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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只要他不再 ...

  •   你怎么了……檀衣想问他,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枝条碰碰他的肩。
      萧阑春却不为所动,只是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山,身子微微颤抖着。过了半晌,他才跪坐在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透骨酸心的哭声。
      “娘亲啊——”
      他坐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撕心裂肺地大哭着。哭累了,便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睡去;睡醒了,又蜷缩着接着哭。他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要把心头所有的悲痛都哭出来。
      檀衣恨自己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说不出,只能听着他一遍又一遍哀哀欲绝的嚎啕。
      一直到他哭得双眼红肿,再也流不出眼泪来。
      萧阑春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一座山,喃喃道:“娘亲生病了,就这么留下我和爹爹走了。今天早上我们把她埋在了那边的山坡上,我坐在这里就能看见她的坟。海棠啊,你说,为什么人的一生总是这么短暂,就像你的花一样,短短地盛放一阵子就凋谢了,就落在地上渐渐化为一捧黄土了。”
      世间百花皆有花开花谢,世间凡人终有生老病死,却没有人能改变。
      萧阑春哭够了,便步履阑珊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去。

      从他下山那天起,檀衣就像入了魔一样吸收着灵脉上的灵气,更不愿意放过一丁点的日月精华。她希望自己的灵力再强大些,这样树上的花儿便不会谢了。
      最起码,不会像萧阑春说的那样,短短地绽放一阵就化为春泥了。
      她把树根扎得很深,直直驱入灵脉之中,贪婪地将灵气尽数纳入。纯粹丰沛的灵气在树干内溢散开来,延伸到每一根枝条上,每一朵花在灵力的加持下开得更旺了。
      整个四月,萧阑春都没有来,可檀衣依旧努力养着花儿,好让他来了一眼就能看见依旧鲜丽娇艳的自己。
      这一开,便开到了五月底。
      路过的行人看见她此时还在盛放,无不称奇。众人于城中口口相传,那山上有一株垂丝海棠过了花期还开得正旺,莫不是花神下凡显灵来了。
      开始有城中的百姓带着香烛,带着贡品来到树边,祈求“花神”赐家中丰收,或者祈求“花神”给自己送上一段好姻缘。来供奉的人越来越多,凡间的香火气和凡人的许愿让她灵力日益增长。她却舍不得用这灵气来提升修为,都转给了枝丫上的花朵。
      她不能凋谢,她在等萧阑春,她想告诉他。
      只要他不再伤心,她可以开很久很久都不凋谢。

      六月已渐入初夏,萧阑春终于来了。
      他负着手从山道那头渐渐显露身影时,檀衣欣喜地摇起了自己的花枝。三年了,他已经不再是抱着她的树干时那个稚嫩少年了。他已经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英俊男子,比以前高出了大半个头,肩膀也宽阔不少。
      不变的,依旧是他眼中璀璨的星辰,和看着自己时嘴角不自觉流露的笑意。
      他走近了看着树下摆得满满当当的香烛贡品,还有绑在她枝丫上的姻缘红绳,摇着头颇为无奈地笑了笑。
      “帮着爹爹打理酒窖生意,许久没来,听人说这山中有个久不凋谢的海棠花神,我猜便是你。我以为你已经凋谢了,没想到你还一直开着花。”
      是啊……我在等着你啊……
      檀衣见四下无人,把灵力驱到树枝上,尽数向萧阑春伸过来,一簇一簇的花枝将他包裹起来,轻轻揽向自己的树干。
      萧阑春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了。他温柔地抱着树干,就像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我知道,你一直能听见我说话的。你是神仙也好,你是精怪也罢,你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爹娘以外,和我最亲近的人。你不肯凋谢,是在等我吗?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久,一点也不久。
      和自己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漫长孤单岁月比起来,真的一点都不久。
      檀衣用花枝抚摸他的背,拂着他的长发,将他揽得更紧些。就像那些来她树下许愿长久幸福,许愿白头到老的男男女女一样,含情脉脉看着对方,互相拥抱彼此。缠缠绵绵卿卿我我,分开时脸红得像满枝头的花儿。
      她也想那样拥抱萧阑春,可她没有双手,只能用自己的花枝拥着他,不想放开。
      独自盛开许多年,从未有一个人像萧阑春这般,视她为挚友,与她谈心吟诗。
      他于她而言,她于他而言,都是这世间独特且唯一的存在。

      此后的每一天,萧阑春都会来树下坐坐。
      白日里,来树下祈愿求神的人多,萧阑春也要帮着父亲打理生意。等日渐西沉的时候,萧阑春便踱步上山来。
      这一天里有了什么高兴的事儿,有了什么忧愁的事儿,或者是帮父亲卖了几坛酒,又或者只是读到了一首好诗。
      无论多琐碎的事情,他都愿意依着檀衣,枕着她的枝杈,一点一点说给她听。檀衣也从不觉得枯燥,他说什么她都喜欢听,只要能听着他温润纯净的声音,她便心满意足满心欢喜。
      而檀衣也不再把吸收的灵气用来维系树上的花儿,落了便落了罢,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只要这个人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花期过了花谢便谢了。借着灵脉的灵气,能早些修炼出人形,才是她眼下最大的愿望。
      只要有了人形,她就可以学着来祈愿姻缘的女子一样,低眉垂眼两颊绯红地问他一声。
      你,愿意与我白首不相离吗?

      第二年花期一过,檀衣的花儿便也自然而然得谢了。
      前来拜神祈愿的百姓见许下的愿望没有实现,渐渐地也不再来祭拜了。檀衣倒也无所谓,毕竟有灵脉中的灵气已足矣。况且再也没人来拜神,她便能安静与萧阑春独处,落个清净。
      日出日落东升西沉,日子一天天过去。檀衣就盼着自己能快点,再快点,恨不得马上就能修出人形,能拥有一双真正能拥着他的,肤如凝脂的手臂。
      约莫半月后的一个下午,阳光甚好,照在湖中波光明灭,檀衣忍不住舒展了枝叶,沐浴太阳的恩赐。
      半山腰忽地传来人声,似乎有不少人上了山来。此时不是踏青时节,山中已许久不像此刻这般人声鼎沸了。声音越来越近时,檀衣总算看清这一大群乌央乌央的人。
      为首的是一名衣着华丽考究的中年男人,一身行头看着像是城中的官僚或者富商。与男人并肩而行的,分别是一个手持金钵身穿袈裟的和尚,以及两个身后负剑头戴道冠的道人。中年男子对着三人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嘴里一直絮絮叨叨的,边说还边用手指着檀衣的方向。
      兴许又是上山来作法祈福的江湖术士吧,之前这样的人,檀衣也见过。
      四人带着身后的百姓在檀衣面前站定,为首的男子指了指檀衣,“大师,道长,就是这棵海棠了。去年花期竟开至六月,城中百姓还把它当花神供奉呢。”
      和尚只手结印,于金钵钵身上一点,一片金光自钵中窜起,四下溢散。
      “大师,如何?”两位道人向前一步,拱手问道。
      “阿弥陀佛,”和尚回以佛礼,呵了一声佛号道,“此树确有妖气,以老衲拙见,这棵海棠即将修炼成人,不如趁早斩草除根。两位道长意下如何?”
      两个道人面面相觑,似乎是心有疑虑。
      一听有妖,中年男人和跟着来看热闹的百姓便一下子炸了锅了。
      “这这这,我还拜过这个狗屁花神,竟然是棵妖树?”
      “我求了许久姻缘都不成,怕不是这妖怪从中作梗!”
      “幸好几位高人路过,大师你们可要为民除害啊!”
      “是啊是啊,不早日除了,今后下山作祟害人,我们就没安生日子了!”
      作祟?害人?除害?
      她不会说话,即便心如火焚,却说不出一句为自己申辩的话来,只能无力地摆动着自己的枝条。
      和尚见两个道人犹豫不决,以要施法为由支退带路的男子和百姓,沉声对二人说道:“道长,此处可是一灵气宝地,灵脉多半藏于此树根下,可是我先发现的。若是不除了这精怪,这灵脉可就要被吸干了。”
      稍年长的道人眉心微蹙,沉吟不决,“你我虽道不相同,可都讲究心怀慈悲的道义,此树精尚未造杀孽……”
      “道长!”和尚打断了道人,“心怀慈悲济天下苍生,斩妖除魔扶天下正义。若等此树成精,造了杀孽再除之,岂不是害得城中百姓白白丧命嘛。”
      “这……”道人开始动摇。
      “道长,除了此妖既得百姓拥戴,你我又可在此精进修为,一石二鸟啊。”
      这和尚是个修为低下的半吊子,无意间得知附近有宝地,在城中打听一番后察觉兴许宝地中已有精怪成形。唯恐自己对付不了山中妖怪,便拉着两个道人一起,许下好处要二人助他铲除妖怪。
      “好吧,布阵。”道人下了决心,对和尚点点头,从背后取下宝剑。
      两个道人拔出宝剑,从怀中掏出一张镇妖符,覆于宝剑上,口中念念有词。和尚收起了金钵,双手手指翻飞结了一降魔印,一声佛号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然而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附着在上面的灵力稀薄微弱。
      道人见状摇头,无奈既然已经答应结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镇妖符划过宝剑,本来薄软的纸符竟如剑刃般带着凛冽的劲风径直飞来,定在了树干上。和尚的降魔印也在此时结成,兴许是怕道人看清自己,拍出的一掌使出了十成十的灵力,连着路上的青草卷着泥土都生生拍飞了去。三人站定,持续念着口诀,术法尽数通过符纸和法印刺入檀衣体内。
      檀衣觉得自己的树干似乎都要被撕裂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痛。从前被人摘下一束花枝,顶多像被针扎了一般。而此时,她感觉就像有人用无数把斧子不间断地,一下一下砍在她的身上。
      她痛极了,浑身灵力却被道士的符锁得死死的,使不出半分,只能疯狂地抖动枝条。
      眼前这一幕令围观的百姓胆颤心惊惶惶不安,他们睁大了眼,惊恐地看着一棵海棠树的满树枝杈竟然无风自动,奋力摇摆。
      “天啊……快看,真的是妖啊!”
      “害人的妖怪,早些除了大快人心!”
      “呸,妖怪装什么花神,活该!”
      无数不堪入耳的恶言恶语,尽数传入檀衣的耳中。比起被锁住灵力,被法术折磨的痛,她觉得这些无中生有的诽谤之词更让她不能忍受,让她觉得更痛。
      我本从未想过要当花神……
      我满树海棠只为一人绽放而已……
      我只想修炼成人,与萧郎长相厮守……
      我……何错之有……
      蚀骨诛心的痛苦,她终于承受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凄凉尖厉的惨叫声,眼看着就要走火入魔了。
      此时从人群中急匆匆地跑出一狼狈不堪的白衣男子,不顾众人阻拦拨开人群,冲着正在施法的三人,红着眼大喊道: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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