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杏》窃欲

3、沉默 大人都觉得

　　乔然一个人走在冷风中，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一把伞。

　　黑夜让她焦躁的情绪逐渐安静，她又想起了过往。

　　***

　　乔然很早就接触到过成年人的恶意，而且恶意还是来自本该备受尊敬的老师。她那时候还小，不明白有些恶是没有缘由的，只一味思考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那年，在大城市上二年级，一堂班主任的数学课。

　　九月骄阳似火，窗外投射的阳光比教室里全开完的白炽灯还亮。风扇开到了最大档，经过一段空隙来到头顶时，像是吹着热风的吹风机，头皮都要烫化掉。

　　乔然受不住热地将辫子绕在手指上，露出后面的脖子纳凉。

　　教数学的班主任是一个中年女人，姓刘。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斜着，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尤其是乔然。

　　乔然盯着黑板上的公式，一边思索，一边听着刘老师讲解。

　　“咚”一枚粉笔触不及防地落在乔然的头顶上，正中头顶中心。乔然被砸了个正着，一头雾水，双眼迷茫地看向她。

　　“乔然，你在干什么！”

　　乔然不解其意，说道：“老师，我没干什么啊！”

　　“你还狡辩！你刚才上课在干什么？你信不信我把你头发剪了！”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怒视着乔然，昏昏欲睡的同学们一下子清醒了，纷纷将目光投向乔然，乔然委屈，两颊通红，双眼一热。

　　“老师，我是因为……”

　　“你准备狡辩什么？”中年女人站在讲台上，双腿打开，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乔然。

　　“我没有……”

　　乔然准备的话被堵在嗓子眼，天然的泪腺敏感一下就让她红了眼眶，泪水吧嗒吧嗒的落下，乔然说不出一个字来。

　　“没有什么？犯错还一点都不知道悔改，你就这样一直站着！”

　　“我不是……我……”

　　“够了，你父母把你送到学校来，是为了勾三搭四的嘛！再说话就给我滚到外面去！”

　　女人叫乔然闭嘴，又开始讲起课来，一个眼风都没支开她。乔然像是空气中的一粒灰尘，那么渺小，那么卑微。

　　她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年少的她，满腔不解，脑海里全是困惑。

　　***

　　几周后，大课间。

　　黑板下面的瓷砖突然掉了一大片，所有人都围在前面吵吵嚷嚷的，乔然被声音惊醒。走上前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恰好的是，下一节课刚好就是班主任的数学课，她过来的很快了。一进教室就看到黑板下的一片狼藉。她沉了脸，将书重重的放在讲台上，问。

　　“怎么回事。”

　　底下鸦雀无声。

　　“我再问一次，谁干的？”显然中年女人威风凛凛，尤其是她怒目瞠视，拖着声音的时候，尤为可怕，她拉长声音说：“再不说，今天就都别回家了，叫你们家长来！”

　　乔然低着头，心想难道不是自己掉的吗？

　　一个声音忽然出现，说道：“是乔然！”

　　乔然不敢置信，和她有什么关系？还没等乔然往声源的地方望过去，一大片声音接踵而来。

　　“是乔然！”

　　“我刚刚看见乔然站在讲台那里了！”

　　“对，下课的时候，乔然一直站在那里。”

　　“是乔然干的。”

　　……

　　乔然忽然觉得特别好笑，争辩道：“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上去的时候，瓷砖已经掉地上了！”

　　乔然看向同桌，他知道她刚刚一直趴在桌子上，同桌没有看她，一直低着头。

　　班主任这次倒是收敛了火气，甚至还带着笑，似乎已经确凿了就是乔然破坏的瓷砖。她像抓住什么把柄，不急不缓的开口：“乔然，你把瓷砖弄坏了是要赔的。”

　　不等乔然开口反驳，班主任的下一句跟着落下，“这样吧，叫你的家长来。下课后就去办公室，等着。”

　　第二次，乔然的话憋在喉咙处，不上不下。

　　***

　　下课，同学一个一个慢慢离开。

　　天黑了下去，父亲下班很晚。可是那天乔然没在办公室等多久，父亲就冲来了学校。

　　“爸……”

　　步伐又大又快像是凌厉的刀锋，面色大怒，像是要杀掉她一样，还没等班主任开口，一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问任何缘由。

　　“啊——”乔然痛出声。

　　“老子送你上学就是让你一天到晚惹事的嘛？”

　　在被冤枉的时候乔然克制了没哭，但这一刻，乔然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滑落。

　　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孩，稍微一点言语就会控制不住抽泣，天知道她流了多少血，才磨出了一点薄薄的壳。

　　“你还哭，你有什么资格哭？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就是这样报答老子的？”

　　乔然瞪视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从来不信她！

　　“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所有人都说你，你还狡辩！不是你，难道还是别人冤枉你了么！”

　　“为什么所有人说是我就是我？你宁愿相信他们，也不相信我？”

　　中年女人在一旁看戏，都不用她煽风点火，这火自己就燃烧起来，一路摧枯拉朽，带着噼里啪啦的火星。

　　“不是你有问题，他们会冤枉你？”

　　乔然无话可说，眼里出现恨意。

　　“你还瞪，瞪什么瞪？”说着话音未落，一巴掌又要砸在乔然的脸上。

　　乔然打开他的手，男人手劲很大，她挥出全力那巴掌还是擦着边落到她的脸上。

　　乔然的脸皮薄，男人下的手又毫不留情。她的脸高高肿起，一边一个红巴掌印，不太对称，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你为什么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乔然扔下一句话，跑了。

　　她厌恶那个恶心的中年女人，厌恶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的偏向性。

　　她是有错的，她错就错在不该活下来！当初，他们本来不就是不想要要生下她的嘛？她也根本不奢求这条生命。

　　在出生的那刻，他们为什么不再坚持一点，她现在也没必要忍受这一切。

　　“你跑了就别回来！”男人的话远远传来。

　　***

　　乔然一个人跑出办公室，天色黑了下去，她无家可归。

　　回家的路上，一个老人坐在地上，头发花白，前面放着一个碗，衣衫却很整洁，没有异味。乔然想了想，将身上所有的零花钱掏出来，放在老人的碗里。

　　她现在也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浪乞儿了。

　　她坐在老人旁边，抬头看着夜空，夜空晴朗，零星的挂着几个星星。

　　“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那你这么晚了，不回家嘛？”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

　　“我没有家了。”

　　“那我也没有家了。”

　　“……”

　　老人转头看向乔然，七八岁的样子，应该才一二年级吧。一张脸雪白雪白的，两颊各有一个巴掌印，肿的高高的。

　　女孩抬头望过来，眼睛里是不谙世事、委屈和倔强。

　　老人叹了一口气，问到：“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乔然沉默。

　　“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就算做错了也不可以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啊。外面这么危险！”

　　“又不是我的错！”

　　“所以，是被冤枉了嘛？”

　　乔然沉默。

　　老人摸了摸她的头，说到“他们也是第一次做家长，难免会犯错。”

　　乔然转头，盯着老人，问：“就因为他们是家长，就可以随便打骂孩子吗？”

　　“当然不可以了，”老人转变语气，小孩子确实天真，但是却不是什么都不懂，他认真说到：“但是也不能生气就直接走掉吧？这样事情不是还是没有解决吗？”

　　“就算我说了，他也根本不想听。他自己早就有答案了，不管我说什么都是狡辩。”乔然不等老人开口，又说到：“又不是今天而已，每一次，只要问题就要扯到我的身上，说是我干的。还一定要让我认错，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们心中的标准答案是什么？”

　　“为什么父母就可以这样毫无道理？为什么要反思的只有小孩子？为什么他们不用反思？我真希望像哪吒一样，把骨肉鲜血全部还给他们！”

　　乔然嘶吼出来，泪水如断线的珠子，不停的往下坠落。

　　老人哑口无言。

　　大人都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小孩子和他们一样有着一双眼睛，两个耳朵，一个脑袋一颗心。

　　他们能看能听能想能感受，遇到难过也同样会伤心。

　　“可是，他们始终是爱着你的啊。”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加难过。”

　　“以这种爱的名义做事，即使我难过也没有办法拒绝。”乔然垂下眼睛。

　　月夜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乔然哭着哭着觉得一阵疲惫，忍不住埋头抱着膝盖睡着了。

　　睡着前，隐约听到老人道歉。

　　“对不起啊，小姑娘。”

　　那天晚上，有什么东西隐约从心里破壳。

　　乔然一身孤傲的选择单方面和世界断开联系。后来，她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家里。她不知道怎么回到家里的了，只记得那天的夜色，很透亮。

　　***

　　乔然回到家，第二天，父亲夹起一筷子菜放在乔然的碗里。

　　这可能就是他作为父亲最低声下气的道歉了吧。

　　连个陌生人都能开口道歉，和亲近的人却只能沉默。

　　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天白天的事情，也没有说起乔然没回家的事，好像一场幻梦，甚至疑心，真的有这样一件事情吗？

　　那天之后，乔然还是如常的上学。

　　没有办法，她只是小孩子，他们只是一对平凡的父母。

　　只是她不知道这件事最后是怎么处理的，班主任后来居然转了性，没有再特意针对她。有一次看到她在楼梯边上吃饭，还和她打招呼。

　　好像大家都遗忘了，除了，那天无处可去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