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樊笼伤兽(二) ...

  •   绝了依附旧主的念想。
      魏临河的这句话既符合他奴婢的身份,又带了几分东宫士大夫们特有的执拗,可谓是一句肺腑之言。但谨慎如徐遑,并不打算信上几分。
      他紧盯着魏临河,想要看出什么破绽,但刑伤的疼痛让魏临河的面容过于扭曲,以至于徐遑未能找到丝毫裂痕。

      他有些不快,进而紧掐着魏临河的下颌,低道:“事未办成一件,就敢跟我提条件。临河,你不怕我再送你回掖庭狱走上一遭?”
      掖庭狱这三个字入耳,魏临河便浑身一颤,紧接着从裤中渗出一摊黄色的水来。

      座中人皆皱眉捂了口鼻。

      胡希源嫌恶的站起来,朝徐遑奉上自己的白绢,“干爹,让他见一面也好,省的这般没胆的烂泥,受不住廷尉的刑随意疯咬,再坏了干爹的事。”

      “王甫,你说。”
      徐遑接过白绢细细的擦着手指,像是不经意的问了这么一句。

      王甫用余光瞥过魏临河,笑问道:“临河,你可知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的人,能得个什么下场?”
      魏临河抖落大滴眼泪,颤声哭求:“奴婢不敢,奴婢真的不敢...”
      王甫朝徐遑点了点头,随后把目光收回来,饮一口茶道:“干爹尽管放心,他翻不了天。”

      ***
      今夜无月,浓云遮起了所有的光。

      魏临河被拖出黄门署,沿北行去。沾血沾污的衣袍摩挲过甬道,落下深浅斑驳的痕迹。口中涎水混着血液一起滴落,股股臭气呛进鼻子里时,魏临河忽然觉得胡希源说的很对。
      他的确是一滩烂泥。
      还是那种泡在便溺堆里的烂泥。

      按理说,魏临河的确没有再见太子的理由。可就在他于徐遑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刻,曼珠一口咬醒了他零星的神志。
      太子说,龟有灵。
      如果他把这灵龟送到太子的身边,是不是也算是一桩善举?将来在阎王面前辩白之时,可不可以抵一些过呢?

      想到这,魏临河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擦拭着自己的面颊。
      架着他的内侍忽而低笑道:“还顾得上这些虚的?哈,没用,人都关在...”
      他的话没说完,另一侧的内侍便厉声打断了他:“闭上你的臭嘴!干爹就在前头,你不要命了!”

      魏临河虚弱的挣扎道:“关在哪了?殿下关在哪了?”
      两个内侍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向前方徐遑的软轿,而后慌忙架稳了魏临河,用绢子堵了他的嘴,骂道:“乱动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

      魏临河呜咽着环顾四周,遥遥望见了不远处宫墙后的一排枯树。它们如鬼魅般颓立,托举着成群寒鸦瑟缩枝头。甬路两侧的蔓草越来越高,重重叠叠的掩映着灰色砖墙。阴潮之气迎风而来,钻人骨缝。
      只肖一眼,魏临河就能辨认出,这里是黄门署北寺,是大启历朝历代专门关押阉人的地方。

      据闻安帝年间党争之后,以尚书台为支撑的皇帝对宫里的阉人进行了彻底清算,彼时,囤积在北寺里阉人的尸首用了三天三夜才拉走。是以,宫人们皆对此地避之不及,生怕阉人遗留的阴气沾染了自己的灵魄,摄取了自己的阳寿。

      而现下这只关阉人的北寺中,却独独关了李啸一人。
      他成了大启建国以来,第一个被囚在这里的太子,也是第一个被关在这里的男人。

      囚蛟龙于阉寺,弃英华于粪土。
      碎人心防的耻辱如潮水般瞬间冲垮了魏临河那点结取善缘的念头,他不住的翻身挣扎,想要逃跑。
      两个内侍见状,紧忙伏低了些,一面结实的掐住他的腋下,一面低声咒骂着把他往北寺的最深处拖去。

      北寺后院建有一间极矮的囚室。其四面无窗,前门只开有五尺高,门上以铁加固,上设传饭用的转桶。囚室四周另起四间小房,除其中一间用于刑讯,另外三间分住黄门四人,内侍八人配刀日夜值守。
      外门加砌的两层墙垣下,候着的内侍们见到徐遑一行,纷纷偻背朝他们行礼。

      胡希源瞥过囚室的砖墙,沉道:“墙面上这缝儿怎么还没错开,里面的人要是憋死了,你们几个的人头能交代的下来?”
      站在最前的小黄门闻言跪下,应道:“回胡常侍,北寺的砖本就砌的紧实,如今年深日久,草扎了根儿把砖都拧在一处了。匠人们怕有坍塌,实不敢随意乱动。奴婢们只能每隔三四个时辰,开牢门透透。”

      胡希源还未说话,王甫便冷笑了一声,接道:“安帝年间在这中热憋死的那个,是在盛暑。眼下这大冬天的,透什么透?紧防着别把人冻死了才是正经。”
      小黄门被夹在掌少府刑狱的王甫和即将接手北寺的胡希源中间,心下一阵打鼓,若此番站错了队,日后可不只是丢了差事那么简单。他不敢随意应声,只不住抬眸观望着徐晃的脸色。
      “行了,开门吧。”徐晃说罢,拢一拢小臂上的玄色手笼,朝胡希源道:“把他带过来。”
      “是,干爹。”胡希源应的急切,而后径直越过王甫,从两个内侍手里提拉过魏临河领口,拖着他往那间囚室去。

      弯腰才可进入的那扇铁门之后,关着曼珠朝思暮想的琉璃仙。她拼命的从魏临河的革靴里钻出来,掉落在脏乱的土灰里。
      透过薄弱易断的光线,曼珠看见了李啸。

      怎么说呢?
      曾经那个温暖的琉璃仙,现在并不像个人。他有点像去年初春,芳林园里的一只大龟咬上岸边的一条鱼。
      那条鱼真的很大,以至于大龟难以一气吃完,于是曼珠每天都能看见它被各类动物蚕食的过程和变化。当闪银光的鱼鳞斑驳发黑,鲜红的肉质逐步腐烂,鱼身上的脓肿散发出恶臭时,它的周身就只剩下成群的蚊蝇啃食骨血,耗尽所有的肉身。

      现在的李啸就是散发着这样濒死气息的一条鱼。
      他身上只留着一件素色的薄禅衣,破碎的衣料像落在淤泥堆里的柳絮一样沾在他翻飞的皮肉上。
      臂膀上的几片布条吸饱了血,再难挂住,于是只能沉重的坠落,跌落在李啸脚腕处的黑色镣铐上。
      镣铐之下,黑色的铁锈与血气胶着,活像鱼身上密密麻麻积聚的蚊蝇,坚持不懈的制造着散发着恶臭的脓肿。

      铜灯的火光一阵闪动,把李啸身上晶亮的脓包照的更黄了些。
      胡希源压着魏临河的身子,笑问:“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魏临河再也站不住脚,浑身抖颤着瘫软在地。胡希源拧着眉一把捞住他,厉道:“我问你看清了没有!”

      魏临河自然是看清了。
      那些在李啸身上恣意生长的腐肉闯进他的眼中,狰狞的炫耀着自己的功绩,恍惚间,魏临河听到了某种庞然大物轰然倒塌的声音——那是庇佑他生存的高贵信仰被同他一样的蝼蚁啃噬殆尽的声音。

      魏临河瑟缩着低声哭求:“看清了...常侍,奴婢看清了,放奴婢走吧...”
      “见一面不容易,临河,你们主仆一场,就不想好好叙叙旧么。”
      语毕,胡希源接过内侍手里的一瓢冻水,泼在李啸的脸上。

      切入发肤的持续钝痛逼迫着李啸从混沌中醒来,他想呕出鼻腔和喉头的腥甜血水,但肺部却像冻住了似的,给不出半点反应。李啸咬紧了牙关将鼻腔里的冻水和血沫一并咽了下去,而后抬眸,竭力聚焦目光。
      昏暗的光线里,李啸看清了满身血污的魏临河。而魏临河也因胡希源的拉扯而被迫仰着头看向李啸。四目相接的刹那,魏临河拼命挣脱了胡希源,不住的朝李啸磕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叛奴的求饶声虽极尽凄厉,但却激不起任何一个人的怜悯。
      胡希源一把抓住魏临河的头发,在他耳边道:“你求他做什么,现下该是他求你。”语毕,胡希源转向李啸,笑道:“太子殿下,你好好求求魏黄门,若他临时改了意,在廷尉好好应答,或还能保住那几个老不死的性命。”

      李啸低咳了一声,引得脖颈上的锁链一阵晃动。他艰难的抬起脖子,看向魏临河腰间的被尿渍染脏的绶带,低道:“阉...狗,你不配...绶东宫印...”
      李啸的声音嘶哑虚弱,好像被铁锈穿皮过肉一并腐蚀了。但这不具什么震慑力的声线落在魏临河身上,却是一种对精神的凌迟——他清楚的记得,这绶带原是李啸亲自赐给他的。

      建和二十三年,李啸命魏临河领大司马次子孙业之职,绶东宫印,掌递送东宫的往来文书。任令一下,大族的士大夫们几乎要掀了东宫的琉璃瓦。一连一月,陈蕃、孙敖、严焕轮番劝谏,涌上李啸书案的条陈疏奏,像一摞摞不倒的小山。
      魏临河看不过李啸没日没夜的和这些大臣们打笔战,索性选在东宫众臣议事的那一日,跪在殿中请辞。

      那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李啸坐在书案后,透过面前版牍朝他道:“太傅斥你是挨了一刀就什么也顾不上的阉人。这话,你认吗。”

      魏临河怯懦道:“奴婢…不是…奴婢不敢…”
      李啸把笔拍在案上,忽而厉道:“你身后立着的是本朝太傅,要驳他,就好好回话!若回不清,说不明,我即刻杖毙你!”
      魏临河几乎要哭了,他忍着泪跪行着转了方向,朝太傅施礼,“陈太傅,奴婢…虽是挨了一刀,但并非不明义礼。奴婢未入宫前,也曾学过《周礼》,读过《论语》,知晓尽忠为主,礼义廉耻…不是什么也顾不上的...阉人...”

      后来陈太傅说了什么,魏临河此时此刻才清晰的回忆了起来。
      他说:“既然殿下青眼,老臣也不能多说什么。但你既掌印,就要行端立正,决不可辱没了东宫。”

      掌印时,不可辱没东宫。那若卸了印呢,是不是自己就能好过些?
      魏临河颤抖着伸手去解自己腰上的绶带,可那绶带浑像盘在他腰间的一条冰冷的蛇,不去触碰时安静蛰伏,可一旦有解下去的念头,它便要猛的咬上人一口,逼着其主行端立正,长出一段阉人畏惧、士人不耻的脊梁骨。

      魏临河抬头看了李啸一眼,而后猛的起身,撞向了身侧凸起的一块砖墙。
      人是用头顶撞的,没得很快。等胡希源伸手去拉的时候,魏临河已经没有生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樊笼伤兽(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