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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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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微之当时是偶然碰见我的,那我是一百个不信,不论怎么说,这都像是早已预谋好的见面。
其实我早就听说过元稹之名,也知道他颇有才华,年纪轻轻便考中了明经,只是没料到他拿了个偏字来诓我,这才没有及时辨认出来。
比起威名二字,我平日里更喜欢叫他微之,高兴了也叫元九,伤心了也唤元九,他听着也乐意,城里卖酒的掌柜也知道,只要我结了钱去买好酒,掌柜就意会这酒得挑微之爱喝的。
从那以后的日子我俩萍飘蓬转,聚少离多,多以书信往来,现在想来,最怀念的反而是同游长安一同应试的几年,志骄气盈又逍遥自在。
我将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微之嘲笑我过于自傲,还当自己是十来岁时的神童转世呢!
我听罢只能苦笑,也是,如今我和微之在登第之后,同被授校书郎,这个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确确实实与我俩最初的设想完全不同。
我毕竟比微之多嗅了几年人间的气味儿,夸张点,走过的桥比他的走过的路还多。
我自小就有父兄教诲,有母亲牵挂,在外面做什么事情也都相互留几分情面,对于何为能说,何为不能总有点分寸。
在上头碰壁碰多了,我转而去探查人间疾苦,写些文章企图能引起注意,可是总也控制不住笔杆子,一不留神就讽了谁的名头,也得罪过不少人。
如今的大唐波云诡谲,稍有不慎便会一败涂地,我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而微之却不同,我现在能够相信他这人真是一个心眼子也没法留,他连一句话都憋不住。为官不比当初闷头考学,且不说完全正确的答案,考试至少也能分出个优劣,然而人生却永远是无法预料的,又何来正解一说。
同我相比,微之对于功名更加迫切,他还有家乡的亲人需要照拂,也是因为这多了几分的切望和直言无隐的性子,他在朝中的名声并不大好。
就如同我初次见他,平白无故生起的狭隘偏见一样,他为官后,总被人明里暗里刻薄几句明经出身或是寡情无义的话。
在旁人眼里,他的脾气大概坏到了谷底,人在官场上,免不了因为一些琐事而必须流连宴席之中,他却格外讨厌这种场合的虚与委蛇,几乎从不露面。说实话,我是十分羡慕他的,因为我自己做不到,所以也想小心翼翼去兜着他这点脾气。
我这个性子都颇有些束手束脚的压制感,更不用说微之了,几次他都差点和别人面红耳赤的争起来,我只得指了指他官服的颜色,提醒他身居什么位置就说什么话,千万不要对旁人甚至比自己高的位置指手划脚,以免遭来杀身之祸。
他却因为这事儿,对我颇有怨言,总得再次提到贞元十九年放榜那日,我们在朱雀大街的酒楼喝酒,即使醉到不省人事,仍能拍着胸脯抒发报国之志的时候。
我不埋怨他老是说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除此之外我都依他。
“乐天,这丸炙果然好吃,哪日若回了洛阳,我们也做些尝尝,你可偷听着了怎么做?”
“材料都是江南贡的,这是蟹粉丸炙,孟冬正是螃蟹肥的时候,取三肥七瘦剁成肉末,江南莲藕也正好上市,洗净切丁,再把这几样一同揉捏成丸状,用鸡汤小火慢煨一个时辰,哎你别洒了!”
我原本打算用油纸包着带回来,又怕一路上汤汁被吸完就没精华了,犹豫半天还是拉下了老脸,拜托设宴的大人给个碗碟盛了几颗,不过路上走得急,没置办几日的新袍子浸了雨不说,连油污都沾上了。
微之十分心细,即使我缩着袖子,他也瞥见了我为从宴席上偷出两颗肉圆而沾到的油污。
微之指了指衣柜:“我这里还有几匹料子,待会你走时捎上。”
“好。”我也不同他客气,“就知道你肯定在家什么也没吃,等着我来陪你喝酒,你慢慢吃,先填些肚子,否则伤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