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这五十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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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友相逢，却并没有想象之中久别重逢的欢喜画面。宁辞恩冰寒雪冷地站在屋前，不肯上前一步。
檀衣对他的到来似乎没有半点意外，像是前几日刚刚离别的好友，今天又上门来做客了一样。她晒完地上木盆里的最后一件衣服，两只手胡乱在身上擦了擦水，欣喜地向三人走来。
“公子来啦，别站在外面了，进屋坐坐喝口热茶吧。”
宁辞恩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吭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见他这幅模样，宋泊安和易琉云也只好大气不喘地跟在后面站着。
檀衣见他并不领情，却也不恼，只是轻笑着摇摇头，“这么多年了，公子怎还是这倔强模样。我知道你来做甚，那不也得坐下慢慢说。”
说罢檀衣做了个“里边请”的手势，宁辞恩这才动了动，抬起脚进了屋里。
这土屋总共就三间房子，一间即堆柴火又烧饭的灶屋，一间卧房住人，一间不大的正堂用来吃饭和待客。
正堂中没有什么像样的家什，一个早就磨掉了漆的矮桌和几把破条凳，一个放着两个灵位的供桌就是全部了。桌上摆了几个旧陶碗，一个破了盖子又补起来的旧茶壶和一笼筷子。一只小竹筐中放了些还没做完的绣片，看纹样绣的都是些花朵，绣工精巧图案讨喜。屋中东西又少又旧，却擦得干干净净，收拾得整洁敞亮。
四人围着矮桌坐下，檀衣拿出陶碗给每人倒了一碗茶，忸怩不安道：“家中贫寒，也没什么招待客人的东西，公子你就将就下罢。这二位是……？”
宋泊安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宁辞恩铁青的脸，赶紧接话：“我们是尊主的属下，我叫宋泊安，这位是易琉云。此次突然造访，还麻烦檀衣姐姐了。”
在无名宗人的口中，檀衣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风华正茂兰质薰心。无需过多的装饰，一身海棠红的素裙，一根简单的碧玺花簪，便已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虽然眼前的檀衣，与他听说的那个檀衣大相径庭，但出于礼貌，宋泊安还是唤了一声姐姐。
檀衣的目光在易琉云脸上驻足了片刻，似乎认出了他是在茂州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含笑点头示意。又对着宋泊安羞愧地笑了笑，“宋公子真是，我这……都是小老太太了。”
两人正一来一回客套间，宁辞恩掀了下眼皮，左右打量了檀衣一番，又不冷不热地垂下了眼帘，清冷道：“怎么，连身形都维持不住了？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这偏僻地方做个苦命农妇。”
檀衣约莫天生就是个好脾气的人，见宁辞恩出言讥笑也不露半分怒色，依旧只是浅浅笑着，“若是一直不老，会吓到村民的。而且公子这话就不对了，我在这里过的怎就不是好日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闲时做些绣片换点铜板，日子过得挺好的。”
说这话时，檀衣本来浑浊的眼睛褪去浊雾，一双如水般清秀的眸子含情凝睇，目不转睛地看着卧房的方向，嘴角笑容甜腻又柔情。
宁辞恩从认识檀衣那天起，她就是个乐天达观的女子，待人温柔体贴，眼角总是带着一抹恬静的笑意。若是碰上什么欢喜的事，她一双杏眸笑起来跟天上新月一样，婉转清脆的笑声如黄莺出谷，引人驻足聆听。
无论哪种笑，都不像此刻这般满眼柔情，若是谁家男子被她这样看着，心都能被化了去。
宁辞恩看着旧交如此执着于一人，嘴角抽了抽，“萧阑春这一世居然活了这么久。”
檀衣回过头来，柳眉微蹙，长叹一声，“唉……他终究还是不能寿终正寝，已经没有几日了。”
让人没想到的是，面对即将与爱人的分别，却没有想象中悲痛欲绝泣不成声的景象。或许是已经习惯了与爱人反复的生死离别，此时只剩下了惋惜和麻木。
宁辞恩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本来半阖着的眸子忽地一睁，一只手陡然抓住了檀衣拎起茶壶正要添茶的手。手腕突然被握住，檀衣手中一松，茶壶落在桌上洒了一桌茶水。
宋泊安和易琉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一股灵力从宁辞恩的手中顺着檀衣的手腕传入，檀衣先是愕然，旋即便明白了他的意图，反而放松下来，眼含笑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宁辞恩错愕地松了手。他怒不可遏，凤眸中燃起了两团烈火。
“你、你……”他伸出指头指着檀衣，嗔目切齿手指颤抖，“你居然……居然把自己的内丹……你疯了吗？疯了吗？！！”
他愤怒至极，一掌拍在桌上，即使没用上内力，老旧的桌面也被他生生拍得凹了进去。
“娘子……”从卧房中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呼唤。
“公子稍安勿躁，我先去看看他。”看着怒气冲冲的宁辞恩，和差点就被拍垮了的桌子，檀衣依然只是微笑。
“檀衣姐姐，我学过一点医术，我给你搭把手吧。”宋泊安站起身来，主动要帮忙。
“好呀，有劳宋公子了。”檀衣起身，推开卧房的门。
卧房内一张褪了漆的雕花木床算是整个土屋最像样的家俱了，其他的柜子椅子都已经上了年岁，也跟正堂的家什一样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不染灰尘。
床上半躺着一个气息奄奄的男子，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陆承宣，宁辞恩口中的萧阑春了。他见檀衣进来，竭尽全力地抬起一只胳膊伸向她，嘴角微颤，似乎是想挤出笑容。
檀衣快步上前，握住他抬起的手收进了被子里，“夫君勿要乱动，好生躺着。”
“家里……咳咳，是来，来客人了吗？”因为常年饱受肺痨折磨，一句短短的话而已，他像是用上了全部的力气。边说边咳嗽，说完后喘气不止，胸口像个破烂的风箱一样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檀衣端来一碗水，扶着他慢慢喂他喝了一口，伸手抚了抚他的胸膛，给他顺了顺气儿，“来了几个娘家的亲人，来看看我们。夫君你就不要操心了，安心养病。”
“好、好，好生……招待。”萧阑春说完几个字，又虚虚地合上了眼。
宋泊安站在床边细细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男人，若不是胸口还有点微不可见的起伏，他八成要以为他已经没了气儿了。露在被子外面的肩颈和胳膊已经只剩皮包骨头了，脸颊因为消瘦也深深地凹了进去。许是常年胸闷乏力呼吸不畅，面如死灰嘴唇青紫。入秋天凉，额头上却一直渗着冷汗。
檀衣从怀中掏出块帕子，动作极轻地，把每一滴汗珠都擦了去。
都不用把脉，宋泊安也能看出来，萧阑春已经差不多有进气儿没出气儿。一息尚存，就算俞老在可能也无力回天，更不要说学艺不精的自己。
眼见根本搭不上手，宋泊安只得先一步转身出了卧房，回到矮桌边坐下，冲宁辞恩摇了摇头。
确实不行了。
宁辞恩领会到他的意思，沉下肩来，眼中怒火熄了几分。拍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指骨高耸。
檀衣掩上卧房的门，回到桌边，“公子，我知道，闭关一事你心有芥蒂。此事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违背了当初你的信任。公子要责骂还是要怎样，檀衣绝无半点怨言。”
“你们……究竟去了哪里？在谋划什么？”宁辞恩捏得指节啪啪作响。
檀衣轻叹气，“公子当年负伤太重，几乎魂飞魄散却只愿闭关二十年。二十年……哪够你疗伤养脉？我知道公子报仇心切，可怎能拿性命当儿戏？于是我跟松泉公子商量，晚些年再去找你。届时你内伤外伤都痊愈了，要回镇仙山还是去寻仇，都随你。”
“你们就没有想过，我一个人，五感六觉尽数封闭，意识全无。一个人……一个人在那山洞中，待了整整五十年！五十年！这就是你们商量的，晚些年？”宁辞恩回忆起自己孤身一人在洞中闭关，再醒来时却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信任的人一个不在，言语间激愤起来。
“公子……对不起。”檀衣脸上已然笑意全无，眼角泛光。
“这五十年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去了哪里……”宁辞恩见她已经略微浑浊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软了几分。
“松泉公子你知道的，要去做甚从不细说。我陪他去过一趟茂州，给冥云宗交代了些事宜。出了茂州后，我打算回安川县住上一段时间，松泉公子说有要事要办，我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宁辞恩不语，只是看着，听着。不恼不怒，反而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后来……大概二十多年前，松泉公子来了安川县找我。”见他沉默不语，檀衣接着说道，“他说……说帮我寻着了萧郎，他病得很重，身边无人照料。我……起先是犹豫的，可是萧郎他……松泉公子说他办完要紧事就会去找你，我这才放心来了这里。我以为公子心中有怨，才不来找我。我真的没想到……”
数百年的交情并非一朝一夕能忘却，檀衣心中愧疚不已，泪水顺着眼尾皱纹簌簌而落。
大抵是极少见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宁辞恩眼中烈火彻底熄灭了。那双桃花眼一旦软下来，便化为了一潭明澈秋水，看着让人觉着心生温柔。
“为什么用你的内丹给他续命？你知不知道没了内丹，你也会……”
他不忍往下说，也不需要说出来，在场的都心知肚明。
檀衣双手捂住脸，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指缝中淌出来。
这双巧手，在宁辞恩的记忆中，手如柔夷肤如凝脂，纤纤十指抚过镇仙山莲潭边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指尖轻柔一点，花苞绽放飘香。
而如今，粗糙沧桑不复昔日软玉。
许是因为故人到来，许是有些悲凄在心中憋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一己之念让友人空等五十年，檀衣泪水潸然。过了少顷才抬起袖子，擦了擦泪水，悲恸地看着宁辞恩。
“公子……萧郎他，此生已是最后一世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 4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