负后,都是娘亲把他抱在怀中,温和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笑着安慰他。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吟诗作画,带他上山采风赏花,看遍四季美景。告诉他哪种花酿出来的酒最醇香,哪个果子泡出来的酒最香甜。父亲常年在酒窖中忙碌,只有娘亲陪着他长大。
      几年前第一眼看到那株垂丝海棠,不知为何,他的眼光和心一下子就被牵走了似的。春天漫山遍野都是花,争奇斗艳姹紫嫣红,他却唯独钟爱这一株。娘亲不能陪着自己的时候,这株海棠便是他唯一的伙伴。他给她念过诗画过像,跟她说过心事吐露过秘密。
      萧阑春早就知道这株海棠不一般,她虽然不能言语不能表达情感。可他无论做什么,都能收到她的回应。夏天为他遮挡似火烈日,冬日为他扫去肩头白雪。他笑的时候,她会跟着他摇摆枝叶,他难过的时候,她亦会用枝叶将他拥于其中。
      他的喜怒哀乐,她都知道。娘亲过世以后,她更是他唯一可倾述之人。
      萧阑春已经到了婚娶的年龄,却因着这份不能与人说的念想,一次次拒接了父亲。
      若她是城中寻常人家的女子,他一定会给她做一身绣满海棠花的喜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她进门。今生就算她只是一棵树,他也愿意陪她看云起日落,看春去秋来,直到他老去,直到她枯萎。

      萧阑春在山道上奋力奔跑,什么都顾不上了。从前上山时,他都慢条斯理地踱步而行,顺路再看看路边和其他山头的美景。可是现在,他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两只翅膀,顺着风就能直接飞到海棠树的面前。
      要是跑得慢了点,要是到的时候她已经……他想都不敢想,唯有使出全身力气往山上跑。
      快跑到地方的时候,便听见一声非人非兽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像利刃一样刮着心尖子,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好像能切身感受到这痛彻心扉的痛苦。
      萧阑春冲着檀衣所在的地方狂奔,粗暴地推攘开面前正指着檀衣指手画脚的围观百姓,撞开正在施法的道人与和尚,高声呵斥着,跌跌撞撞地扑住檀衣的树干。
      他紧紧抱着她,能感受到她似乎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树干上的道符散发着微微刺目的金辉,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身体。一枚降魔印悬在树前,随着和尚嘴里念念有词如同洪钟一样敲打着众人的耳膜。
      “你们在干什么——快停下!停下来!”
      萧阑春像疯了一样,十指扒在道符上,用力抠着那黄油纸皮。可道符却像生生长在树干上一样,就算他用尽了所有力气,也丝毫不损半分。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扎进了他的指尖,扎进了他的指甲缝中,萧阑春的双手须臾间便已是鲜血淋漓。殷红的血顺着手指绵延至掌心手腕,流淌至月白的袍袖上。鲜血所到之处,蜿蜒开来,就像是一朵朵盛放的鲜红海棠。
      都道是十指连心,锋利木刺深深刺入指甲和皮肉的痛,又有几人能够承受?可萧阑春却无动于衷,手上的动作并未因为疼痛而停顿一分一毫。
      树干上的符咒被他指尖上的鲜血染得模糊不堪,金辉逐渐黯淡。稍许年长些的道士睁开双眼,挽了个剑花,收起了灵剑,“这位郎君,你这是做甚?”
      年轻道士与和尚见法事被人打断,也纷纷停手,和尚看似慈悲和善的面目中,透出一丝凶恶与不满。
      随着术法的中断,檀衣的意识也轰然一下被拉扯回来,陷入了昏睡中。
      萧阑春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护在檀衣身前,半寸也不肯挪动。原本清秀儒雅的脸上,糊满了山道黄泥,脸颊上一道伤痕还淌着血,与污泥混做一团狼狈不堪。衣衫残破肮脏,十指淌血,广袖殷红。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此刻目光如火怒目圆瞪,“你们……为何残害无辜!”
      “残害无辜?”和尚向前迈了几步,一扫刚才人前的庄严宝相,目露凶光道:“我等今日在此斩妖除魔,这位施主竟说我等是残害无辜?”
      和尚转过身去面对百姓行了个佛礼,呼了一声佛号,脸上又恢复了得道高人的神色,“刚才这海棠树无风自动,还发出一阵阴森刺耳的叫声,各位施主可都听见了。老衲修禅多年,以斩妖除魔度化苍生为己任,却被这位施主说成是残害无辜,真是叫人心凉啊,阿弥陀佛……”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不时有人投来鄙夷的眼光。
      “这不是东街萧家酒铺的儿子吗?”有人认出了萧阑春。
      “对哦,脏兮兮的,乍一看还没认出来。他跑来干什么?”
      “我见他经常往这山上跑。”有人小声议论道。
      “怕不是被这妖精迷了眼蒙了心,许了那样那样的好处吧?”还有人讥笑着,口吐污秽之言。
      各种伤风败俗的言语愈传愈烈,明明只是猜测之词,在众人口中传了几道,顷刻间便已成为事实。他萧阑春就是一个被树妖迷惑的傻小子,跟这妖精有鸨合狐绥的龌龊关系。
      “你们胡说!”萧阑春的耳根子和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他何时听到过这么些腌臜的风言风语,身子气得不住颤抖,脚下却生了根一样不曾挪动半步,“这只是一棵普普通通的海棠树!就算她成了精,又何曾做过什么坏事,何曾害过你们任何一人?”
      年长的道人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劝慰道:“妖魔天性邪恶,即便今日不作恶,他日修得人形难保不会伤害百姓。望郎君深明大义,速速让开才是。”
      “道长,”萧阑春见道人话中似有几分余地,也跟着稍稍软了些,他声音嘶哑眼角湿红,“你们放她一条生路吧……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我与她相识多年,她一心向善从无半点害人之心……若是有,我早就尸骨无存了。你们放了她吧……日后她若是害人,我便以性命相劝……求求你们发发慈悲吧,她真的不会害人啊……”
      眼尾湿红化为水汽,凝成泪水顺着眼角滴落。
      萧阑春不明白,圣贤书中明明说着,天下苍生皆平等,既为善,则理当存于世;若为恶,则度之,度若不成则惩之。
      世间凡人若是做了偷盗抢劫伤人这等恶事,都有律法惩罚,或许还能保全一命。为何一个从不曾为非作歹的妖,仅仅因为是妖就要被断了生路?诗书典籍教导他天下万物理应不分高低贵贱,告诉他出家人慈悲为怀,而今日所闻所见,却与他读了多年的大道理背道而驰。
      眼泪汹涌夺眶而出,他感觉整个苍穹都压在了心口上,无法承受的沉重,还有疼痛。
      “这……”道人见他如此伤心,不免有些动容和犹豫。
      “跟这毛头小子啰嗦什么!”和尚见道人起了迟疑的心思,没好气地出言打断道,“你看他这鬼迷心窍的样子,明明就是被妖精迷惑了,还敢说什么妖精不害人?今天这妖迷惑人心,明天就要摄人魂魄食人血肉了!长此以往,山下百姓就没有安生日子过!”
      最后一句和尚故意提高了声量,“没有安生日子”这一句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对于城中不懂修行的普通百姓来说,没有比过不上安生日子更可怕更让人担忧的事情了。试想在离镇子这么近的地方,杵着这么个妖精,任谁都感觉头皮发麻,夜夜不得好眠。
      带着和尚和道士上山的华服男子应当是城中衙门的人,听了和尚这般话马上便领会到了意思。他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前面,带头奋臂高呼道:“大师法力无边!斩妖除魔保一方平安!”
      山下前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后来的百姓也不明所以的跟着先来的人一起高喊“除妖!除妖!”。人总是这样,对于自己不了解或者一知半解的世界,似乎只有稀里糊涂地融入其中,才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异类。不愿去做思考,不愿去深究其中真相,不愿去考量孰是孰非,只要跟着大多数人的意见,跟随大多数人的想法,像此刻一样只要一齐高呼除妖,便是正确,便是正义,便是人间大道。
      妖魔鬼怪注定是要为非作歹的,出家修道之人注定便是心怀慈悲的。单一且单纯的认知,让从不曾接触神怪世界的老百姓打从心眼里认为眼前这斩妖除魔大义凛然的一幕,是大师在保他们平安。
      谁会去在乎一个树妖对一个少年郎的重要?谁会去探究一个树妖到底害没害过人?更没有谁会去怀疑和尚和道长是不是有龌龊自私的心思。
      唯有跟着高喊斩妖除魔,唯有簇拥几位“高人”。

      百姓排山倒海的呼声,将萧阑春的哭喊声淹没在了风里。
      无论他红着眼睛,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淤泥,还是他声嘶力竭到喉咙干涸痛楚,吞咽时隐隐有血的味道,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的。
      “她不害人!她真的从不害人!你们相信我,相信我!求求你们了!相信我!”
      萧阑春脑中一片混乱,再也说不出更多话。只是麻木又悲凄地,反复嚎哭着这几句。没有人愿意相信他,没有人愿意安静下来听一听他的哭喊和哀求。
      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好好倾听一下他的心里话,从前是,现在亦是。
      他不是酒鬼的儿子,只是家中世代酿酒罢了……
      他身上的也不是酒糟的味道,只是他喜欢在酒窖中陪着爹娘,衣衫都浸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各色酒香……
      他喜欢琴棋书画,喜欢朗诵风雅,为什么除了娘亲,大家都觉得他只能且必须做个酒肆掌柜……
      他只是视这棵海棠树为知己,为何都说他是被妖迷惑了心神……
      为什么人们不愿意相信有心善的妖?为什么生而为妖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萧阑春像个疯子一般哭泣着,嘶吼着,整个身子因为歇斯底里剧烈战栗着,就快要站不稳了,就快要崩溃了。展开的双臂发麻发酸,力气逐渐流失。他本来张开的修长十指紧紧捏成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肉里,指节因过分用力被捏成了没有血色的白。
      他不能咬牙,他还想用上仅剩的所有力气来为檀衣呐喊,为她争辩,哪怕有一个人能愿意听一听也好。唯有掌心传来的阵阵痛楚,才能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保持最后的理智。
      他不能退却,不能离开她半步,他不愿她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

      和尚见眼前的男子如此决绝,同磐石一样倔强,不仅有些心急了。他左右思量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个鲜红锦缎严实包裹着的东西,三下五除二地拆开来。
      那是一支金刚降魔杵。
      这金刚杵不知何种材料打造而成,似铜似金,有种古朴厚重,经历过历史风沙的沧桑感。一端雕刻笑、怒、骂三尊佛像。另一端则为三棱杵,杵尖锋芒逼人陵劲淬砺,似有无坚不摧,能扫除世间一切孽障斩尽天下妖魔的骁勇之势。
      “施主,既然如此不知好歹不听我等劝阻,那休要怪老衲不客气了。今日你不让也得让,由不得你!”
      和尚手握金刚杵横于胸前,又向前逼近了几步,神情毫无半点慈悲心肠的样子,眉眼间不复先前的慈悲善目,有的只是无尽的鄙夷、憎恶、凶恶以及杀心。
      萧阑春被他一脸杀气逼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分,紧紧依在树干上,像生了根一般坚定。
      “走开!你滚开啊!滚!”
      他肝肠寸断地喧嚷着,目眦欲裂地叫喊着,想让自己看起来凶狠决绝一些,想要呵退缓步上前的和尚。殊不知自己现在在众人眼中看起来,只是个道尽途穷垂死挣扎的釜底游鱼罢了,即便再苦苦挣扎甩动尾巴,也掀不起半点水花。
      “来几个人,把他给我拉开!”
      和尚抬手挥了挥吩咐道,华服男子立刻识趣地从人群中点了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上前便蛮横粗暴地要将萧阑春从树前拉开。
      他的双手不能再展开护在檀衣面前,他试图推攘开来捉他的汉子。半生温润宽和的翩翩少年郎,此刻儒雅风度全无,跟粗野村夫一样与人互相拉扯,扯破了袖子,拉裂了衣襟,狼狈不堪。甚至还狠狠咬了好几口壮汉伸出的拉拽他衣襟的手,死命咬着不松口直到渗出淡淡血迹。
      萧阑春从不知道自己单薄的身躯中竟然有如此坚毅的力量,一时间两个壮汉竟然拉扯不动他,反而是壮汉被他抓得满手背血印,还有被他咬破的牙印。
      气急败坏之下,其中一个壮汉抡圆了胳膊,一个巴掌扇在他的脸上,力道之大,打得他眼冒金星脑袋嗡嗡直响。胸口气血翻涌,不知是血沫子还是什么东西像是要马上吐出来了。他本就是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精疲力尽全靠心中想要保护檀衣的信念强吊着一口气。挨了这一耳光后,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瘫软,便立刻被两个壮汉拉开了去。
      和尚见再也没有人拦着他的路,得意一笑,手指在金刚杵上一划,指头渗出鲜血。和尚将指尖鲜血滴在三面佛像上,口中再次念起了降魔咒。金刚杵上的三面佛竟然转动起来,越来越快,佛像面容如镜花水月般模糊,看不清究竟是笑是怒。
      可咒念了好一会儿,金刚杵上的佛像猛地转了一阵以后,反而渐渐慢了下来。和尚终究还是修为浅薄,金刚杵并不能为他所用。
      他本以为能驱使这尊法器,配合降魔印一举铲除树妖,吞噬她的修为,抢了灵脉修炼,还能落个得道高僧的美名,得到百姓供奉和崇敬。结果现在眼看离美梦成真就差一步,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了这法器。
      再用之前的法子实在太慢了,他恐再生出什么变故来,只想现在立刻马上能除了檀衣。
      两个道人向和尚投来怀疑的目光,和尚有些恼羞成怒地握住了金刚杵,大步走到檀衣面前,用金刚杵的三|棱|刺穷凶极恶地,一下接一下地扎进她的树干里。三|棱|刺狠狠地戳进树干中,整个没入,剐碎了树皮,拽出来时带着树皮下微白的树干木屑翻飞。若换成是人,怕是早已经血肉横流,五脏六腑俱损。
      千刀万剐,也不过如此。
      萧阑春看着这一幕,感觉那金刚杵也一下一下深深地捅在了他的心脏上。被凿烂的树皮,就是他的骨头,四处飞溅的木屑,就是他心上的血肉,令他痛不欲生。
      “不——”他眼中寒光凌厉,迸发出更大的力道,挣扎着要挣脱壮汉的手,口中怒骂着,“你枉为出家人!你不分好与歹!你的佛祖会让你去修罗地狱的!”
      太痛了……
      头也好痛,心里也好痛,哪里都好痛……
      为什么眼泪像昨夜的倾盆大雨一样,止也止不住……
      你一定也很痛吧……为什么我帮不了你,为什么我不能阻止他们这样误解你,折磨你……
      和尚见萧阑春又有要挣脱束缚的趋势,扭过头焦急地冲两个道人喊道:“二位道长还是发什么愣,还不速速助我一臂之力!还想不想占这片灵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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