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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鸿照影(四) ...
霁日云初敛,静闻融雪声。
尚存着些银雪屑的墙阴里,周湛挽袖至肘,一手举一只瓷碗,接着从松枝上敲下来的碎冰。
“劳烦周药丞了。”
段祈虚靠着梁木,沉默良久,却也只能逼出这样一句没什么分量的谢恩之言。
段祈给事掖庭狱,是刚被阉割不久的男人。前几日天晴化雪,让阴冷的掖庭狱里浮起不少脏乱的潮气。湿气入骨浸伤,让他难以启齿的患处日日受着钻心苦痛。
昨夜段祈下值后,昏昏沉沉的走出掖庭狱时已实在撑不住了。他眼前一阵发黑,再醒来就闻到了太医署的药香。
太医署不许宦官私入,太医亦从不给阉人治伤,但周湛是个例外。他虽入宫不久,但内庭里已有不少宦官都受过他的恩惠。
但段祈是刚被去势的阉人,他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去“平复”自己破败的身体和内心。是以,段祈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谢恩,而是去摸自己腰间的汗巾子。
汗巾子未被松去,仍紧紧的系在腰间,一侧的结扣,也是宫中人喜打的那一种。但那结扣系的过于粗劣,段祈一望便知那不是他练了小半月的手法。
段祈绝望的看着廊下挑拣黄果的周湛,一时难以平复。
大抵所谓医者仁心,便是如周湛这般。即便为一个阉人治伤,也会细腻的关照着他虚无缥缈的体面。
可于段祈而言,在这样皓月一般的人之前裸露自己的残缺,何异于赤身裸体行于闹市之中。是以,段祈耻于面对周湛,耻于面对眼前这个观尽他破败的人。
站在雪屑里的周湛听出了那句“劳烦”之后暗藏的耻痛。他垂手用银柄挑拣出瓷盘里晶亮的冰块,连着陈皮一并倒进了吊着的小砂炉里。
热气蒸腾,白雾弥散,周湛舀起一盏滚茶,递至段祈手边,随意接过他的话,“敲冰煮茗,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谈不上劳烦。”
段祈接茶的手一怔,随即明白,周湛是用煮茶的辛劳替下了为他治伤的“劳烦”。
敲冰煮茗,本是风雅。然他却以此为借口,帮一个阉人遮掩着破败的身躯。
段祈有些想哭。他就着袅袅白烟,滚滚的喝下陈皮水,喑哑的道一句:“好喝。”
周湛笑了笑,也饮下一口。而后挽下宽袖,虚靠在门边,远望着墙阴里被雪水洗净的秀松。
“药丞今日仍当值?”
“嗯。”周湛点了点头,接道:“前天洗了两升薏苡根,趁着今日晴好,晒干了入柜。”
段祈目光划过周湛手上的皲口,不自知的抚了抚自己的手指。“其实药丞也不必急这几天。数九雪多,打春了就不会下太多雨,以后有的是晴日。”
周湛迎着他的话抬头看天,笑道:“是吗,那真好。”
其实从本质上来说,周湛和段祈都不是善于攀谈的人。应罢这句,两人都沉默下来,静听着檐上鸟雀轻鸣。
一吊炉的滚茶饮尽,周湛撩袍坐下,研磨着小陶罐里的栀子粉。段祈亦坐正了身子,在侧帮着挑拣黄果。
黄果只磨了一半,齐棠便神色焦急的从门外进来。她屈身行下一礼,忙道:“汝阳公主刻印伤了手,请周药丞速去延春殿瞧瞧。”
“可严重吗,怎会如此不小心?”周湛几乎是脱口而出。
檐上雪水应声滑落一滴,落在周湛的肩头。他忽而回过神来,作揖道:“下官失礼。”
不知道是不是段祈的错觉。他似乎看见周湛攥紧了宽袍下的一节衣袖。
“药丞无需多礼,治伤要紧。”齐棠言毕,周湛匆忙点头应下,转身去柜中取了药箱,跟着她去了延春殿。
延春殿的雁羽帷幔已经撤去,大片的日光透过殿门洒落屋内。正殿之中,只放一架绣了白梅的素色屏风。奴婢们分立两侧,护着屏风上的那团薄影。
周湛撩袍跪下向李辞行礼,“下官拜见汝阳公主。”
李辞平声道:“周药丞请起。”
玄衣席地,青影落梅,一坐一跪。
这是继三年前的辟雍清议【1】(在太学举办的清论)之后,周湛与李辞第一次见面。
“你们都退下吧。”李辞平静淡然的遣退了奴婢,其声并不像齐棠跑来太医署时那般慌张。
周湛微微松下一口气,而后将目光从屏风的架子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有些发皱的朝服上。他不自觉的把头埋深,却仍不免听到自己心脏吵闹的杂声。
三年未见,爱慕之意却未有丝毫收敛。无论周湛如何自控,都压不住满腔血液朝她热情的奔赴。
可她为君主,他为臣下。那些不该有的肖想让周湛径直跌落到了段祈的境遇里去。他自觉羞耻,指节绞在宽袍之下,龃龉作响。
周湛过于刻意的疏离,李辞不是没有察觉到。但她顾不得伤感,步履匆忙的走至周湛身前,平道:“药丞,我有一事相求。”
“治病医伤,为臣之本,谈何……”
周湛的话被伸在面前的一双素手生生逼停了。那双手洁白如玉,并未有刻印留下的伤痕。是以,李辞此番请他前来,意不在治伤。
李辞垂眸道:“药丞可知昨夜皇后失足落水一事?”
周湛伏低了些,道:“怎会?臣昨夜一直留在太医署,未有奴婢谒者前来传唤。”
“原是…如此…”李辞的声线有些哑。
和她猜测的一样,皇后落水之后,皇帝并未传唤太医。若往深了想,皇后落水都未必是因为简单的“失足”。
“…昨夜母后溺毙园中,父皇即刻以大长秋【2】侍奉不当为由杖毙了他。而后不过半个时辰,小黄门单悺便封禁了皇城门,各宫奴婢未有皇帝御诏擅出宫门者,无论是何缘由,一律按杖毙论处。
今早朝时,宣室中常侍徐遑、胡希源二人,领兵围禁了大司马官署和东宫。凡有闯宫者,都被尽数囚往掖庭了。”
几件事情堆叠,让李辞说的十分混乱,她垂眸看着周湛,细弱的问:“你知道我所言何意吗?”
“臣知道。”
周湛解得快,他顿一顿,尽可能捡了些没那么尖锐的字眼,“陛下欲以内庭为破口,除…尽孙氏。”
尽这个字,周湛用的隐秘又残酷。李辞禁不住咳了咳,失神道:“是。他不会放过他的。”
能在混乱后宫里可以安然长大的女子,无论以多少风雅华贵的礼节去装扮她的娴雅温润,其内心深处的狠厉果决都是藏不住的。
李辞几乎一瞬间就做了决定。她后退两步,朝周湛屈身行礼,“李辞恳请药丞出宫拦下太子,告知他皇后薨逝,孙氏伏诛,东宫封禁。无论如何,都不可再回皇城。”
公主行大礼,周湛不得不应。
他把瓷瓶放回药箱,伏身跪下,道:“臣领命。”
跪在李辞面前的人,大概来的很匆忙。他只穿了一件薄朝服,消瘦的肩头被玄衣勾勒,却不出任何锋利的棱角。好像有些人即便论及骨相,也是温润的。
可若时局带刺,无论周湛如何温和,其言其行,都会被拢上一层尖锐的光。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迎着细碎的光线,径直对上李辞的眼睛:“公主可还记得,三年前的辟雍清议上,大儒们论的是何吗?”
四目相视,李辞看见了周湛眼里近乎绝望的光。她的肩背颓然倾塌,眸中含泪的怒道:“周湛!你们为何如此迂腐!”
“迂腐”,这是李辞给李啸和周湛的判词。
三年前,皇帝后宫一采女有孕得子,恃宠而骄,于宫中夜宴之上言语轻蔑当朝皇后。大司马孙敖一气之下竟于皇帝之前,命大长秋杖毙了此女和其腹中皇子。
次日,举朝皆惊。当世大儒尚书令严焕亲自于辟雍主持清议,皇太子李啸、太子太傅陈蕃、五经博士杨政行以及太学数百子弟参议。
那一日,辟雍清议上论的,便是君臣、父子、夫妻。
严焕主持的这场辟雍清议,几乎把君臣之道刻入了太学生们的骨血。可他未曾想过,经此一议,他却让自己最出色的学生周湛,彻底觉察出了自己爱慕李辞、肖想主上的卑劣。
尽管周湛毕生所愿,是如严焕一般做当世大儒,将清高真正活进风骨,可奈何他忘不掉李辞。
自觉耻愧的周湛一夜之间退出辟雍,把自己扔进了药材堆里,亲断了和严焕数十年的师徒情分,以及自己在政治上的大好仕途。与此同时,他也再未逾矩见过李辞。
而与在清议之后难以自洽的周湛不同,李啸却终于得以在君臣之道中觅得安定。
一个弃儒从医,一个将纲常奉为圭臬。看似是不同的选择,但其实归根结底,他们都被囚于名为辟雍清议的牢室之中。
君臣之道、纲常伦理,一面化为他们立身于世的坚固壁垒,一面痛苦的圈禁着他们的情谊和抱负。
因而,即便周湛说的隐晦,李辞也悉数听懂了。
他是在告诉她,就像清议之后的周湛自弃仕途,再不越礼数见她一样,如今的李啸即便知晓皇城里等他的是刀剑血雨,也会没有丝毫犹豫的踏进皇帝为他备好的刑场。
李辞带着怒气的话音一落,即刻便后悔。她明明知道,她口中的“迂腐”是铸就他们精神的一部分,甚至,大启数百年的延续,都是靠着这“迂腐”在维系着。
李辞紧捏了手中薄绢,忍不住要伸手去触碰周湛的肩头。而他却沉默着后撤一步,屈身作揖,全了君臣礼数。
明晃晃的日光里,周湛只沉重的落下一句:“公主的话,臣一定带到。宫中凶险,万望珍重。”
【1】辟雍:古代天子所设的大学。
清议:东汉后期,官僚士大夫中出现了一种品评人物的风气,称为“清议”。他们以太学为中心,通过“清议”,表达自己对现实统治的不满,希望引起统治者的重视,来挽救外戚和宦官专权下走向覆灭的东汉王朝。
【2】大长秋:皇后的宦官近臣。
————
严焕、陈蕃:您的三纲五常洗脑包已到达,请签收。
周湛、李啸:用户体验极差,一星差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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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惊鸿照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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