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山河已是秋》绽芳菲

24、第二十三章 如今悔恨将何益 肠断千休与万休 那

　　那堂屋形制肃穆，似是极为重要的所在，沈岳缓缓地推开门，慢慢跪在地上，周身一片死寂，他的脸隐在黑暗中，只垂了头一动不动。
　　白飞飞不欲与沈岳照面，但是此时如要离开必会惊动沈岳，只好隐在树后不动，谁知沈岳跪倒后便再不起来，似是要跪上一夜。白飞飞偷偷出来并未知会如意她们，若是迟迟不归被如意她们发现，必要闹出动静。她左思右想，终于拿下头发上的簪子，轻轻拧开，一点细细的粉末弥漫开来，随着夜风飘进堂屋。
　　如木雕一般的沈岳在夜风的缠绵下倒在了地上，白飞飞来到沈岳身边想要变换下他扭曲的姿势，却闻到了一股药味，沈岳似是有伤在身，白飞飞眉头微皱，迷药不知会不会与他正在使用的药相冲，白飞飞拿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笼罩了这座堂屋，黑暗的事物现出原貌，沈岳身前竟是供奉的一排排的牌位，密密麻麻不下百个。饶是白飞飞不怕死，也曾亲手杀过人，骤然得见如此多的牌位，心下也是一惊，下意识地拉住了沈岳的手。
　　过得片刻，白飞飞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凝神细看，牌位上的名字都有个沈字，所有的人都卒于十八年前的同一天，年龄有老有小，甚至有个叫沈峦的才三岁两个月便也故去了。在八月桂花的飘香中，在沈氏的祠堂中，在沉郁的夜色中，白飞飞持了火折子慢慢看、慢慢数，一共一百九十三个牌位，一共一百九十三个人。
　　白飞飞心下五味杂陈，转头望向沈岳，自二人重逢至今已两个多月，这是白飞飞第一次用心去看沈岳，沈岳着了件麻衣，蜷缩在地上，透过宽松的领口隐约可见后背处一片红肿，脸色苍白皱着眉，面容虽不曾老去，却充满了疲惫和沧桑，再也没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和潇洒落拓。白飞飞静立在原地，过了一会终于长叹一声走了过去，轻轻扶起沈岳细细探查后背的伤。
　　沈岳自七年前随朱七七离开竹林后入主仁义山庄，开宗祠认祖归宗，当时宗祠中供奉的灵位只有沈天君和夫人，并未有其他牌位，其后沈岳与朱七七大婚前夕，沈朱佳话传得沸沸扬扬，远在陇西的南宫贺听说少主还活着率暗卫来投，才知道随庄主和夫人赴死的沈氏旁系血亲和弟子、忠心下属仆役当了十几年的孤魂野鬼，从未享过仁义山庄的死祭，心中既愤怒又失望，复去拜见沈岳，沈岳当了这许多年的浪子，一时身份转换当了这顶门立户的庄主，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且又对规矩礼节不甚了解，没有想到这一层，此时南宫贺来问，方想起当年快活城灭门哪是仅仅杀了他的父母，乃是围困了山庄一层层杀进来的，男女老幼无一幸免，便由南宫贺陪着，二人慢慢回想，亲手刻了灵位，待所有灵位就绪正是沈岳与朱七七大婚的前一天，沈岳将这一百九十三个灵位捧入祠堂，跪了一夜，吐了一口血，此后便再也没进过祠堂，每到年节只让南宫贺代他祭祀。此次盛夫人责罚了他七十杖刑，沈岳才终于有勇气进这祠堂，自受刑后，每天晚上沈岳便着了麻衣孝服来祠堂跪上一晚。
　　沈岳是在桂花的甜香中醒来的，后背疏于照料的伤处一片清凉，沈岳愣了愣忽然笑了，是飞飞，那个心很硬也很软的姑娘，那个曾经捧着一颗赤诚的心递给他的姑娘，那个被他伤得心如死灰的姑娘，我没有办法放开她，沈岳想，我想听她情义绵绵地叫我沈大哥，我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压在身下，我想沈岳和白飞飞的名字永远在一起，我想她疼我在意我，我想得发疯，沈岳用完好的左手将毫无知觉的右手捏的咯咯作响。
　　沈氏宗祠堂前匾额上篆刻着苍劲雄浑的仁义二字，何谓仁义，仁义非慈、非虚、非名，仁是施恩及物，义是裁断合宜，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失了明断是非，失了公道正义，所谓仁善不过是纵恶。
　　这个道理本应在先生的谆谆教诲中、在长辈的以身作则中领会到，可是家破人亡、流落江湖的沈岳只能在一次次的痛苦失望中明白。自沈岳以正道魁首的身份以身作则放弃血海深仇与快活城结为秦晋之好，曾经因受到他人欺压迫害而来仁义山庄请求给个公道的人们便销声匿迹了，偶有那不知仁义山庄庄主行事准则是以德报怨的人来仁义山庄求告家中财物被恶人侵吞，请求正道魁首惩恶扬善，沈岳接了求告正在调查布置，那被恶人侵吞的贵重饰物已带在了朱七七身上，那苦主眼见得金光闪闪的仁义山庄主母，心知求告无望，连夜离去，却被截杀在路上。一时之间浩浩江湖，再无哭哭啼啼受了委屈和伤害四处求告的弱者，端得是处处祥和。沈岳心中大恨，扯了朱七七便要训导，还未言语几句，朱七七已哭花了一张脸，只说不是故意要收被抢来的东西，实是不知情，只是觉得物品漂亮，那送东西的又说只有她才配得上这等好物，心中一时高兴便收了，且还赏了人两倍的银钱，绝不是白拿白要。沈岳还待再说，便被闻讯赶来的冷氏兄弟和熊猫劝住，言说朱七七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只是被人利用，莫要苛责。沈岳心知错事已成，回头无岸，只有尽力挽回仁义山庄声誉，带着南宫贺常年在外奔波，难事、险事当仁不让，落了一身的伤，才慢慢得了敬重，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