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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鸿照影(五) ...
屋角发绒的棉垫子上,曼珠趴在青色的雕荷瓷盘里,用她不大的龟脑思索良久,却也只能听懂那句,“无论如何,都绝不可再入皇城。”
曼珠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她自然信他说过的“等我回来”,但冥冥之中,她却真的觉得他好像不会再回来了。
焦灼的曼珠在瓷盘里转了两圈,还是果断的蹬着短腿爬出了瓷缸。
如果他不来,那她就去见他,只要人龟在一处,都是一样的。
空气里尚存着些周湛身上的黄果香气,曼珠循着这一丝弱香,缓慢的爬出了延春殿。
时至正午,护城河上的冰已经全数融化,一连片稀薄的水汽飘荡,纠缠着城边的几间房舍旁炉子里的袅袅炊烟。
薄弱又平静的烟火气,被一道急促的马鞭声划破,周湛寻声望去,看见了官道上纵马疾驰的李啸。
邺城距洛阳七百里,他只行了一日,此时此刻,莫说被跑死四匹马,就连马上人也早已力竭。
周湛冲到马前的时候,彻夜奔波的李啸险些未拉住手中缰绳。他翻身下马,怒道:“周湛!你不要命了!”
周湛咽下憋着的一口气,撩袍跪下朝李啸行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周湛很像严焕。即便山雨欲来,他也能平静的周全礼数,用文臣儒士坚锐又自持的风骨,为主上带来安定。
李啸不自觉的冷静下来,得以用片刻喘息之机去消化腰间御札上的六字——皇后薨逝,速归。
一切都来的太巧合,仿佛被人精心设计过一般。李啸远望着皇城的方向,犹见虎口。他深深吸进一口气,任由它堵在喉咙里,以缓解心头的寒疼。
周湛见李啸沉默着不说话,尝试着先开口:“殿下,皇后…”
“周湛,你不该在此处。”李啸冷声打断了他。
一如周湛所想,李啸虽在局中,但眼睛却是清明。可他的清明却在此刻却显得过于残酷。
周湛屏息片刻,仍道:“臣受汝阳公主所托,前来告知殿下,皇后溺毙,孙氏伏诛,东宫封禁,望殿下,再不入皇城。”
“我是陛下的儿子,亦是他的臣子,有何理由抗旨不尊不入皇城,不为母后行孝服丧?难道你要我逃亡天边,做不忠不孝的叛臣贼子?”
周湛无言以对,他只能以额触地,伏身重复道:“陛下意在除尽孙氏,殿下切不可再入皇城。”
“荒唐!枉你做严尚书的学生!”
周湛绞紧了手指,低道:“是,湛有辱老师门风。”
“你何止有辱门风!”李啸马鞭斥地,扬起阵阵尘土:“我若不归,陛下会如何惩治汝阳,我若不归,东宫三十三人会被如何定性,我若不归,你周家明日就会以叛臣论处!周空明,你聪慧至极,当真想不到这一层?!”
周湛手掌暗握,道:“下官愚昧,难思及此。但殿下是汝阳公主最亲的兄长,无论以何为代价,她都不愿见殿下…受罚身死。”
“愚昧?呵…”李啸冷笑一声,垂头望着跪于尘土之中的人,“汝阳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她即便要救我,也绝不会以你们周家满门为代价。”
李啸知道,即便隔着君臣之礼、男女大防,人世间最懂李辞的,也莫过于周湛。李辞说不透的话,想不全的事,周湛都会按着她的心意替她周全,即便他需以自己的性命为踏板。
但李啸接不下他口中的“代价”。
他沉默着上前两步,远望着外城郭,肃道:“此去,我不只为东宫臣宰,也不只为汝阳。尚书和太傅授于我的,是事不辞难,罪不逃刑,子不避父。为臣为子为学生,此节此道,子谧一生不敢弃。”
事不辞难,罪不逃刑,子不避父。
周湛在心底默默的复述着这句话,发自心底的仰慕着李啸。
他坚定地行着自己的路,行着他的老师期望他行的路。他痛痛快快的为皇权、为君父奉上自己的一身血肉,而不是像周湛一般,苟活在药材堆里,卑劣的仰慕着清高。
周湛伏身跪下道:“殿下之节,下官感佩。”
周湛言行诚恳,丝毫不掩饰他的仰慕。但李啸却忽然从心底涌起一阵疲倦,他摆一摆发僵的手臂,而后躬身在周湛耳边道:“早春之后,太妃会择吉日向父皇请旨为你们赐婚。”
语毕,李啸翻身上马,垂眸看向周湛,平声嘱托:“我只能行到这里了,空明。波平以后,去找严尚书,回到朝堂上去罢。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她。”
一两声乌鸟的哀鸣送走了李啸急驰的疲马。碧空如洗,暖光落身,大好的晴日,周湛却如梗在喉。
***
平成门下洒落的巨大阴影里,尚书令严焕身着白衣单衣,以白帻束发而不冠,柱杖立于人前。其子严祐面色晦暗,不住的侧首往紧闭的城门上看去。
“立不端,行不正,成何体统!”
严祐被突然的呵斥吓地一愣,忙低头道:“是,儿子知错。”
严焕的呵斥虽厉,却给良久的沉默划开了一道口子。一直未敢问出口的严祐终于忍不住透过沉闷的重压,问道:“父亲,殿下他…会回来吗?”
严焕轻咳一声,反问:“若不归,吾等该如何做?”
严祐捏紧了腰上的白色绦带,闭口不肯言。
“说!”
严焕这一声不轻不重的激起了司马府里的一阵哭声。这大抵是奴婢们发觉,府中又有主子自缢了。
大启的开国皇帝以平民即天子位,诸功臣皆出身低微,以军功得爵。武帝为建立等级尊卑,特著《服疑》《阶级》来规范礼教和刑罚。
《阶级》中论,官吏乃百姓之表率,不可使狱吏小人折辱之。如此既可维护为政者的形象,又可避免士人自甘下流、自污其行,进而维护天子形象,教化百姓。
武帝十二年,太尉获罪不肯就死,帝遂命百人着丧服于太尉府门前伏哭数日,逼迫太尉自缢府中。自此以后,臣子有罪,或鸩酒、牵机,或自刎、自缢,总之历代帝王都会保全士族的衣冠体面,随着数朝的积累,如今“士可杀,不可辱,以廉耻自律”已经彻底打磨成了士人政治稳固的基石。
是以,自司马府围禁到现在,虽哭声不绝,但未有受刑发出的哀嚎以及闻之作呕的血腥气。而眼下,严尚书正在他一手制造的“温和”的死亡里逼迫其子面对更为残酷的事实。
“若我不归,尚书可直谏陛下问责东宫臣宰三十三人,并遣兵诛杀叛臣贼子李啸。”
严焕闻声惊惶抬头,只见说话之人翻身下马,拍去衣袍上的浮尘,朝他拱手揖礼:“子谧见过严尚书。”
薄麻衣顺着李啸弯曲的脊背垂落,尽现忠直沉稳的风骨。他的一言一行都由陈蕃和严焕用毕生心血淬炼,堪称大启文臣对一代明君的全部幻想。可眼下,他却成了他们维护皇权的一颗弃子。
算不算是本末倒置,严焕已经分不清了。他几乎不可避免的从脑海里冒出大逆不道的想法:若是可以选…
司马府又传来一阵哭声。
严焕回过神来,自耻至极。他忍住口中腥甜,颤巍巍的将手中木杖递给身侧仆役,正身撩袍欲要下跪。
李啸见状一把扶住他,温道:“老师不必多礼。”
即便身在绝境,他也没有变。李啸平稳的声音、神情,和他在辟雍朝严焕拜礼时一模一样。严焕红了眼,忍不住低道:“殿下还肯认我为师?”
“只要老师不弃。”
弃字一出口,李啸自己也愣住了。他倏尔发觉,无论自己如何清醒理智,面对严焕和皇帝布好的局,他还不能彻底消化自己已被弃掉的事实。
严焕在这个弃字中彻底脱力,大半个身子都靠着李啸的手在支撑。他哑道:“殿下…臣万死难辞...”
李啸出声打断了他,平道:“老师做的对,是子谧失言了。”
语落,李啸将严焕的手臂交给严祐,道:“照顾好你父亲,大启缺不得严尚书。”
严祐得了机会,急忙开口:“殿下!孙敖案审结之后,尚书台和东宫定会极力保全殿下身名,绝不使殿下蒙受不白之冤!殿下此去或会被暂时压在掖庭,但吾等定竭尽…”
严祐比李啸大三岁,也曾受教于陈蕃门下。这些年,他虽不在东宫任职,但因年岁相仿,便时常与李啸一起写著文章,品评人物,交游遍布洛阳城。若说严焕奉的君是皇帝,那严祐奉的君便是李啸。
可此时此刻,李啸不得不与他划清界限。
他冷声肃道:“严祐,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殿下!”严祐忍不住上前,去拉扯李啸的袍子。
“严议郎!我们为臣为子,只可为君父尽忠!”李啸攥着严祐的手腕,声音高了几分,呵斥声伴着怒气竟让严焕身后的几个奴仆哆嗦的跪了下来。底下人的恐惧变相地表露着他的恐慌,可他不想这样。
如果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李啸想平稳的留下几句话,以免日后回忆起来,尽是他嘶声力竭的丑相。
可不远处司马府的哭声似乎无孔不入,扯的他心绪烦乱。
外祖母还活着吗?几个叔伯和兄长们呢?
李啸不敢再想。他松开严祐的手退到阴影里,任由寒风阵阵灌进他的脖领。冷气入肺,李啸后撤半步,弯腰作揖行礼,“老师、仲襄,此后务必保重啬神,自安勿念。”
日光落在李啸弯曲的脊背上,让严焕咽喉痛如针刺。
行至暮年,他终于拔掉了历经两朝的外戚,得见政归君王。但他欺瞒了挚友陈藩,同时也彻底失去了,他用毕生心血严格规训出来的,他最好的学生。
光下尘埃如丝雨,落满少年身。然不见温暖明朗,反露萧瑟寂寥。
严焕望着李啸消失于城郭下,再忍不住脏腑搅乱之痛,喷出一口腥臭的血。
曾经,他良玉难剖,他泣血以相明。而如今良玉尽碎,碎于泣血人手中。
曼珠:噗叽~噗叽~ 龟龟驮着厚厚的壳,一步一步接啸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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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惊鸿照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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