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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樊笼伤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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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
李啸的笑声打破了死亡带来的惊寂,几个年岁尚轻的内侍被吓的毛骨悚然,一时间失矩的后退了两步。
革履磕碰青砖之声让胡希源回过神来,他大跨一步上前拉紧了李啸脖子上的铁锁链,迫使他停下了那诡异的笑声。
咽喉被铁索逼仄,口中血气和呼吸一并被卡住,窒息感让李啸面上暴起根根青筋,活像大傩时演舞用的鬼面具。而他却弯了眉目,狰狞笑道:“看清了么,狗阉.....于我之前,东宫无人敢以下犯上!我若不死,东宫不灭,你们...迟早要做我的...刀下鬼!”
胡希源盯着李啸暗红色的眼睑,生出无尽的恐惧来。眼前人锐利的目光浑似一只巨大的鸷鸟,好像随时会挣脱锁链,冲上来啄尽他的一身血肉。胡希源攥着铁索的手不断向下用力,几乎要扯断李啸的脖子。
“蠢货。”王甫低声咒骂,从背后一脚踹倒了胡希源。
胡希源毫无防备的朝前跌倒,匍匐于李啸之前。他强忍着铺天盖地的挫败感,扭身站起扯住王甫的衣襟怒骂:“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我不敬!”
王甫挑一挑眉,笑应:“奴婢一个掌刑狱的粗人,如何敢对常侍不敬。只是这刑狱里的门道,体面人是摸不清的,常侍难道没察觉,殿下巴不得你现在就了结了他?”
王甫的话像一瓢子冰水,瞬间浇灭了胡希源的所有气焰。他终于明了,为何李啸濒临绝境,言语之间却仍能狂妄至极、步步紧逼。
他是想用自己的命惊醒陈蕃、严焕之流,为东宫和尚书台破开一个口子,让士人们得以通过刑狱把手伸进皇宫深院,真正掐灭阉人们将启的时代。
事实上,李啸险些就做到了。
想破了这一层,胡希源出了一身的冷汗,在他把手心粘腻的汗水和血迹抹擦在裤腿上时,王甫已经越过他,走至了李啸之前。
他拍拍袖上的浮灰,眯着双眼望向李啸,道:“殿下实乃奇绝之才,即便困于方寸,囚于铁锁,还能如此摆弄人心、操控局势,奴婢实感钦佩。”
王甫顿一顿,看向李啸的神情,接着道:“但殿下在为前朝筹谋算计之时,可有想过汝阳公主?她可是殿下亲自教养长大的,是殿下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吧。”
汝阳二字从王甫口中说出的那一刻,李啸胸中气血不住翻涌,他紧咬着牙齿不断龃龉,想要撕碎王甫的脖子。
他恨自己没有能力护住李辞,更恨这群阉人毫无底线的毒辣作派。但李啸心知他已是任人宰割的砧上鱼肉,眼下唯一能为李辞做的,只有让她看起来像一颗毫无价值的棋子,才能避免把她搅入这无尽的漩涡。
于是李啸竭力稳了气息,冷道:“你想用汝阳来威胁我?”
“威胁如何算的上。奴婢不过是想提醒殿下,奴婢们虽登不上朝堂,但后/庭的贵人们却永远缺不得奴婢伺候。公主虽是极贵,但她的生死前程,也未必不会被下人的口舌左右。”
李啸倏尔笑了,他看着王甫,道:“前程?生死?呵,皇家人的一切,从出生的那刻起就注定要献给皇权。”语毕,他抬手抖了抖腕上的铁索,接道:“我的性命、整个孙氏,我可以拿来献给君父,更何况一个采女所出的女儿。后宫里一个女人的生死如何,还无需我费心取舍。”
“殿下既不在意,又何须费如此多的口舌。”王甫笑着上前按住李啸渗血的伤处,道:“言辞可哄骗人心、遮掩真相,但发肤不会。殿下你瞧,这血流得这样多,每一滴里的恨都藏不住的。”
“恨?”李啸一面说一面抬首看着面前衣冠楚楚的阉人们,轻蔑笑问:“我恨你们作何?凡人活一世,或为名为财,或为后为道,终究要有所图。可你们无论饰多少金玉为皮,内里仍是连人都不算的阉狗。生前在便溺堆里卑躬屈膝,死后仍入不得轮回再造,对这样可悲的东西,我无需有恨。”
李啸把话戳在阉人最隐秘、最残破的那处,顷刻间,人人都像变戏法似的阴了脸色。
王甫从刑架上取下一根长鞭,走至李啸身侧,阴沉着脸道:“殿下莫不是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
语毕,他挥鞭落在李啸的身上。尖细阴沉的嗓音和受刑的嘶吼一并回荡在囚室里,浑似地狱里的鬼卒正在给厉鬼施刑。
那鬼卒一边拷打一边厉吼:“奴婢再给殿下提个醒儿,此处不是东宫,乃是北寺。若殿下不愿配合,那奴婢也只能让殿下尝尝什么是体面全无,是什么是生不如死!”
厉鬼的惨叫声终于在鞭落那一刻消停,他竭力咳出嗓子里腥臭的血沫,仰起头,道:“...王甫...是吧...”
“是奴婢,殿下有什么吩咐?”
“呵呵…”李啸狞笑着正对上王甫的灰色眼珠,道:“你记着…从即刻起,我活一日…便算做你身上一刀。日后…洛阳城郭之下,我必让你血肉横飞,堆叠成山,以万痛…万耻偿还之…”
李啸的声音里好像浸着血,它们一点一点扎进王甫的耳朵里,好似某种咒术,悄悄地隐匿在人看不见的暗处,昼夜不停地汲取仇恨恣意生长,只待着诅咒发作的时机。
说来这还是王甫人生头一次,从砧板上待宰的鱼肉里感受到压迫和恐惧。他牙关紧咬,强逼自己迎上李啸的视线,笑应:“好,奴婢定等着殿下。”
徐遑站在囚室中央,将一切尽揽眼底。他虽不喜王甫的难以管束,却不得不承认他对时局的敏锐和那股狠毒之气。眼下这个成大事的节骨眼上,此人的确是难以替代的可用之才。
他转过身朝王甫道:“从明日起,你就不必再去掖庭了,我会向陛下请旨,封你做北寺狱的黄门常侍,执掌北寺刑狱。”
王甫松了口气,跪下领命,起身后面向胡希源调笑道:“北寺只关一人,儿子在这未免有偷懒之嫌。”
胡溪源丢了北寺又被如此嘲弄,已然气极,但他不敢违逆徐晃的意思,只躬身侍候在两侧。
徐晃抬手虚搭着胡溪源,而后朝王甫道:“急什么?要不了三五日,你这里有的是热闹。”
囚室上的铁门环锒铛作响,挤在这里的阉人们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换进来股股潮湿的风。
风如刀片般一点点蚕食着李啸的神经,让他浑身的钝痛逐渐变的麻木。他竭力撑着眼睛,只见眼前落下大片大片鲜红色的血影。
那血好像是从魏临河头顶上涌出来的,也好像是从孙府里汇聚过来的,也好像就是他自己身上的血。它们结伴似的越积越多,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粘腻的触感,硬生生钻进了李啸的四肢百骸。
昏过去的那一刻,李啸混沌的想,但愿此生,他再也不会醒来。
***
清晨,阴云聚拢。
不多时,洛阳城里洋洋洒洒地落了最后一场春雪。
曼珠趴在北寺外不远处的一棵梅树下,嘴里衔着梅花瓣一动不动。满天飞扬的雪花落在她的龟壳上,慢慢堆砌出一座白色的小山。
雪融成水,浸梅染香,曼珠接好的雪水是李啸昏迷这三日里,唯一可以饮下去的东西。是以,她日复一日的往返于梅树和囚室之间,不曾有半刻懈怠。
对一只尚未成年,甚至未曾经历过冬眠的龟来说,初春寒冷的天气、开始活动的蛇虫鼠蚁和龟甲上新旧交错的伤痕都足以给它带来致命的打击,但真正让曼珠感到疼痛的却不是这些可见的外物。
最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囚室前值守内侍们每日一变的赌约。
曼珠爬回北寺时,西南角值守的内侍刚刚换班。矮个子的内侍拢着胳膊,朝另一个道:“我赌五钱,里头那个活不过今日。”
“嘿!昨个输的精光,今儿还不服呐!”细高的内侍缩着脖子呵笑,又道:“我出十钱,赌他能活到后日。”
“后日?呸!你可真敢说。三天了一口汤水不进,这就是神仙来了也延不了他的命。”
“哈,这你就不懂了…”内侍举了举手中食盒,弯着眉目笑:“瞧好吧,这刑狱里有的是门道。”
在曼珠听来,“刑狱里的门道”是一个无比具象的词。它是李啸身上的疮疤和脓包,是他忍不住的惨叫和似乎随时都会断掉的薄弱呼吸。
她放下嘴里咬着的梅瓣,急忙沿着墙角的破缝往囚室里爬。
囚室内,炭火已经彻底熄了。王甫站在墙边负手而立,静看着内侍端着蛇胆往李啸嘴里灌。蛇胆煮的汤药过苦过烈,尚在昏睡中的李啸自是呛出来的多,喝下去的少。
内侍看着李啸苍白的肤色逐渐泛起不正常的青红,蹙眉握着他的脉搏,犹豫道:“常侍,他脉像已乱,灌不得了。”
王甫冷着面沉默了片刻,道:“再灌。”
内侍不敢违逆,静默的掐紧了李啸的下颌,再端起一盏往他嘴里送。汤药挨到李啸的嘴角时,曼珠终于爬到了李啸身边。她使了所有的力气,一口咬住了喂药内侍的腿肉。
“哎呦!”
内侍瞬间弹起,不断拍打着腿上的阵痛处,惊恐吼道:“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