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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照影(二) ...

  •   芳林园旁侧的延春殿内,暖炉早已烫化了冬日的冷气,厚厚的雁羽帷幔遮盖在门前,挡着三九天刀子般的寒风。

      李啸掀开帘子进殿时,李辞正拿着白越【1】在仔仔细细的填补窗缝。

      “殿下,请沃盥(guan)。”
      奉水的女婢虽呈的是温水,但李啸才碰过冰,手尚寒着,这水直直浇上来,烫的他猛的缩回了手。

      齐棠紧忙停下,抬头看向李啸,“殿下,可是太烫了?”
      虽被烫的是李啸,但齐棠却紧促着眉,连眼角也红了一片,李啸有些无措,他咳一咳道:“不烫。”

      话一落,李啸又把手送回水里,忍烫净过手之后才问,“可是受谁的气了?怎的瞧着这般不高兴。”

      窗下的李辞轻轻笑出声来,她放下手中活路,走上前来捏起婢子托着的手巾,一面递给李啸,一面问:“兄长回来,没去问大司马和郭夫人的安吗?”

      “原是想去的,但回来路上耽搁晚了,我怕去了府里夫人又要叫几个叔伯来开席宴饮。我素来喝不过他们,索性直接回宫,躲在你这儿歇口气。”
      其实李啸害怕开席宴饮是真,喝不过几个叔伯也是真,可归根结底,他是怕耽搁了郭夫人赈济流民。

      但在李辞之前,李啸没能把话说透。他还没有想好如何跟这个见惯了风月美好的女子讲述道边流民堆叠的寒尸。

      “那便是了。齐棠画的是郭夫人近日新描的妆面,谓之啼妆。”
      “啼妆?”

      齐棠细声接道:“愁娥紧锁,薄拭目下,若啼处,是为啼妆。宫人们都说,着啼妆能如郭夫人一般嫁得良人。”

      良人、啼妆。这两个词在夺人性命的隆冬里显得十分讽刺。
      洛阳城外流民遍野,司马府内歌舞升平。孙氏食朝廷俸禄,得万民供养,却良不为天下,啼不为百姓,剥开那层华贵的皮,尽露破败不堪的内里。

      李啸将手巾扔给齐棠,道:“你还是笑着好看。”

      从小在宫里品着阴谋阳谋长大的人,大都不会将喜怒轻易的表露于人前,这是李啸早就融进血脉里的习惯。
      但齐棠年纪尚轻,还解不透这夸赞背后的深意。她的眼睛都亮起来,一口细小的白牙浅浅的遮掩在唇后,染着小女儿家难抑的笑意。

      蹙眉、泪痕又配笑颜,其实是很怪异却好笑的一张面,但李辞却敛了神色。她看的出来,李啸不大高兴。

      李辞把声音放淡,转身朝齐棠道:“去拿我的脂泽换个妆面,再温上茉莉花的酒,一会子给殿下端来。”
      “那鲤鱼脍呢?现就片上吗?”

      李辞正要嘱咐,李啸却道,“现下就片好了端来,再拿个广口碗来。”

      “现就片上,怕是要掉鲜。再有,兄长需个多大的碗,要承什么物件?”
      李啸浅笑着从袖口里掏出曼珠,托在掌心给李辞瞧,“能养下这龟的就成。”

      李啸笑得朗,让李辞也忍不住开怀。她转身去架子上捧起一只阴刻了采桑狩猎图的深腹缸朝李啸举了举,随口问:“兄长怎的想起养龟了?”

      “芳林园里捡的,总是有些缘分。”李啸看着李辞手里的缸,摆摆手补一句:“这龟有灵,选个浅腹的盘放在地上养着便可。若有朝一日它不愿待了,也不必圈着它。”

      李辞端起一只杂青色雕荷的浅腹广口盘细细瞧了片刻,又取下两块灵璧石放在盘中。

      “选哪个好?”李辞一面问,一面取起两只灵璧,迎着烛火细细的解这两块石头来处,
      “这块是透花灵璧,谷阳县的盐官开矿时所得,听闻此石以细棒沿缝敲取而出,若服光来瞧,还有墨晕之像。这一块是御府才供的青黛灵璧,虽说形色不够正,但这响儿却是那批灵璧里头最清的。”

      暖光落榻,寒风过窗。风声扣着榻后窗棂轻轻作响,可白越填没了窗缝,把万千寒气都堵在窗外。
      李辞把皇族无用却发展到极致的雅填进了更无用处的石头里,也敛进了生活的琐碎之中。
      这样细腻雅致的人所辟开的一方居所,总是荡着如春景般的浮光,让人不知不觉的散去半身疲惫。

      李啸松了肩背,半撑在凭几上,抬起托着曼珠的手,摸着她背甲道:“自己选吧,这是你以后的家。”

      “家”这个字伴着两块黑色的石头一并闯入了曼珠的龟生。她虽尚不得解家究竟为何意,却也觉得需慎重选择。

      曼珠在李啸烫软的手掌上爬出两个指节,把自己的红面颊贴在了那块青黛灵璧上。
      这石的响儿清。好像刚好能补上她没有声带、不可发声的残缺一角。

      李辞怔怔的看着曼珠伸长的脖子,呆呆道:“兄长,它好像真的有灵。”

      李啸笑了笑,把曼珠放在了盘中的青黛灵璧上,“明日我要去趟关东,你先替我养着它。”

      李辞夹起一片鲤鱼脍喂到曼珠嘴边,絮絮叨叨的问:“欸,没听母后说起你要去关东啊?关东那么大的地方兄长要去哪、远近的也该诉我一声,吃食衣饰我也好提前帮你备。”【2】

      木案上的烫锅子咕嘟咕嘟的腾起白气儿来,李啸夹出一片肉,裹了豆豉送入口中,不紧不慢的道:“是父皇下的秘令。若日后大司马和母后问起,就说我去给你寻碑帖金石了。”

      “父皇…下的?”
      李辞惊讶之余,心底一阵发寒。在她的印象里,皇帝一直是个十分乖顺的人。他把所有的政事都抛给了大司马和皇后,再一心一意的将自己沉到了女人堆里去。

      可做皇帝的,又有几个是真的甘愿屈居人下。或许那张乖顺的羊皮下,是等待良久的尖锐獠牙。

      铜鼎锅子溅出的水珠落在李辞的手上,逼着她拧了眉。她放下手中银筷,喉头发紧的道:“父皇怎么能借兄长的手来规制司马府...孙大人他...可是兄长的亲外祖啊!”

      李啸夹起一片鲤鱼脍送进嘴里,而后饮一口酒,自嘲地笑道:“父皇如何做自有他的道理,我只需尽好自己为臣、为子的本分。”
      “可是无论兄长如何克己自持、敬爱君父…父皇他,他也绝对无法忽视你的血脉啊!一旦司马失势,父皇又会如何待你!”

      皇帝会如何处置一个失势的太子,李啸能猜到。而李辞八岁通《史书》,十四通《论语》,由典籍灌养长大她,也一样明晰一个失去靠山却又流淌着权臣血脉的太子,必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以,李啸没有回她的问。

      他吃尽盘中最后几片狗肉,饮尽那壶烫酒,道:“自明帝承国以来,外戚便成祸根。殇帝被郭将军毒死于殿上,待郭太后薨逝,安帝便诛杀郭家九族,囚郭皇后于暴室。其后的冲帝、顺帝、王家、窦家,亦死于外戚皇权的取夺倾轧之中。
      庙堂之上诛九族、囚圄犴(yu、an),江湖之中便有豪强盘剥、民不聊生。明明湮灭连踵、倾辀继路,但历朝历代却仍乐此不疲、赴蹈不息。快百年了,这日久累积的祸患连锁,该有一个人来斩断。”

      茉莉花的酒烫软了李啸的嗓子,清掉了肉脍的油腻,让他的声线放的清和。可曼珠仰头望他,只觉他周身遍布决绝的戾气。而李辞的眼睛亦红透了,大滴地泪珠无声坠落在她的襦裙上。

      李啸见状只觉心下一阵发疼,他仓促的把曼珠放于李辞的膝上,以指尖划圈逗弄。曼珠也瞧出了他无措的开解,于是抖着尾巴拼命地追逐着李啸的指尖,笨拙的打着转儿。

      李辞看着曼珠的可爱模样终于柔和了神色,她伸手拨开李啸的手指,以手掌护住曼珠,笑道:“它行的缓,兄长别逗它了。”
      曼珠看着李辞的笑颜,也歪着头看向李啸邀功。但人龟两相视时,李啸忽而得了勇气,开口道了最后一番话:“辞儿...实则父皇应了我,此次暗查若成,他定会以流放代诛族,会放过孙府尚不知事的孩子,也会顾全母后的体面。若真能这般使政归君而不累无辜,我就便是身死,也无憾了。”

      即便在论生死罪罚,李啸面上依旧是温和的。仿佛政治里的残酷沉浮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寒风。
      可权力的纷争里,真能如他们所愿得此善终吗?李辞不太愿意去想。她将曼珠放回瓷盘,起身跪至李啸身后,给他揉按着肩膀。

      李辞的手很软,而李啸奔波数日,本就疲乏,渐渐的亦有了困意。他索性靠在凭几上,闭了眼睛。

      曼珠远远望着李啸舒展的眉目,龟脑里竟渐渐冒出了想眠在他身侧的念头。她蹬着短腿想要翻出瓷盘,却难防脚下一滑,重重跌落在青黛石上。龟甲金石两相撞,引出的雅致清响让本要睡着的李啸想起了另外一桩要紧事。
      他撑开眼皮,轻道:“周湛前日行了冠礼,母后命他领了少府药丞一职。”

      周湛是太医令丞周大人的独子,少时曾师从儒学大家严尚书。他不禁在经学上聪慧灵秀,在药理上亦是精通,因此不及弱冠便名满洛阳城。但让李啸真正记下此人,却是因他著的一本《集石录》。

      这本《集石录》中记载了河内郡的钟鼎碑碣、金玉美石,并细细描述其形,品鉴其质。虽说比不上大赋恢宏富丽,却极为质朴典雅。字句之间,尽显一个不染媚俗的清俊君子。
      而李啸第一次读到这本《集石录》,其实既不是在书肆,也不是在东观,而是在李辞的延春殿里。彼时,《集石录》的简牍原版,就安静的躺在李辞的书案上。

      这本周湛亲笔落就的《集石录》为何会出现在李辞的殿里,李啸并没有深究。他像护着一个轻软的梦一般,护着李辞的羞与旁人道的情思。

      见李辞沉默着不说话,李啸便阖了眼睛,接着道:“听闻周大人给他取‘空明’为字。”

      “空明”两字,终是让一向镇定的李辞顿住了捏在李啸肩上的手。
      那人清如潭,雅似月,的确极似山中月下的空明积水。她这样想着,就只能半红着脸从鼻腔里羞怯的发出一个单音,算是应了声。

      李啸闭着眼笑,声音却渐弱下去:“周家医药传家,虽不是士族侯爵,但也是算是河内清贵。周空明为人正直且悟性颇高,也算可托之人。你嫁过去,他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李啸向来不会把话说的这般直白,但他实怕自己没有太多时间了。李辞是他竭尽所有供养的明珠,他想在自己尚是太子之时,极尽荣华送她出嫁。
      但李辞又何曾想不到这些。李啸越是安排的妥当,她就越是惧怕这妥当背后暗藏的隐喻。

      “兄长,我还不想这么早嫁人…”
      李啸拍拍李辞的手,鼻息渐沉:“辞儿,莫再说这痴言。待我回来,就向父皇请旨为你们赐婚…”

      窗外风声渐息,洛阳城簌簌的开始落雪。

      延春殿灭了最后一盏灯时,曼珠才终于从瓷盘里爬出。她沿着帛衾一路艰辛急行,最后蜷缩在李啸垂落在云气绣纹的手掌里,乐得一夜无梦好眠。

      然此时此刻,她还尚未意识到,今日真正带着“家”之一字刻进她龟生里的,其实并非那两块灵璧石。而是她与他初遇之时,李啸过于温软的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鸿照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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