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鸿照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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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和二十七年，隆冬。
过了三九天，整个洛阳城都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连着雾气一并被冻上的柳条、松柏沿着官道棵棵蔓延，挥洒出一片萧瑟寂寥。
以内城城门为点延伸出去，每十里筑有一街亭。若是往常的日中时分，亭内或还会有往来攀谈经贸的商户镖队。然今日实在太冷，这不算阔的亭内，瑟缩着大批从冀州、凉州、并州等郡涌入的流民。
一双双灰白的眼睛透过数不清的破衣跣足，将目光落在官道中央驰骋的马队上。
策马于队首的男子，脚上蹬着一双石青色缎面卷云纹的长筒靴。这样冷的天里，缎做的靴子本是挡不住寒风的，但他瞥过亭内流民红肿紫黑的双脚，只觉脚底针扎似的发疼发烫。
李啸拉一拉手里的缰绳，行缓了些，凌凌寒风之中，他的声线也带上了尖锐的棱角。
“东宫仓曹还有多少存粮？”
陈佩顺着李啸的目光看向不远处街亭里的流民，拧眉道：“赈过广世、奉常、益昌三亭之后便空了。近郊七亭流民，尚存四亭无衣避寒，无粮可食。”
李啸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也跟着冷气一并发紧，“叔玉，这是洛阳城吗？”
陈佩不敢应，诚然他也不知该如何应。
当亲眼见过流民尸首一摞一摞堆叠在道边的时候，他和身侧这位锦衣玉食养大的太子一样，打心眼里觉得愧疚和恐惧。
建和二十七年的这场寒冬当真比刀子还要利，它无情的取了穷人的性命，又用他们的尸首割破了皇帝朝臣的体面，打碎了大启四海升平的假象。
李啸看着陈佩有些发白的面色，稳了稳声音，“你去大司马府找郭夫人，让她牵头组领闾巷世家大族的夫人们搭棚施粥。随行护卫、车乘人马若有缺，皆由东宫补齐。”
郭夫人是大司马孙敖的正妻，是当今皇后的生母，也是李啸的外祖母。她虽得孙敖独宠，但要牵头赈济四亭的灾民，若非孙敖点头，一个妇人万不能擅做决断。
陈佩道：“司马爱财如命，必不舍出四亭粮款。且近日因流民一事，三公已上了司马的弹奏，如若眼下孙府妄下手笔赈济灾民，恐司马会忌惮授人以柄，不许夫人牵头赈灾。”
李啸转过头，淡淡应：“弹奏送不到宣室【1】。”
陈佩一惊，落了半个脚程。若是他记得没错，这当是李啸这月第四次截三公上呈皇帝的弹奏了。虽说皇帝耽于享乐，无心政事，但李啸此举却也过于越界。
这不是个好兆头。
陈佩紧踢一脚马腹，跟上去问：“殿下…此举，是否不妥…”
“你放心，我知晓自己的身份。然孙家虽贪，却尚可震慑各郡王侯，眼下冬冷，流民遍野，绝不是发难的好时机。”
语落，李啸松下腰间赤绶【2】，拽下玉坠子扔给陈佩，又换了一种称谓，“若大司马不肯应允，你就呈此玉坠，言子谧恳请外祖父、外祖母多行善事，为孙家和皇后广积福德。”
即便在水凝成冰的寒天里，陈佩手中这块雕着精细龙纹的羊脂白玉依旧触之生温。繁复的阴刻线随着龙鳞蜿蜒攀附，可谓精巧富丽至极。
这块象征着孙氏子弟的羊脂玉同太子玉契一并晃荡在李啸腰间，彰显着其主无可比拟的尊贵。
可他的处境，当真快活随心吗？
若说为臣为子，李啸数次拦截弹奏、封事，屡屡触犯至上皇权，若说为亲为族，他却又于私下暗查孙氏大起第舍、私取良人、卖官鬻（yu）爵的证据。
臣不臣、子不子、亲不亲，血脉织就的这张网里，皇权砌就的危墙之下，李啸无疑是痛苦的。
陈佩捏着手中玉，就像捏着李啸在皇权和亲族中撕扯的心，他不自觉的温了声音：“下官会尽心办好此事，殿下早些回宫歇歇吧。”
急促的马蹄声阵阵，惊了枯柳上的一排寒鸦，它们振翅而起，往皇城的方向飞去。李啸顺着惊鸟残影，远望着护城河上晃着光的碎浮冰，缓缓舒展了眉目，融出一丝笑来：“辞妹说，今日给做烫锅子。”
李啸口中的辞妹是皇帝的第四个女儿，她的生母原是皇后宫中一个姓许的采女。皇后怀着李啸时，为固荣宠，特给了许采女侍奉皇帝的恩旨，她只爬了一次龙床，就有了李辞。
只可惜许采女无福消受这样泼天的气运，她生产那日北宫走水，慌乱之中血崩气竭而亡，只留下了一个不受父亲喜爱，亦没有母亲庇佑的李辞。
一半愧疚掺着一半怜惜化成了比血脉传承更为复杂的亲情，李啸待李辞，是兄更如父。莫说她的衣食住行都由李啸极力用金玉供养，就连礼仪诗书，也是他亲自选了最好的保阿【3】来教。
当然，情之一字，总是相互的。
李啸待李辞的好，经由李辞反馈出来，就成了勾着肚中馋虫的口腹之欲。自李辞长的跟炉灶一边齐时，李啸每日的吃食，就未再经过他人手。
荠菜上鲜掉舌头的鱼脍，烫锅子里咕嘟出的热气，李辞带给李啸的，是比金玉和权力更让他贪恋的烟火气息。
因此，李啸每每远行回宫，头一件事便是沐浴焚香，更上一身干净衣裳，去往李辞的延春殿用膳。
酒足饭饱过后，李啸才算是真的回了家。
是日，天色将暗之时，等在东宫殿口的小黄门魏临河已经冻的双腿发颤，待李啸出来，他哆嗦着挪过几步，细声问：“殿下，从飞阁去吗？”
飞阁是联通南北两宫的空中廊道，每十步立侍郎两人。若直接从飞阁而过，穿过皇帝的德阳殿和皇后的长秋宫，便能走到延春殿去。
但李啸才拦了皇帝的弹奏，又查了皇后的母家，此时此刻，他心里虽不发怵却也是愧的很。
李啸摩挲着衣料，面色平静的扯谎：“今日之寒难遇，城外凝雾成淞，可谓美极，你何不随我从芳林园绕着去，也见一见这琼冬妙景？”
嘴唇都被冻青的魏临河心下已是一万个不肯，但他亦不敢拂了太子的意思，只垂着头从殿内拿了披风来挂在李啸的肩头，跟着他往芳林园去。
李啸嘴上说要赏景，但他一路低头沉思，连步履都迈的极快。而本是畏冷的魏临河却真的四下观望着寒冬里的芳林园。
冰裹在枝干上，细细雕琢着未谢尽的枯叶纹路，小径边大大小小的湖泊都闪着光，宛若人间仙境。
行至湖边，魏临河忽的停下来，细声笑道：“殿下你瞧，有只愚龟被冻湖里了！”
李啸滞住脚步，顺着魏临河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瞧见一只龟被冻在湖边，冰面上只露着半个脑袋。
李啸忍不住轻笑一声，一面解下披风扔给魏临河，一面单膝跪在湖边倾出半个身子，“把灯柄给我。”
魏临河跪在他身侧呈上灯柄，只见李啸用灯柄前端的弯钩朝着龟甲四周微不可察的冰缝施力，连龟带冰一并破了出来。
“龟有灵，自古敬之为玄武，你不可如此措辞。”
这是李啸同魏临河说的话，也是曼珠转世做龟之后听到的第一句人话。她扭一扭被冻僵的脖子，抬眸看清了说话之人。
他穿一身滚着白绒边的青灰色衣裳，带着笑意的眸子里盛满了芳林园漫天的冰雪和一只正发愣的龟。隆冬清冽的浮光绕在他周身，让曼珠的呼吸堪堪断掉一节。
原是琉璃境中仙呐。
曼珠刚在心下发出感叹，眼前人便用温暖的指腹除去了她龟甲和四肢上的碎冰。
“回家去罢。”李啸摊开掌心，把曼珠往矮树下的泥里送。
曼珠看着自己离那琉璃仙越来越远，终于慌乱的回过神来。她很想道：我没有家，无处回。但她做龟之后已无法发声，于是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气力，发狠的抱着李啸的两根手指。
“殿下，这龟真的有灵啊。你救了它，它便不肯走了！”跪着地上的魏临河忍不住跳起，激动的踮脚去瞧。
李啸缩回手来，蹙眉看着手中不过巴掌大的小龟，犹豫道：“龟需冬蛰，我若草率带回，岂不是要了它的性命？”
“哎，怕什么！这龟有灵，若它要回去，自己就爬走了。但现下它不愿走，殿下只管宽心养着便是。”
李啸握一握手里的小龟，隐隐有些羡慕魏临河。
每当要与什么人或物产生关联时刻，锦绣堆砌而出的皇家子弟都常常不如孑然一身的宦官坦然。
或许是李啸有太多东西要守，少不了谨慎应对，小心衡量，而魏临河却早已失无可失，再不济也不过是打回原形。
可李啸终究还是个少年郎。
尽管他心知天家薄情、一生孤寡，却也不能免去想要建立起温暖联系的渴望。
他想养下这只乌龟。
正如他想敬爱他的父皇，也想护佑他的外祖亲族一样。
李啸看着曼珠龟甲上精美的纹路，下意识的用指尖描走其中，回环一圈之后，他轻呵出一口薄气，浅笑道：“那便带回去养着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鸿照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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