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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安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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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朝,正平十三年。朝堂之上,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岌岌可危之势已成。
正平帝赵珏登极之时,年方弱冠,志气昂扬,欲效仿先贤,振朝纲、肃吏治、安黎庶。
然而,大景立国以来,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积弊已久。钟鸣鼎食之家,金银堆砌之族,表面上是诗礼簪缨,背地里却多有不法之事。有官者面上大义清高,实则暗行苟且,烧杀抢掠之恶行,与匪徒无异。正平帝对此深恶痛绝,想要改革其弊端,但世家之势,又岂能轻动?
自正平二年起,皇权与世家之间,便已暗战不休。皇帝想要集权,世家想要守住自己的利益,两相角力。十几年间,或明争暗斗,或借刀杀人,使得朝中大臣各怀心思,朝政日益糜烂。
而这些对于京城百姓而言,无关紧要,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市井依旧繁华,街巷依旧喧嚣,哪知朝堂之上已是剑拔弩张?
唯有一些老于世故的商贾、消息灵通的士子、久居京城的闲人,隐约觉得近来城中气氛有异。他们虽不知究竟何事,却也隐隐感到,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一场席卷朝堂,影响大景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朝中的那些风风雨雨,似乎都与定安伯府无关,这几天的伯府显然比平时要热闹许多,各房的女主人和下人们也显得比以往忙碌。究其原因,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二房的小小姐及笄将至。
说起定安伯府,也算是大景朝开国勋贵中的老字号了。第一代定安伯李有田,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在鄱阳湖大战中一枪捅翻了敌对势力的一员大将,从对方刀下救了太祖皇帝一命。太祖龙颜大悦,亲笔御书“铁枪破敌”四个字赐给了他,从那以后,李家便在这应天府里扎下了根,传至今日,已经是第四代了。
只可惜,铁枪会生锈,勋贵也会褪色。如今的定安伯府,已不复当年之勇。伯府的招牌虽还挂着,可里子早已大不如前。田庄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少,铺子里的生意也是半死不活,连府里下人的月钱都拖了两三个月才发齐。外头的人说起定安伯府,总要叹一口气:“到底是没落了,当年的李铁枪要是看到如今这光景,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骂娘。”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走下坡路,伯府的排场还是要撑起来的。而嫡二爷家的这位名唤李茗的小姐,在府里可是个妙人儿。小姑娘生得柳眉杏眼、肤白胜雪,一张瓜子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着便让人欢喜。她的性子更是讨喜,不像旁的高门千金那般端着架子、说话拿腔拿调的,为人爽利大方,嘴又甜,总是把老夫人哄得团团转。
说起老夫人王氏,今年六十有八,是定安伯府里辈分最高、说话最管用的人物。老太太年轻时也是个厉害角色,当年老伯爷去世得早,府里一度乱成一锅粥,是老太太硬撑着把局面稳了下来,拉扯着几个儿子长大成人。如今她虽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府里的中馈也早就交给了大夫人掌管,可但凡有大事,还是得她老人家点了头才算数。
这不,最疼爱的小孙女及笄将至,老太太这些天忙活得比过年还上劲。她亲自开了库房,把自己当年出嫁时,娘家给的一套上好压箱金镶玉头面翻了出来,说是要给孙女儿做及笄礼上的簪钗。
当大夫人周氏听闻这事时,心里头都颇有些不是滋味。她是长房媳妇,掌管府中中馈多年,膝下也有一儿一女,前些年她女儿及笄时,老太太也不过是包了一对玉镯子了事,如今轮到二房的闺女,竟舍得拿出那套压箱底的头面,那可是琅琊王氏的嫁妆,想想都知道会有多珍贵了。
可周氏到底是个聪明人,心里再不舒服,脸上也不会露出半分。她深知老太太的脾气,你越是跟她拧着来,她越是不给你好脸色看,你若顺着她的意,她反倒觉得你懂事。更何况,侄女的及笄礼也是伯府的脸面,若是办得寒酸了,外头人笑话的不只是二房,而是整个定安伯府。
周氏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她一面吩咐管家去采购上等的红绸和金银器皿,一面亲自拟了宾客名单,里头既有与伯府交好的勋贵,也有在朝中尚有实权的亲戚,虽说伯府在走下坡路,可人情往来这事,说不准哪一天就用得上呢。
大房为了颜面忙里忙外,作为李茗的亲生父母,二爷李继宗和二太太赵氏,自然更是将这件事放在了心尖上。
李继宗是定安伯的嫡次子,自幼习武,年轻时也曾有过仗剑走天涯的豪情壮志。只可惜,伯府的荣耀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他这一辈既没有赶上开国的乱世,也没有遇到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更因着武将避嫌,只在五城兵马司挂了个闲差,混了个五品虚衔,平日里除了点卯应卯,便是养鸟遛狗、品茶听戏,日子过得倒也算清闲。
女儿及笄这件事,李二爷比什么时候都上心。这位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的爹,这些日子破天荒地没去茶馆听书,也没去城郊遛鸟,而是窝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及笄礼上的“教辞”。按规矩,及笄礼上父母要训诫女儿几句,李继宗虽然自幼对读书不上心,可也想在女儿面前说几句体面话,不能让旁人笑话他没文化。于是偷偷翻了好几天的《女诫》和《列女传》,最后憋出了一段话,背得滚瓜烂熟,夜里躺在床上还要默念几遍才肯睡觉。
相比之下,二太太赵氏就比丈夫稳重得多,她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这些天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及笄礼上的三套衣裳,她亲自盯着绣娘一针一线地缝制,从素色襦裙到曲裾深衣,再到大袖长裙礼服,每一件的纹样、配色、针脚,她都反复查验,生怕出了半点纰漏。她还特地走了娘家的路子,请到皇帝的姑姑德康大长公主来给女儿做正宾。老太太本来也想为小孙女寻找正宾的,不过在听到二儿媳的人选后,深觉体面,乐得直说了几个好,便不插手了。
“娘,您别忙了,快坐下歇歇。”这天,李茗看着母亲赵氏又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身影,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赵氏一会儿去翻箱笼,看看给女儿准备的新衣裳是否熨帖;一会儿又跑到妆台前,把那几支簪子摆来摆去,比划着明日该戴哪一支才最体面,末了还不忘冲到门口,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小丫头们手脚麻利些,花厅里的绣屏可得擦得锃亮!”
看了一会儿,李茗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拉住母亲的袖子:“娘,您都忙了一上午了,不就是个及笄礼嘛,您忙得跟筹备大婚似的。”她边说边把母亲按到椅子上坐下,顺手递上一杯温茶。
赵氏接过茶盏,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你这孩子,尽说傻话。”
她伸手替李茗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拂去一片花瓣,“及笄是女子一生中顶要紧的大事,怎么能马虎?过了及笄,你就是大人了,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整日疯玩了。我昨儿个还听张妈妈说,你带着几个丫鬟爬到假山顶上去摘石榴,把老祖宗吓得差点犯了心疾。”
李茗吐了吐舌头,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而坐下来了的赵氏拿起一个橘子,那双修长的手在橘瓣上灵巧地翻飞,剥好了皮不算,还要把上面那些细密的白丝一根根摘干净,这才递到李茗嘴边:“来,张嘴。”
李茗乖乖地咬了一口,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心里乐开了花,母亲嘴上说她是大人了,可心里还是把她当成小孩子,觉得她一辈子都是那个需要人照顾的小丫头。
赵氏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橘子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慈爱,可嘴上却不肯饶人:“你看看隔壁陈御史家的大姑娘,人家长你一岁,如今已经能帮着理家了。前儿个陈夫人来串门,直夸她闺女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利索。你倒好,连自己屋里那几件衣裳都收不明白。”
李茗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反驳:“那陈姐姐是能干,可她脸上从来不笑,跟个账本成精似的。您舍得您闺女也变成那样?”
“胡沁!”赵氏忍不住笑骂了一句,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脸颊,“没大没小的,敢编排起陈姑娘来了。让陈夫人听见,非跟你娘我急不可。”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太太,姑娘,老夫人那边遣人来传话,说让姑娘过去试试项圈,看看合不合适。”
赵氏一听,立刻站起身来,重新恢复了方才忙碌的模样:“哎哟,老祖宗倒是想得周全。走走走,快去给你祖母请安。”她一边说一边扯了扯李茗的衣襟,“待会儿见了老祖宗,可不许没规矩,说话要轻声细语,走路要端庄大方。明日就是你的大日子了,得拿出大家闺秀的样子来。”
李茗被母亲拽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还没吃完的橘子,心里暗暗叫苦:娘啊,您倒是让我把橘子吃完再练大家闺秀的步子呀!
午后的阳光洒在回廊上,母女俩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赵氏还在絮絮叨叨地交代着明日的仪程,李茗一边应着,一边悄悄伸手从路过的丫鬟捧着的点心盘子里顺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眉眼弯弯。
赵氏浑然不觉,依旧在前头走着,声音温柔又坚定:“女儿家及笄,是顶顶要紧的事。娘虽忙些,可心里高兴,我的茗儿,终于要长成大姑娘了……”
李茗咽下桂花糕,望着母亲微微发白的鬓角,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快步追上,挽住母亲的手臂,把头靠在赵氏肩上,撒娇道:“娘,我成了大人也还是您的女儿。您要是不嫌弃,我就在您身边赖一辈子。”
赵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底泛起了温柔的光,轻轻拍了拍李茗的手背,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你说这话,也不知道那杭哥儿听了,作何感想。”
“娘,哪有您这样打趣自己女儿的?”李茗一听到娃娃亲未婚夫杭哥儿,便忍不住脸红心跳,不依不饶的拽着赵氏的袖子撒娇着。
廊下的风穿过梧桐叶,送来阵阵沙沙声,像是在为这对母女,也为明日的及笄礼低声吟唱着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