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转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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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世铃音与五常的相见，是孝谦女皇（注1）继位后第二年，即天平胜宝2年（公元750年）的一个春日，也是她自7岁成正式为刻女以来的第4个年头。那时立春刚过，自东方吹拂而来的春风刚刚开始化解水面上的寒冰，空气中依然带着可以穿透衣物的寒意，但日渐温暖的阳光、晨曦中泥土的清新气息，无一不透露出春天已至的征兆。
然而加茂邸，乃至整个皇居，都并没有被这万物复苏的“生”之气息所感染。
在这之前的一年，也就是天平胜宝元年（公元749年），远在陆奥（岩手旧称）腹地的久世宫中，那经历长久年岁堆积起来的诅咒终于庞大到了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地步。污秽的咒力和痛苦死去的刺青之侍们的怨念自岌岌可危的封印的缝隙中溢出，污染了当地的土地和水源，在造成了大量的动物和植物的死亡的同时也孕育出了大量的咒灵。
这一切最终引起了新继位的孝谦女皇的注意。
于是，在女皇执政后的第一个月，加茂家和久世家尽心力隐瞒的刺魂之仪的真相被彻底曝光于朝堂之上。
一时间恐慌蔓延开来，皇宫贵族们虽然震怒于加茂家的欺骗，但对刺魂之仪长久的依赖使他们除了和加茂家共同进退以外再无其他选择。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这一切停止。不管是刺魂之仪，还是如堆积的硝石（注2）一般随时会爆炸的诅咒，所有的一切必须被彻底终结——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付出多少牺牲。
于是，不止加茂和久世，其余的咒术世家也被强制要求交出所有可能适宜的人选，来承担来自久世宫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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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其家族的人来当刺青之侍吗？”七海皱起了眉头，过于不合理的展开让一向严格遵守社交礼仪的金发咒术师忍不住打断了久世铃音的叙述。
“术式不是天生的吗，不是加茂一族和久世一族的人也能使用刺魂之仪吗？”
“是的，一般来说是这样，不过刺魂之仪比较特殊，只要在制作紫魂之墨时，将希望转移诅咒的人的血液、承担者的血以及刺青之侍的血一同混合，便可以借由刺青之侍的力量，让他人来承担诅咒。”
“居然连这样的事都做的到吗？”面对久世铃音的回答，七海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嘛，七海的术式比较特殊，属于其他人不能使用的，所以不太会了解——”五条抱起手臂，少有的露出了正经的表情。
“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哪怕不是家系继承者也可以使用的术式呢，尤其是那些特别古老的。”
“比如野蔷薇的刍灵咒法，起源就是古代的‘丑时参’。这些古老的咒法与其说是‘术式’不如说更接近被注入了强烈思念的‘仪式’，哪怕不是继承者也可以使用，只不过效果会有差异罢了。”
“比如说野蔷薇的话只用一根钉子就可以杀死被咒者，但普通人可能要连续灌注整整七天的怨念才能让被咒者受伤——大概类似这样的差别。”
“所以，那个刺魂之仪也是？”
“没错。”五条冲七海点了点头。
“转移诅咒、病痛和灾厄的术法，是自古以来人们内心深处普遍存在的渴望，因此世界范围内不管哪里都会存在类似的仪式。被寄予了强烈的思念和期望的仪式，经由咒术师们不断精进提炼，最终形成了术式并代代流传下去。”
“不过，即使可以让非继承者来承担，也不是那么的简单的事情吧？”七海抿紧了嘴唇。
“哪怕是咒术师，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很好的忍受诅咒的‘侵蚀’的。”
“是的，正如大人所说的那样——”久世铃音冲七海垂下了头。“没有成为‘刺青之侍’资质的人，哪怕再怎么优秀，也很难对抗被强加于身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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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遵从孝谦女皇的诏令，大量的咒术师进入了加茂家成为了“楔”，与刺青之侍共同承担来自久世宫的诅咒，但结果却并不遂人意。
混合了被久世宫的诅咒所污染的土壤和水制成的紫魂之墨，哪怕轻轻触碰都会产生如炙烤一般的疼痛，更何况是以尖锐的木片刻入皮肤，刺成图案（刺青）——除了刺青之侍外，没有多少咒术师可以承受这比猛毒更甚的被直接刻入身体内部的诅咒。
大部分作为“楔”的咒术师甚至无法撑过一次仪式，在仅仅被刻上数道刺青后便全身溃烂当场死去。少部分挺过了仪式的术师也终日被蚀骨腐肌的剧痛折磨，既不能正常进食也无法安然入睡，唯有在永无尽头的痛苦中祈求死亡快些降临。
惨叫，悲鸣，血的味道，尸体腐烂的气味以及其他令人作呕的恶臭充斥着加茂邸的空气，纵使目不能视，久世铃音也可以想象出自己正处在何等的地狱之中。
而那位来自法隆寺（注3）、法号五常的僧侣，便是在这地狱之中降下蜘蛛丝之人。
那天是禅院家送来的某个咒术师“卸任”的日子。
有着天与咒缚体质的那个术师，虽然没有多少咒力，却凭借着远超普通人的强健的体魄，比其他“楔”活的都要长久——但即使如此，面对即将到来的剜目之仪和生命的终结，撑过了刺魂之仪和诅咒之痛的强大男人，还是崩溃了。
不想死，想要活下去——
想要再见妻儿一面——
不想失去双眼——
不想被当成罪人那样被逆剥下全身的皮——
和无数即将“卸任”的刺魂之侍一样，男人在痛苦、恐惧和不甘中挣扎着。惨叫和悲鸣在房间中回响，哪怕隔着几座别院也可以听到。
而在那原本绝不可出现外人的隐秘仪式中，久世铃音破天荒的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混杂烟火气味的优雅浑厚的异香，在充斥着污浊的咒力、怨念以及“死气”的房间中是如此的鲜活，让久世铃音回忆起了自七岁起就不再有机会看到的平城京（注4）的市井日常。
“请安睡吧，当您醒来之时，便可与妻儿再相见了。”
属于年轻男子的温厚声音响起，带着如春风一般的温柔，伴随着异香，诵出了久世铃音未曾听过的经文。
原本在房间内波动的咒力、怨念和悲鸣都平息了下来，被诅咒折磨数月无法入睡的男人，竟真的安稳的沉睡过去了，甚至连被剜去双眼、终结生命之际都不曾醒来。
在久世一心离去的约80年后，加茂家和久世家第一次迎来了不带怨念安详离去的刺青之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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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只是几句话，就让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的人陷入了沉睡，是狗卷君那样的咒言吗——不，是因为那个人身的‘异香’以及他诵念的‘经文’吗？”
“没错——”久世铃音缓缓地对七海点了点头。
“正是当时五常大人身上所附着的‘返魂香’以及口中所诵读的大乘真经所为。”
“诶~~~传说中可以让生者和死者相见的香，居然还有安抚精神的功效吗？”白发的咒术师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说着。
“还是说，它原本的作用就是安抚精神，让对方见到思慕的已故之人，只是安抚的一种方式呢？”
“不愧是五常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如您所说的一样，虽然自汉代以来便被称为返魂香，但它真正的名字是安魂香。其作用，并非是让生者与死者相见，而是以梦境的形式满足生者内心深处的愿望——”
“最终让生者了却遗憾吗？”五条悟啧了啧舌。“居然真的有啊，这么方便的东西啊……”
“不过，仅靠一味熏香是不够的吧——”七海实在是很难想象，单凭这种虚无的东西就可以安抚那个经历折磨和痛苦、即将走向死亡的男人。
“另一个关键，就是那个‘经文’吗？”
“是的，的确如大人您所说，只有返魂香是不够的。”久世铃音微微垂下了头。
“只靠返魂香，充其量只能让刺青之侍陷入沉睡。而镇压住那股怨念和咒力的，是五常大人所诵读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注5）。”
“所谓的佛经，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东西吗？”七海不由得扯了扯嘴角，过往的经验让他实在很难对久世铃音的话产生实感。
[明明现在在对抗咒灵的时候，诵经什么的完全起不到作用呢。]
话不要这么说啊，七海——”大概是觉察到了七海未说出口的抱怨，五条的声音中也染上了笑意。
“这可是当初帮唐太宗超度了无数枉死鬼魂的大乘佛法，是真东西啊。而且，与其说是佛经没用，不说是现代的和尚没用吧。”
五条勾起了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看向安静跪坐于一旁的咒灵少女。
“那么铃音同学，让我猜猜看，那位五常禅师应该也是咒术师吧，而且还是少有的可以将反转术式施加于他人身上的咒术师。”
“……虽然已经感慨过很多次了——”
片刻的沉默后，咒灵少女再度开口。
“但今世的五常大人，比禅师大人（注6）还要聪慧的多啊，居然连如此隐秘的事情都觉察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着突然非常有默契的五条和久世铃音，七海少有的感到了烦躁。
他非常清楚五条的头脑很聪明，思维速度也很快，但不管怎么样现在的对话也过于跳跃了。
“嗯~~为了七海特意说明下好了——”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别人的机会，大概也是五条悟的特色了，白发的咒术师清了清喉咙，竖起了一根手指。
“最开始契机，是之前提到的‘久世家盛产反转术式的使用者’这一点。”
五条坐直了身体，露出了给学生上课的老师的表情。
“虽然乍看起来，刺魂之仪只是个将诅咒和灾厄转移到他人身上的原始术式——或者说仪式。对所谓刺魂之侍的要求，比起咒力和咒术上的天赋，更多的是强调身体和精神的坚韧程度，也就是所谓‘诅咒的容器’的资质，但和一般的诅咒的容器相比又有着本质的不同——”
[啊……是这么回事啊……]
回忆起一度成为诅咒之王容器的那个少年，作为经验丰富的一级咒术师，七海瞬间领悟其中的关键。
“经由刺魂之仪转移的诅咒，可以被反转术式消除，是指这个吗？”
“不愧是七海呢，反应果然很快呢。”大概是非常满意七海的反应，五条冲打了个响指。
“将转移到自身的痛苦、疾病和诅咒转为‘刺青’这样的‘伤口’，就可以通过反转术式进行消除。万一无法消除也可以通过剥去一部分皮肤的方法来自救，可以说是相当好用的术式呢——如果没有贪心的把全身的皮肤都用光的话。”
一向张狂的白发咒术师少有的叹了口气，随即又恢复了往常那充满活力的声音。
“既然可以被反转术式消除，那么不止自己施加于自身的反转术式，他人施加的反转术式也同样有效，那位禅师大人就是靠这个消除了那个男人身上一部分的诅咒，让返魂香能够彻底镇定他的精神吧。”
“可这和佛经又有什么关系呢？”
“和七海你的‘术式披露一样’，所谓的佛经，其本质其实是可以大幅增强术式效果的某种‘咒言’——能够对他人施展反转术式的僧侣，通过诵读特定的佛经，可以提高反转术式的输出效果。”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历史上能够普通度众生的，只有那么几个‘得道’高僧的原因。”
五条冲七海露出了一个张狂的笑容。
“毕竟能够对他人施加反转术式的人才，可是比反转术式的领悟者还要稀少的啊，七海你也明白的吧。”
的确如五条悟所说，领悟反转术式、且能够施加给他人的术士实在是少之又少。放眼他们这一代，也只有自己的前辈，家入硝子医生以及和五条同为特级的乙骨忧太能够100%通过转术式治疗他人伤口（注7）。但即使是他们，也只能清除伤口中残留的诅咒，或者消除低级的诅咒。对于复杂的诅咒——比如曾经种在伏黑津美纪身上的那种——哪怕反转术式也爱莫能助。
但能够在庞大的信息中抓住这种不起眼的关键，并一举发现真相的五条悟，的的确确是当之无愧的最强。
[连头脑都是最强吗——]
再次在内心感慨了一下五条悟除了性格之外的确都是完美的这一点，七海重新将自己的思路带回到对话的主题上。
“如果是这样，那么的确是转机——”
使用返魂香安抚刺青之侍和作作为楔的咒术师们的精神，让他们毫无痛苦的死去，再通过反转术式消除已经留下的诅咒，如此一来，诅咒的连锁便会中断，不过——
“但那些长久以来堆叠的诅咒，只靠那位禅师一个人，真的能够彻底消灭吗？”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不如说，哪怕集合了当时全部的咒术师的力量，也无法彻底将其祓除。”面对七海的疑问，久世铃音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加茂家连同当时的其他几位世家的首领，共同布下了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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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返魂香和大乘佛法的双重作用下，生活在加茂邸的刺青之侍和楔们得以安详离世，不会产生新的怨念和诅咒，但刺青之侍们留下的逆身剥，以及已经存在于久世宫中那些过往的怨念和诅咒，却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轻易消灭的。
自久世一心以来无数刺青之侍们留下的诅咒和怨念，以及本身就是特级咒物的逆身剥，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的累积、叠加和融合，已经成长为了不得了的怪物，恐怕需要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才能彻底祓除。
于是，加茂家，禅院家以及当时其他的咒术世家一起登门拜访了以学识著称的土师氏（注8）的族长，希望借擅长坟墓和风水之事的土师氏的智慧，来解决这可以说已经威胁到整个国家存亡的灾厄。
而当时的土师氏族长在详细了解了所有的事件后，的确想到了一个妙计——
将返魂香和所有刺青之侍的血一同混合制成紫魂之墨，再仿照刺魂之仪，将《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刻遍刺青之侍的全身和双眼。
如此一来，那些经刺魂之仪被不断转移到刺青之侍身上的诅咒，便会被大乘佛真经强制反转，最终通过被眼球这面镜子进行释放，使原本不具有对他人施加反转术式能力的刺青之侍可以成倍的将反转术式施放出来，以此消除久世宫中的诅咒。
而被混入紫魂之墨的返魂香，也会在刺青之侍施放反转术式的同时被一起释放出来，平息已经存在于久世宫中的怨念，可谓一举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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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能想出这种办法，真不可不谓之天才啊——”七海忍不住发出了喟叹般的感慨。
“的确，而且因为刺青之侍的肉身都是没法被破坏的特级咒物，所以也不用担心这个反转术式发动器被破坏的问题——不如说被破坏了更好，只要再换一个就好，还能顺便解决久世宫里那堆特级咒物——”
五条挠了挠那头雪一般的银发，忍不住咋舌。
“什么啊，这仿佛可以放进教科书的特级咒物合理再利用的成功案例，简直聪明的过头了，居然让人有点不爽了呢！”
看着仿佛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用手指戳着榻榻米的五条，七海难得的感到了一丝隐秘的畅快和舒爽，毕竟能够让最强的五条悟不痛快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如此一来，这个国家的危机也可以得到解决了呢。”
就在七海觉得这个故事差不多走向终结的时候，久世铃音的话语却让好不容易轻松起来的气氛再次沉重了起来。
“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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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师氏族长的发想毫不意外的获得了整个朝廷的赞赏和支持，除加茂以外的咒术世家们也积极提供了所有可能的候选人，来协助加茂家完成这最后的法阵。
一切都向着明朗的方向发展，眼看着几乎可以毁灭这个国家的危机纪就要被化解，意外却发生了。
被选为法阵中发动反转术式“核心”的刺青之侍，同时也是当时刺青之侍们首领的加茂家族长的女儿，加茂薰，突然精神崩溃了。
即使在加茂邸仿佛人间地狱的那段日子里都不曾动摇一分一毫的坚强少女终日以泪洗面，连被刻于自身的诅咒都无法好好压制，每日只能靠返魂香在睡梦中获得短暂的平静，但醒来后又会再度崩溃哭泣。
眼看法阵的实施已经迫在眉睫，身为核心的加茂薰却是这个样子，盛怒之下的加茂家家主对女儿严加询问，终于逼出了少女内心深处隐秘的思慕。
加茂薰爱上了将她从苦难中拯救出来的五常禅师。
深知自己和五常禅师绝对不会有美好未来的加茂薰，原本打算怀抱着这份思慕直到死亡，但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的渴望，连同即将到来的作为“核心”的重担，一同压垮了少女的内心。
——“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去，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在感受不到阳光温暖、弥漫着湿气的禁闭室内，少女哭泣着吐出了心底的渴望。
但不管多么渴望，法阵的发动已经是箭在弦上，无法避免，也没有其他人可以顶替加茂薰成为“核心”。最终，不顾女儿的哭喊和挣扎，加茂家的家主将加茂薰关于入了佛堂，在执行刻经的仪式之前，不许她和任何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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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起活下去吗……”五条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的确是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呢……”
“不过，也不至于将人关起来吧？最后的时刻，让那位禅师陪伴加茂小姐到最后，了却她的心愿也没关系吧？”
“太天真了啊，七海——”五条从喉咙间发出了一声轻笑。
“越是感受到这份温暖和爱，越会难以割舍活下去的愿望，也就越发的无法坦然赴死。虽然很残忍，但加茂家家主的做法非常正确呢。”
“是的，正如五常大人所说，薰小姐到最后，也的确放弃了——”久世铃音垂下头，一直以来都非常平稳、不带多余感情的声音中第一次染上了悲哀的情绪。
大概是真的对加茂薰的遭遇感到悲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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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到无论如何都没法改变自己的宿命后，加茂薰最终放弃了抵抗，答应自己的父亲，加茂家的家主，会好好履行自己作为刺青之侍和法阵“核心”的重任，但只有一个要求——
“请让我将这份思念，传达给五常大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愿望。”
少女手托着书写恋心与诀别的诗文，如此向自己的父亲请求着。
加茂家的家主同意了加茂薰的最后请求，并出于公平的考虑，让身为刻女的久世铃音将诗文送至了五常禅师所在的法隆寺。
至此，加茂家的风波落下帷幕，加茂薰也如众人所期望的那样，作为刺青之侍的首领，尽职尽责的完成自己的使命。
而在数个月后，法阵发动最关键的一环，将佛经刺入加茂薰身上的当天，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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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只指……？”虽然嘴上这么问，但不止七海，估计五条的内心，也隐约有了答案。
“我因为看不见，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据说在刻经仪式的现场，出现了脱去袈裟、蓄着头发的五常禅师——”
[啊啊……果然如此啊……]
“所以，五常禅师他——”
“是的——”久世铃音冲七海点了点头。“禅师他也同样爱慕着薰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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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打扮的五常禅师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震惊，面对众人的惊慌和疑问，五常只是用一贯温厚的声音，说出了不带一丝犹豫和迷茫的坚定话语——
“萌动了尘世之情的我，已经无法再做禅师了。”
“既然无法同所爱的人一起活下去，那么我选择陪她一同死去。”
最终，五常禅师和加茂薰一同作为法阵的“核心”，全身上下被刻了满经文，长眠在了久世宫的深处。
而作为刻女的久世铃音，则被选为那二人的“守墓人”，吃下了据说可以让人不老不死的鲛人（人鱼）之肉，被要求监视法阵运作，直至所有诅咒彻底被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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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传说中不老不死的人鱼肉真的存在啊……”
回想起最开始在少女身上闻到的带着咸味的水汽，七海终于明白了那仿佛深海一般的感觉的由来。
“这么看是这样，不过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呢——”五条再次抬起眼罩，露出了一只如天空般瑰丽的蓝眼睛。
“人鱼的本质是咒物——不，其实是咒灵吗？”
“没错，所谓的鲛人，其实是生活在海中的一群低级咒灵，用歌声蛊惑渔民，让他们堕入海中，变成自己的同类——”
“但是吃下了这样的咒灵的肉，却能不老不死呢——”
“前提是你要有足够的抗性呢——”五条冲七海扬起了一个笑容，重新放下眼罩。
“不然和服下猛毒没什么区别啊。”
“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土师氏和加茂家一同设下的法阵，似乎运作的很成功啊……”
“是的……如五常大人所说，法阵运作的非常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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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阵的运作如所有人预想的一样顺利。刺青之侍们留下的巨大的怨念被返魂香安抚，污秽的诅咒则由反转术式构成的法阵不断的被消除——所有的诅咒和怨念都被完美的封闭在了久世宫中。
笼罩于平城京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这个国家得以迎来安稳的未来，孝谦女皇更是为了答谢五常禅师的功绩，命人在奈良东大寺建造了大佛（注9）——但这一切久世铃音并不知道。
因吃下人鱼肉而被诅咒不断侵蚀的少女，不但连引以为傲的听觉和敏锐的触觉都几近丧失，甚至连人形都无法保持，只能浑浑噩噩的在巨大的久世宫内缓慢移动，靠着残存的嗅觉来清点确认逆身剥的数量。而久世宫内和其中的法阵也如加茂家所期待的那样，非常幸运的在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情况下运转了上千年。
——直到禅院直哉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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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真的是让人不省心啊，直哉那小子——”白发咒术师不满撇了撇嘴，做出了一个和自己那张帅气的脸完全不符的鬼脸。
“好不容易才解决了脑花怪过上悠哉的日子，居然马上就惹出这么大麻烦，干脆直接把他扔进那个什么九世宫里当‘楔’好了。”
“还请不要说这么随便的话——”看着因为暴躁不断把易拉罐压成小块的前辈，原本就因熬夜而感到头痛七海，觉得自己的神经更加疼痛了。
“禅院先生明显不具有成为诅咒容器的资质，随意妄为只会让事态进一步糟糕。”
然而回应七海的，只有五条毫不掩饰的“嘁”的一声。
“总之，现在还是先集中在如何解决这次的事件上吧。”强压下暴躁的情绪，七海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对话引向正轨。
“是的，还请五常大人告知加茂家现在的后人，让他们重新启动刺魂之仪，把从久世宫内流出去的诅咒重新‘回收’回去——”
应该是真的非常焦躁吧，一直本分安静的跪坐在一旁的咒灵少女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向前膝行了几步——但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像人类一样行动，没移动几下，久世铃音便失去了身体的平衡。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毫不在意的扶住久世铃音的肩膀，五条像安抚小孩子一样——不对不如说就是小孩吧——小心的摸了摸咒灵少女有些干枯杂乱的头发。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恐怕现在没法再启动那个什么仪式了呢，因为啊，你说的这些事，连我这个从小被迫被灌输了一~~~大堆没用的古老历史的人都不知道呢，更何况加茂家现在那个新上任的年轻家主了。”
[——而且那位家主本人已经中招了。]
七海在内心默默的吐槽着，难得的对自己认为已经独当一面的年轻后辈产生了几分作为长辈的担忧。
“什么！？刺魂之仪的事情，已经被加茂家和朝廷遗忘了吗！？”
“嗯~~毕竟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呢，佛教也好，咒术师也好，天皇也好，甚至这个国家，都在过于漫长的历史中，发生了这样那样的改变，所以哪怕被遗忘也没办法的事。”
“恐怕现在已经没有能够再度复原刺青之仪的人了，同样，也没有具有成为刺青之侍资质的人了。”
“怎么会这样……”失去双眼的少女明显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禅师大人……薰小姐……还有其他所有的人，大家的努力和牺牲，就要这么白费了吗……”
“不要担心不要担心，虽然没有知道刺青之仪的人了，但万幸的是有个超~~~级厉害的可以对他人施展反转术式的年轻人哦！”
“居然……有和禅师大人一样的人吗……”
“没错哦，是位非常强大非常可靠、现在世上仅有的3名特级咒术师之一的咒术师。”看着终于蜕下了不符合年龄的成熟、露出孩子气一面的咒灵少女，七海也难得泛起对小孩子的怜爱之心。
\"所以，九世小姐，没什么好担心的。\"
“对对，所以，完~~全没必要重新开展那么麻烦的仪式，只要叫忧太用反转术式把他们身上的诅咒咻咻的除掉，再把那个惹了一大堆逆身剥带回去就好了，在那之前就麻烦你先等等啦！”
这样说着，五条好像安抚什么小动物一样，轻轻的拍了拍咒灵少女的头。
久世铃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再次对七海和五条毕恭毕敬的行礼。
“非常感谢两位大人了，不过铃音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吃了人鱼之肉的人，虽然可以不老不死，但终生都必须生活在黑暗与潮湿之中，否则就会像离开水的鱼那样，干涸而死——”
久世铃音露出了见到七海他们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已经，离开那样的环境太久了，想必在今日太阳升起之后，就要干涸于此了吧。”
“久世小姐你——”
“不过请放心，鲛人油制成的油灯，据说可以燃烧万年而不熄灭，我会在干涸之前点燃自己，请顺着那道灯火，前往久世宫吧。”
“这样真的好吗——”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最强咒术师突然发出了声音。
“五条先生？”
无视七海的询问，白发的咒术师依旧珠链炮般的发问。
“活着的时候就被当做工具一样，为了并非自己种下的恶果奉献一生，甚至变成咒灵徘徊了上千年，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有——”
“这样真的好吗？你真的能接受吗？这样的结局。”
虽然没有掀开眼罩，但七海能够肯定，最强的咒术师此刻一定是紧紧的盯着名为久世铃音的咒灵少女。
但少女只是再度露出了笑容。
“感谢五常大人的心意，若说不甘心，肯定多少是有的，不过和薰大人以及其他刺青之侍们的痛苦比起来，这些根本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
少女头一次自长长的衣袖中伸出双手，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之为“手了”。
几乎没有指甲的手指被类似蹼一样的组织连接起来，不管怎么看都已经不是人类的器官了。
双女将双“手”合十，将空洞的双眼转向七海和五条，露出了仿佛卸下了重担的表情。
“在最后的最后，能够在得以回到人世，像这样和大人们交谈，以更接近人类的姿态逝去，我已经无憾了。”
青紫色的咒力自少女的身上燃起，而形成的，却是明亮而温暖的明黄色火焰。
“五常大人，一切就拜托了。”
最终，少女的身形消失，只留下了一盏以咒力燃烧的明亮油灯，用远比那老旧日光灯更为明亮温暖的火焰，照亮了禅院直哉阴暗破旧的房间。
“七海，我啊——”
片刻的沉默后，五条站起身，举起了那盏鲛人之灯。
“果然还是最讨厌正论了呢。”
这一次，七海建人却没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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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五条设想的那样，乙骨忧太的反转术式顺利的将加茂和园丁的女儿自沉睡中唤醒了过来，但却没法彻底让人安心下来。
“诅咒无法被彻底清除！？”
冲自己那个名为七海的后辈点了点头，五条敲了敲眉心，说出了自己通过六眼观察到的结果。
“没错，虽然现在宪纪和那位小姐都醒了过来也没有什么大碍，但滞留在他们体内的‘诅咒’却并没有消失，依然停留在他们的体内。”
“这样的话，如果他们再次动摇的话，就又会——”
“还是会发作的吧，那个诅咒。”五条冲七海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为什么会这样，根据久世小姐的情报，应该只要通过足够强大的反转术式，就可以清除刺魂之仪转移的诅咒才对……”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五条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摊在了沙发上，因为即将到来的麻烦事情而感到厌烦。
“恐怕是因为直哉那小子贸然闯入，导致法阵出现了什么错误，使得原本应该被彻底封闭在久世宫中的诅咒溢出来了，然后通过‘刺青’被源源不断的转移到了宪纪他们的身上吧。”
“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只能亲自去看一眼了呢，那个久世宫……虽然原本就打算去一趟的，但好歹也让我打完忍者老爹再去啊~~~”
想起自己玩到一半的游戏，五条的内心不由得郁闷起来。
那款游戏并是五条非常不擅长的动作类型游戏，不如说他原本就不是很有耐性去好好通关一个游戏的人，现在能够让他如此专注的去研究一个游戏，足以说明五条对这个游戏有着相当的喜爱。
[真是的，上次没能打到happy end，这次特意找了攻略，还想着早点打通呢……]
五条在内心默默抱怨着。
“五条先生，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大概是对自己过于悠哉的态度不满，一向冷静稳重的后辈用异常暴躁的口气冲自己吼着。
但对五条来说，这种事和绕路去买个突发限定甜品没什么差别，完全没必要紧张。
“嘛，安心啦七海，按铃音的说法，那个法阵已经正常运作了一千年以上，大部分的诅咒应该都被消除的差不多了才对，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而且——”
随手抓起外套搭在肩上，五条冲七海露出了一贯的笑容。
“我可是最强啊，你就忧太他们一起，安心等我带土特产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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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直哉那小子，喝醉酒后还真是跑的够远的啊……”
举着久世铃音留下的鲛人油灯，沿着同样被咒力点燃的明亮火光一路前进，五条最终来到了一处深入地下的洞窟中，比预想中还要长的距离、还要曲折的路线，让五条不由得感慨出声。
不同于禅院直哉到来时那般漆黑潮湿的景象，被鲛人油灯照亮的钟乳岩反射夺目的光彩，如极乐净土般美轮美奂——如果不去注意自那深处不断溢出的污秽咒力的话。
“啊啊……真的完全的被打破了呢……”
看着被暴力扯开了一大片的封印，五条认命的叹了口气。
如五条所设想的那样，原本用来封闭久世宫的封印被醉酒的禅院直哉暴力撕开了，使得本应在久世宫内部的法阵中不断循环的诅咒开始外泄出来。
[这样的话，不修好不行了呢……]
“嘛，反正都要把那张人皮还回去，总之就进去看看吧——”
毫不在意的把已经破开的封印开口撕的更为巨大，最强的咒术师用仿佛散步般悠闲的态度走了进去。
但五条的从容，也仅仅到此为止了。
如禅院直哉描述的那样，无数刻满繁复刺青的逆身剥，伴随着异香，在昏暗的洞穴中闪耀着光芒——的确是有如异界般冲击着感官的美感，但引起五条注意的，却不是这个景色，或者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厚咒力——
在稍远的地方，身穿浅黄色连帽衫、有着樱粉色头发和琥珀色双眼的少年，正用仿佛见了鬼一样的表情看向自己。
“哈……所谓的返魂香，还可以让人在醒着的状态下产生幻觉吗？”
轻轻抚上自己的被眼罩遮盖的双眼，五条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无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但六眼传递的信息又清清楚楚的告诉自己，这一切并非幻觉，眼前的少年是货真价实的“真东西”。
“这还真是，中了大奖呢……”
兴奋，喜悦，愤怒——各种各样的情感自脊柱蔓延上来，混成了如战栗般的快感。五条举起手，像无数个曾经一同走过的日里那样，用轻快的声音，同那个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少年打招呼。
“呀，又见面了呢，悠仁君。”
转之章（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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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部分为脑补私设）
1. 孝谦女皇：日本奈良时代的女天皇，在位时间为公元749年至公元758年，日本历史上唯一一个女性皇太子
2. 硝石：古代火药的原料之一，古代有矿产，早在春秋时代就有记载，后被用来做冰饮（融化吸热），唐朝开始已经有制造火药的记载，正式在战争使用在宋代，但很早就有这玩意属于易爆品的记载了。
3. 平城京：地处今奈良市西郊，是日本奈良时代(710年至794年)的京城
4. 法隆寺：又称为斑鸠寺，全名为法隆学问寺，位于日本奈良生驹郡斑鸠町，是圣德太子于飞鸟时代建造的佛教木结构寺庙，日本第一个世界文化遗产。
5. 《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唐玄奘译，知仁笔受的佛教经典，是玄奘法师取得大乘佛法中，《般若经》的精要版，就是所谓的“摘要”一类的东西，在本文中私设是和五常一起传入日本的，所以久世铃音没有听过。
6. 禅师：这里的禅师指的是对僧侣的尊称，实际上日本的禅宗起源于镰仓时代，即1185年。这里虽然称呼五常为“禅师”但本人其实施属于法相宗，是唐玄奘弟子释窥基创建的佛教宗派，由道昭在齐明天皇（655-660年）传入日本，是日本早期很大的佛教流派之一。至于禅宗和法相宗的区别，好问题，这点我也没搞清楚（喂）总之就这样吧（狗头）
7. 这里私设虎子和五一样只能通过反转术式治愈自己没法治愈他人（被虎子学了几乎全部技能的大爷最后的倔强和抵抗（喂））
8. 土师氏，菅原家始祖，以坟事著称，很早就成了奈良本地豪族，于平安早期迁移至大和国菅原邑居住，天应元年桓武天皇赐予土师古人“菅原”的氏姓。在此私设菅原家，也就是五条家，是在菅原道真之后才正式称为咒术师世家的。而古师氏又擅长修造坟墓，所以同时私设他们对风水一类的很有研究，总之就是很有学问，吧（？？？）
9. 东大寺大佛：即奈良大佛，是现今日本最大之铜像。其实建造时间是747-479年，这里私自篡改了个几年，大家就睁只眼闭只眼吧！（喂）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转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