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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樊笼伤兽(一) ...

  •   经过一整日雪水的浇灌和暖阳的熏染,入夜时,复道下连片的梅悉数开了。
      晚风激起的阵阵梅香,含混的浮在空气里,把周湛身上那一缕薄弱的黄果香遮挡的严严实实。

      曼珠彻底迷路了。
      她看看自己已经被磨秃的两个爪子,心里有些难过。
      可难过什么,曼珠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或是怨恼李啸食言了,又或是在气恨自己没有去见他的能力,总之风气缭绕而起的梅香里,曼珠委屈的想要掉眼泪。

      她正欲爬高寻一寻方向,就遥遥的听到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四个黑漆漆的人影拖曳着什么东西朝这边走来。

      曼珠怔了片刻,随即扭着身子,赶忙往梅树的花影里退。
      毕竟在曼珠的认知里,她是一只漂亮的,人见人爱的龟。但她已经有家了,绝不能再被旁的什么人随意捡走。

      曼珠被花影盖了一半时,忽听得走在最边上的内侍压低了声道:“王宫正,这人不押在掖庭狱还能押去哪啊?”
      话音还未落,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像浊墨入水一般,顷刻间碾碎了所有的梅香,直冲进曼珠的鼻子里。

      “在宫里讨生活,不好活的太清楚。人知道的多了,容易活不长久。”
      宫正王甫说这话时,刚巧走到曼珠面前。“活不长久”这四个字配着魏临河惨白的脸一并掩映在他提着的孤灯下,落进了曼珠的眼睛里。

      她彻底慌乱了起来。
      满身血气的魏临河像是某种不详的印证,让她不能不想到李啸。曼珠急爬两步,一口咬住了魏临河的袍角,一并被内侍拖拽着前行。

      龟的背腹两面皆有甲,那是它们的肋骨历经了千万年演化而来的。而甲背看似坚硬,实则内里连着神经、血管,一旦划伤见血,足以危及生命。

      甬道上细小的石子锋利如刃,在曼珠的腹甲刻下深浅不一的伤痕,而她虽是痛极,却仍咬死了袍角不肯松口。比起□□上的疼痛,曼珠更担心李啸也会成了魏临河的这般模样。
      可动物往往有它特有的灵性,冥冥之中,曼珠慌乱的想,他一定不止会是这般模样。

      四个宦官就这么拖着魏临河和一只执拗的龟,步履匆忙却又从容的揉进了夜色里去。

      ***
      黄门署临近皇帝的寝居德阳殿,曾是前朝宫中阉人办公的司署,但自皇后孙娥入主长秋宫后,特在长秋宫往西置少府,由大长秋管理一应事物。是以,一连二十余年过去,此处便荒废了。
      昨日皇后一死,皇帝便授意徐遑重建黄门署。现下二十余名内侍们正持着火把,给修葺着黄门署宫墙的匠人们打亮。

      泛潮的泥土上铺了两层厚厚的莞席,工匠们赤足踏于其上,动作迅速又小心。漆黑的夜里,唯有人影频频晃动却听不到一丝声响。而这般静默的营造,只是为了不要惊扰到德阳殿里皇帝听丝竹演乐的兴致。

      一盏孤灯如鬼火般飘摇而来,映照着王甫冠上的银珰。内侍们瞥过一眼,便垂头立于两侧。工匠们见状也停下了手上的活路,纷纷让在两边行礼。
      王甫掠过一眼,道:“忙你们的。”而后径直走过禁门,在阴潮的殿前停下。

      小黄门单悺提着灯等在门口。见王甫来了,他举起灯上前两步,躬身作了一揖。
      “干爹已经到了,就等您了。”

      王甫瞥了身后拖曳着的人一眼,笑道:“我也是今日才发觉,即便是没根的人,在主子宫里泡久了,竟也会忘了自己的出身。”
      这话是在说魏临河,但听到单悺耳里又能解出另外一层意思。

      王甫独掌掖庭刑狱,是皇后的大长秋一手带大的。此次他“大义灭亲”,无非是想坐上少府大长秋的位置,可惜他还未来得及用东宫和司马署的叛臣向皇帝请功,徐遑就新建了黄门署,一举越过他,成了宫中奴婢们仰仗的“干爹”。
      辛苦一场,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王甫很是不快。他一面说着,一面朝架着魏临河的内侍们摆摆手,从宽袖里掏出一节白绢子覆在魏临河的口上,而后伸了三指进去,仅靠抓捏着他薄弱的口腔提溜着魏临河,接道:“东宫的人难免嘴硬些,使的法子也多,这才误了时辰,还望徐常侍不要见怪。”

      浑身的重量都挂在脸皮上,想想便是痛极。而魏临河只是浑身痉挛,却连牙关都咬不住。
      单悺看的背后一阵濡湿,他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吐沫,回道:“宫正忙于刑狱,干爹自然知晓,谈何怪罪。天冷,宫正快进去吧。”
      “呵。”王甫冷笑一声,算是应了。他捏着魏临河的脸皮,径直越过单悺,推开了议室的门。

      议室内,烛火昏暗,满是潮气。光影斑驳的落在座中三人的玄色朝服上,像是凶兽发亮的皮毛。曼珠只是在门外瞥过,便已有惧怕,惊惶之中,她忍着腹甲上的伤痛使劲钻进了魏临河的革靴里。

      王甫捏着魏临河入了殿,顷刻间腥臭的血气便盈满了议室。但座中三人却只是抬头,面上神色淡然并未被这难以入鼻的臭气影响。

      坐在正中的徐遑把目光收回到手中一尺长的木牍上,道:“来了?”
      王甫顺着灯影,也看到了徐遑手中空白的木牍,那是大启历代皇帝下简诏时,专用的一尺长木牍,亦称之尺一。
      王甫虽不解徐遑是如何拿到这尺一的,但他却十分明白,此时此刻的徐遑,几乎等同于握着生杀予夺的皇帝。

      他强压下心中愤懑,松开魏临河,伏身向徐遑行叩礼,“奴婢见过徐常侍。”

      坐在右侧的胡希源咂咂嘴,进一步探着王甫的底线:“宫正还不改口?”
      徐遑忽而放下木牍,笑道:“改口也是我改。且不说王宫正比我年长,就单看在宫正侍奉皇后的年岁上,连陛下也得让出几分薄面。”

      徐遑话音刚落,胡希源就笑了起来,“那真真儿是可惜了,谁能想到朝夕之间,长秋宫和东宫都人人避之不及了?”
      语毕,他用脚面抬起魏临河的下巴,道:“瞧瞧,这不是皇太子身边的魏黄门吗。”

      魏临河的下颌猛然被抬起,至口中血气瞬间卡在了嗓子眼。他忍不住咳意,喷出一口脏污的血痰。

      徐遑蹙眉朝胡希源喝道:“行了。这是黄门署,不是掖庭狱。”
      徐遑虽斥的是胡希源,但却是在打掌管掖庭狱的王甫的脸面。他语一落,换了笑脸弯腰去扶跪着行礼的王甫。

      王甫听得明白,不敢不识好歹。他咬咬牙,一边起身一边道:“儿子谢过干爹。”

      单悺听到这声干爹,便起身去堂后砌了盏热茶来,奉至王甫手边。
      王甫忍烫饮过,定了尊卑等级,徐遑才好接着谈之后的事。

      “魏临河。”
      这一声是徐遑叫的,但魏临河只是抽搐却没有应声。
      胡希源抿一口茶,笑道:“不是哑了吧。”

      “不会。不过是打的狠了些,一时咬不住牙关而已。”王甫看着胡希源,抬脚朝魏临河的伤处碾去。
      惨叫声伴着血一并渗出时,王甫才把目光从胡希源的脸上收回来,而后松开了脚,低道:“疼吗?”
      魏临河大口喘息着不住的点头。

      “若不想再疼,就好好回话。”王甫说完朝徐遑点了点头。
      徐遑端起茶盏,吹着其上的茶沫,“具衡,你来问。”

      一直沉默不言的谒者令具衡应声站起,抚展了朝服半蹲在魏临河面前。他身量细长,面颊消瘦,模模糊糊的瞧着,颇有几分文臣大儒的样子。

      具衡道:“临河,东宫和司马署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可知晓?”
      魏临河张口要答,却先咳出一口血来,他平复了良久,才凑出两个字:“知…道。”

      “行。”具衡说罢,又坐回椅子上,接道:“尚书台和廷尉请奏审理孙敖案,朝堂上大人们的意思是要将你和太子请出去考竟【1】,今日你就当我是廷尉狱的大人,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记住,想好了再答。”

      魏临河想要爬起来看的清一些,却引得浑身一阵抽痛,他再使不出什么力,只尽力睁开了眼睛,答:“是。”

      “你掌东宫往来文书,可有见过太子擅拦三公弹奏。”
      “见过。”
      “拦了几次。”
      “三…咳,不,四次。”

      具衡听完点了点头,接着问:“太子擅拦弹奏,可有旁人授意?”
      “未…”只说了一个字,魏临河便听见了王甫茶盏和桌面磕碰之声。
      “有。”魏临河改了说法。

      具衡笑笑,道:“未有,还是有?”
      “有,太子行此事,乃是严尚书和陈太傅授意……啊!”
      王甫一指扣进魏临河的伤处,怒道:“说谎!此事乃太子一人为之,如何会扯到尚书和太傅!”

      魏临河忍着伤处剧痛,气息奄奄的道:“奴婢…没有撒谎…虽没有往来…往来文书可查…但…但…奴婢是…亲耳听见的…”

      王甫满意的笑了笑,朝徐遑道:“他现在为了求死,什么人也敢攀扯,必不会坏了干爹的好事。”
      徐遑从官服里取出一面白绢,丢给王甫拿着擦拭指上血迹。他起身走至魏临河身侧,道:“我听底下不少人赞过你的忠心,如今受了些刑,就能做出反咬主子的腌臜事?”

      徐晃这一句说的不算重,但于魏临河而言,却如同刑讯一样有着剥皮抽筋的力量——他实实在在的成了卖主求生的叛奴。

      魏临河紧闭上眼睛,从喉咙眼儿里破出来几句话:“太傅说过…像奴婢这样底下挨了一刀的人,什么都能…舍,咳咳,奴婢的主子是陛下…徐常侍是奴婢的天,奴婢还不想死…但求常侍祖宗...给奴婢一条生路吧..”
      具衡闻言轻笑:“到底是位至黄门、跟过太子的人,凡事都看的清透。”

      此话一出,座中四人除了王甫皆笑了。
      徐遑用余光扫过王甫结起的眉心,而后弯下些身子,朝魏临河道:“若在廷尉狱应答的好,干爹未尝不可保你一命。”

      徐晃话音一落,缩在魏临河革靴里的曼珠就不安的扭动了起来。她的龟脑虽笨,却仍能辨别出,这个曾经跟着李啸救了她的人,眼下就要在李啸身后捅上一刀了。
      曼珠气急,发狠的咬在魏临河的腿肉上。血气翻涌之中,魏临河忽而抓住徐遑的袍角,道:“求求干爹让奴婢再见一眼太子。”

      魏临河说的急,咳出了不少血。他硬忍下,却从鼻中喷出了血沫。
      徐遑意味不明的半蹲下来,问:“一个反咬主子的狗,有何脸面再见尊上?”

      魏临河停顿了半晌,面色扭曲的对上徐遑灰色的眼珠,绝望的嘶哑道:“奴婢怕自己…受不住廷尉考竟…若能见一眼,也好能绝了…绝了自己,依附东宫的念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樊笼伤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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