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爱惜芳心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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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宁辞恩指了指檀衣，又指了指卧房的门，终究默默无言。
从他认识她的那天起，她就一心系在这个男人身上。
他死了，她便去寻他的下一世，一世又一世。
有时候找到的，是他的坟墓；有时候只能假装是个过客，看着他妻儿与他永别。
若是哪一世，她能早点找到他，而他也尚未婚配，两人能相爱相守，即使每一次都只能在一起短短几年她也觉得是知足的。那些寻他的艰辛、苦楚和绝望，都是值的。
她从不觉得累，亦不觉得苦，她只想生生世世都守着他。
就像他曾经，张开柔弱的双臂，护在她身前，一遍一遍，声嘶力竭地冲着那些人喊着。
“她不害人，她从未害人！”
三百多年前，安川县。
此处是远近出了名的景色秀丽，依山傍水。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春日翠海清幽，秋日红叶胜火。到了冬天，群山覆满厚厚白雪，天地苍茫洁白无瑕。群山环抱一片湖水，清澈幽深如同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
山因水而美，水因山而秀，是块灵力丰沛的风水宝地。
安川县靠着这山水灵地，年年收成好生意兴，百姓生活富足不愁吃穿。每到过节或者闲暇时，百姓都会带着家眷登高赏景，给山中“神灵”奉上些贡品，以感谢神灵的庇佑。
群山之中究竟有没有神灵不知道，有不少藏于灵地中精心修炼的妖或者山鬼倒是真的。
檀衣便是一株生在灵脉上的垂丝海棠，在山中矗立数年，灵脉养人亦养妖，渐渐地就生出了灵识，能够感知眼前红尘。
春来渐暖，她绽放时，淡粉的小花在枝头连成一串一串，微微垂首。若是有人经过忍不住伸手采摘，她也是喜悦的。有人欣赏她的曼妙花姿，总好过满树春芳无人识。
她记得那日，碧空万里惠风和畅，她在春风中舒展着枝条。风轻扬过她的枝干，抚过粉色花朵，少许花瓣随着风儿四散飘去。
“娘亲，那是什么树？树上花儿生得这般娇柔可爱。”似乎是有人在赞花。
她寻声望去，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正站在树下仰着头。滴溜溜的黑眼眸眨呀眨呀，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少年一身月白长袍，在绿荫中尤为显眼，手中还拎着个装满了花的篮子，应该是山下前来踏青赏花的百姓。
“这是垂丝海棠，春儿若是喜欢，娘亲给你摘上一支。”妇人摸着他的头，慈祥道。
“不要，”少年竟然摇了摇头，“娘亲你看它多好看啊，树冠开散枝叶舒展，每一个枝头都挂满了娇艳的花儿，整棵树的花一齐绽放，像极了晓天明霞。娘亲若是摘下一支，这美景就不完整了。”
妇人和蔼笑道：“好好，那娘亲不摘。还早，春儿多看会儿。”
少年喜悦：“娘亲，我可以常来看它吗？我觉得这座山上，就数它最美了。”
妇人点头，少年雀跃。
他蹦跶着绕着树干转了好几圈，而后一把抱住树干，欢喜极了。
“我叫萧阑春，以后我就经常来看你好吗？”
少年真挚地看着她，双眼柔若山间春风，灿若漫天星辰。
檀衣不能动不会言，满心欢喜也不能喜形于色。她唯有垂下一支开得最旺的枝条，微微抚过少年的脸颊。少年动作轻柔地捧起那束花枝，小心翼翼地摸着上面的粉色花儿，生怕弄掉一个花瓣儿。
阳光从檀衣的枝叶间洒在少年脸上，眉眼生春。
起初檀衣以为萧阑春只是戏言，毕竟十来岁的少年而已，都是孩子心性一时兴起所言。
这连绵群山中，比自己花期长，比自己娇艳迷人的花多了去，自己只不过是山间一株普通不过的海棠树罢了。可能少年只是看着新鲜，谁会三天两头没事跑到这山上来，就为看一棵树呢。
第一日，萧阑春果然没有来。
可檀衣却觉得这心里啊，空荡荡的，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失望。她就是觉着，他说了来看我，怎么不来呢。
第二日，还是没有看见他。
檀衣把枝叶往山脚小道的方向伸了些，恨不得整个树干都往那边探出去。可怎么就是看不着他上山的身影呢？那个眉眼间神采飞扬，笑起来熠熠生辉的少年，在哪里呢？
第三日，他大抵是不会来了吧。
檀衣自己也不知道在这里多少年了，从前山下没有镇子，她的花儿开了谢，谢了开，一年又一年，她也这么孤孤单单地过了一年又一年。后来山脚下有了屋子，有了炊烟，有了生气。来赏花、踏青、挖野草药材的人越来越多，一座座山上也渐渐踏出许多小道来。路过的人觉得她美，会摘下她的枝条带回家。
而唯有那个少年，他说她像晓天明霞，说她若是少上一支，就美得不完整了。
她记得他的名字，萧阑春。
还能再见到他吗？
第四日，山道上出现了那个白衣少年。
萧阑春还是那身装扮，胳膊上挎了个小篮子爬上了山。山路陡峭，他爬得直喘大气，脸颊红扑扑的，脑门上还挂着汗珠。他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水袋，咕咚咕咚仰头灌了几口，水滴从嘴角流淌到昂起的白皙的脖子上，在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
他抬起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角，从怀里掏出一卷诗集，这才靠着檀衣的树干坐了下来，嘴里嘟囔着：“这几日帮着爹娘酿酒，可把我累死了。我好不容易哄爹爹说出来摘点果子，才能跑出来玩会儿。”
一阵春风吹过，檀衣借着风儿洒下些许花瓣，落在萧阑春墨黑的长发上，月白的袍子上。
“好香啊，”他拾起肩头一片粉色的花瓣，“和我娘酿的酒一样香！我娘亲手可巧了，她会用山上这些花酿酒，打开坛子的时候，那个香气，飘好远好远呢。”
他整个人都依靠着树干，蜷起腿来，闭上眼睛嗅着花香。风又带起了花瓣，吹过他的脸，他鼻头一痒打了个喷嚏。
檀衣觉得他这样子，可爱极了。
萧阑春坐起来揉了揉鼻头，“可是啊……街上的孩子都不喜欢和我玩儿，他们非说我身上有难闻的酒糟味。”
他想起那些孩子一看见他走近了就捏着鼻子跑开，还嘲笑他，鼻子一酸撇下嘴角来。
他们骗人，明明你身上就香香的，比我的花香还要香。
檀衣很想这么安慰委屈的萧阑春，无奈却不会说话，只能垂下两束花枝，搭在他的肩头，就像给了他一个热烈而又温柔的拥抱。
萧阑春抚着花枝，拿起手里的书卷，靠着檀衣朗声读着书上的诗。
“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
诗句飘荡在春风里，令人如痴如醉。
后来的日子里，萧阑春便常来看她。
有时候是在树下认真念书，有时候还拿来自己画的画，展开来给檀衣看。画上描绘的，正是满树殷红的她。虽然笔触略显生涩，但是树冠上的似火般嫣红的花朵，能看出他都仔仔细细地描了。
好想伸手摸一摸他的画啊……
可是她还只是一棵树，没有手脚。
有时候他遇上了高兴事儿，就会跑上来跟檀衣絮絮叨叨小半天，绕着树干蹦啊跳啊，闻闻这一朵，嗅嗅那一支。
有时候他就只是上山来，安安静静地靠着檀衣，闭着眼睛睡上一觉。久了檀衣就知道了，他兴许是今天有什么烦心事了。
她多想练出人形啊，想在他喜悦的时候拉着他的手一起笑一起闹，在他悲伤的时候，能伸手拥抱他。若是有了人形，她还能陪他一起吟诗作画，一起聊天赏花。
可她对于他而言，大概与一截呆滞的木头无异，只是他倾吐的一个树洞。
那她也愿意听他说话，听他念诗。他睡着的时候，她愿意为他遮阳挡风，他醒着的时候，她愿意扬下自己的花瓣，垂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
春还未去，树上的花儿都谢了。
垂丝海棠花期本就短暂，四月还正是春暖的时候，可檀衣的花期已经结束了。
树上的花越来越少的时候，她开始害怕，害怕他来的时候看见日渐失去色彩的树枝，就再也不来了。
她用不多的灵力努力维持着仅存的花儿，不想让萧阑春看见自己空无一花的样子。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太难看了，怕他就此厌恶自己了。
最终，最后一朵花瓣还是从她的枝条上落了下去。那天夜里，她伤心极了，可她却不能像人一样大哭一场。
所幸萧阑春还是会来，这里毕竟已经成为他独有的一个小天地。无论喜怒哀乐，都可以尽情放纵的乐土。
檀衣觉得自己是这片群山中，最幸福的一棵树。
秋天到的时候，她树上结满了海棠果，她就滴溜溜地把果子都扔进了萧阑春的小篮子里，衣摆里，给他装得满满当当的。海棠树的果子酸甜香脆，萧阑春就捧着果子回家做蜜饯，做果酒。
冬天的时候树上连片叶子都没了，皑皑白雪压着枝头。萧阑春会披上厚厚的外袍，站在树下赏雪。偶尔檀衣见他望出了神，便调皮地掸下枝丫上的雪花，洒他一身。
她闹着，他笑着，就这么度过了一个个四季。
大概到了第三年春天的时候，萧阑春有好久好久都没来。檀衣等啊等啊，从三月头等到三月尾，再不来花期就要过了。
直到四月的时候，萧阑春才上了山来。
一月不见，他瘦了很多很多。之前那个风姿绰约的翩翩少年，瘦得整个人脱了相。两颊深陷，眼睛也不似当时璀璨，还挂着乌青的眼圈。瘦削的身子套着一件白麻的袍子，风一吹显得空荡荡的。
萧阑春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泛着湿润的光，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快要咬出血来。
他墨黑的长发，都绾进了头上扎着的白布里。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