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不认命》无忧雨

2、璎珞项圈

　　快到老太太的静安院时，赵氏回头瞪了李茗一眼，伸手把李茗嘴里叼着的那半块桂花糕夺了下来，顺手塞进自己袖子里，“瞧瞧你，嘴上还沾着碎屑呢，这个样子去见老祖宗，成何体统。”

　　李茗舔了舔嘴角残余的甜味，颇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乖乖地任由母亲拿帕子在她脸上胡乱擦了一通。赵氏擦完了脸还不放心，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这才重新拉起女儿的手，往门口走去。

　　一路上，赵氏嘴上的吩咐就没停过：“见了老祖宗要先问安，问安的时候身子要躬得恰到好处，不能太深显得小家子气，也不能太浅显得没规矩。老祖宗让你试项圈，你就乖乖站着别动，让嬷嬷们伺候就是了。别像上回那样，人家给你戴簪子你还要扭来扭去的，差点把簪子摔在地上……”

　　“娘！”李茗忍不住打断她，“那是去年的事了好不好，我今年已经长大了一岁，不会了！”

　　“长大了一岁？”赵氏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是是是，明日及笄之后就是大人了。可这会儿还没到明日呢，你在我眼里就还是个毛手毛脚的丫头片子。”

　　李茗气鼓鼓地噘起了嘴，却也无从反驳，只好把一肚子的不满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心里反驳到，老祖宗才不会跟我计较那些呢，要是我真像你说的那么有规矩了，她老人家才不喜欢呢。

　　母女俩穿过院门，绕过假山，一路行至大堂外，就听见里头传来老夫人爽朗的笑声，还夹杂着几个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门口的丫鬟一见她们来了，连忙打起帘子，笑盈盈地通传：“老夫人，二太太和茗姑娘来了。”

　　李茗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迈着母亲教了无数遍的“端庄大方”的步子走进屋去。然而她刚迈过门槛，就听见祖母笑呵呵地招呼道：“我的乖孙女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哎呀，怎么走路跟个木偶似的，可是你娘又逼着你练规矩了？”

　　李茗一听这话，顿时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副大家闺秀的做派瞬间垮得干干净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老夫人跟前，往祖母怀里一钻，撒娇道：“祖母，您可不知道，我娘这一上午都快把我念叨成鹌鹑了。”

　　赵氏在后头跟着进来，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开口辩解，老夫人已经伸出手指点了点李茗的额头，笑骂道：“你这丫头，倒学会告状了。来来来，先别管你娘，快试试这副项圈。祖母当年戴它的时候，可是足足风光了一整条街呢。”

　　说着，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已经捧着一只红木雕花匣子上前来，轻轻打开盒盖。只见里头卧着一副赤金盘螭璎珞项圈，金丝细密如发丝，盘绕成螭龙盘踞之形，龙首处镶着一颗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煞是夺目。

　　李茗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祖母，这，这也太贵重了吧？”

　　老夫人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贵重什么？再贵重也不过是件死物。祖母老了，戴不动了，自然要传给咱们家最出挑的姑娘。来，王嬷嬷，给姑娘戴上，让我瞧瞧合不合适。”

　　王嬷嬷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项圈托起，绕过李茗的脖颈，在她颈后轻轻扣上搭扣。项圈贴合的瞬间，李茗只觉得脖颈处微微一沉，那分量不轻不重，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妥帖。

　　老夫人眯着眼端详了半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重重一拍大腿：“好，好看，比祖母当年还好看。这项圈到了你身上，才算没白费了那工匠的一番心血。”

　　赵氏在一旁看着，眼眶不知怎的就有些发热。她悄悄别过脸去，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李茗却没有注意到母亲的异样，她正提着裙摆在铜镜前转来转去，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老夫人看着孙女那副臭美的模样，笑骂了一句：“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戴个项圈就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李茗转过身来，理直气壮地回道：“祖母，这项圈可比金元宝值钱多了！金元宝能换，这副项圈可是独一份的宝贝，往后我还得传给孙女呢！”

　　一屋子的人都被她这话逗得哈哈大笑。

　　而赵氏在笑的同时，还在心里惦记着，回头可得好好嘱咐女儿，别戴着这项圈满院子疯跑，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那可真是要心疼好几宿睡不着觉了。

　　老太太跟孙女笑闹了一番，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这才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媳赵氏，慢悠悠地问道：“对了，说起来，明天我们家茗丫头的及笄礼，准备得如何了？”

　　听到问话，赵氏原本正端着茶盏在嘴边抿着，闻言立刻放下茶盏，恭恭敬敬地回道：“大体上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宾客名单早就拟定了，该发的帖子也已经发出去了，德康大长公主也答应了，明天会准时过来给茗儿当正宾的。”

　　老太太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你是个妥当的。”

　　赵氏得了夸奖，脸上顿时绽开了笑意，继续往下说道：“衣裳首饰也都备齐了。按照母亲的意思，初加用的是青色襦裙配上银簪，二加是曲裾深衣配金簪，三加是大袖礼服配那套金玉的头面，再加上今儿您给的这副项圈……”

　　李茗一听到“项圈”二字，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这副沉甸甸的金项圈，满脸得意地挺了挺胸脯。老太太见了，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瞧她那副臭美的样子。”

　　“祖母！”李茗不依地撒娇道，“这项圈可是您的陪嫁，真给孙女了？可不兴后悔的。”

　　老太太笑骂了一句：“现在就后悔了，快快给我退回来。”

　　“才不依呢。”李茗嗔笑到。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她，然后又转向赵氏，“三加三拜的仪程，可都演练过了？”

　　赵氏连连点头：“演练过了，演练过了的。前儿个还让丫头们陪着茗儿走了一遍流程，该跪的时候跪，该拜的时候拜，该唱词的时候唱词，只是茗丫头太淘气了些，总是靜不下来，惹得一屋子人平白多陪了她好些时候。”

　　李茗红着脸嘟囔道：“那娘您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那些规矩也太多了。”

　　老太太笑得无奈：“淘丫头，及笄礼上可得稳重点，别到时候在三亲六戚面前闹了笑话，可得给咱们伯府长脸。”

　　李茗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回嘴，“祖母放心，茗儿最懂事了的。”

　　赵氏又接着禀报道：“至于那赐字的环节，夫君连夜已经拟好了几个字，说要晚点过来讨母亲示下，也好请您给孩子赐福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神情中带着一丝感慨：“女子及笄后，便有了字，往后嫁了人，夫家那边也得唤这个字。这是一辈子的事，可马虎不得。”她说着，目光慈爱地落在李茗身上，“我们家的小丫头，一转眼就长大了。”

　　李茗原本还在一旁跟小丫鬟们嬉笑打闹，听到祖母这番话，忽然也安静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老太太那双布满细纹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情绪，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袖，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

　　老太太何等精明，哪会看不出孙女的小心思。她故意咳嗽了一声，换上一副调侃的语气：“怎么了这是，听到要嫁人，舍不得了？正好祖母也舍不得我的茗儿，要不祖母跟林家老夫人说说，把你跟杭哥儿的婚礼往后推个三年五载的……”

　　“祖母，”不待老太太说完，李茗立刻抬起头来，急得直摆手，“那孙女不成老姑娘了嘛。”

　　赵氏直拿帕子遮住脸，表示这女儿简直没眼看。

　　一屋子的人再次被李茗逗得哈哈大笑。连站在门口的几个小丫鬟都忍不住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太太笑够了，这才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今儿就到这吧，你们娘儿俩回去忙，我这老婆子就不添乱了。明天可是大日子，今儿晚上早些歇着，养足了精神，明儿个好风风光光地把及笄礼办了。”

　　赵氏连忙应是，李茗依依不舍地扑到老太太怀里蹭了一下，笑嘻嘻地说：“祖母，等明天礼成了，我就来给您磕头。”

　　老太太被她这话哄得眉开眼笑，嘴上却故意板着：“哼，你少来磕头，岂不知一头磕下去，老婆子又要去了多少宝贝，到底安安生生的才是正经。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我眼了。”

　　这话惹得屋子里的人又笑了一回。

　　之后，李茗才笑眯眯地跟着母亲出了门。

　　走到回廊上，赵氏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对女儿说：“对了，明天那个流程，我请了礼仪嬷嬷给精简成最容易的了，必不会让我儿受累的。”

　　李茗脚步一顿，抬头看着母亲，忽然觉得鼻子又是一酸。

　　她在心里默默想道，有个这样的娘，这样的祖母，这样的家，就算明天真的要变成大人了，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