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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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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嫁东北的芬儿突然回来,疤婶高兴极了,就连芝儿和云儿也回了娘家,一大家子难得团聚,疤婶丑陋的疤脸上难得露出舒心的笑容。
芬儿说她在东北很好,生了两个儿子两个闺女,老大已经结婚了。
疤婶喟叹,几个女儿都生了儿子,偏偏这三个儿子,一个儿子也没生出来,说起枉死的四儿,母女几个又哭了一场,拿出当年拍的全家福,看着那时年轻的四儿,疤婶的心揪揪着疼。
疤婶想要个孙子。
大晋媳妇接连生了两个女儿,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本想让二顺媳妇再生一个,谁知这两年突然出了个什么狗屁的独生子女政策,领个小本子,每年发点儿钱,就不让再生了。
因为这件事,疤婶整天不顺心,辛苦为这个家操劳半辈子,到最后难道要让老李家绝后么?
三个孙女有什么用,顶不上一个孙子!
越想越生气,对三个孙女便越发不上心,淑珍看出了疤婶的心思,也不怎么让女儿去疤婶那里玩,倒是大晋的两个闺女,没心没肺地整天赖在疤婶这里。
直到某一天,政策突然松动,凡是第一胎是女孩的家庭,政府同意可以再生一个,疤婶喜上眉梢地来到二顺家,第一次没有站在门口骂街,而是劝他们再生个儿子。
不久之后,淑珍真的怀孕了。
只是自从怀孕之后,淑珍便百般不适,吃不下,睡不着,哪儿哪儿都不得劲。二顺体贴媳妇儿,不让她干重活,但淑珍是个闲不住的人,还是会偷偷做些杂活,勉强撑到五个多月,一天,厕所里传来淑珍的惨叫。
二顺冲进去,看到地上一滩血肉模糊的东西,淑珍的两腿之间还不断在淌血,二顺赶紧抱起淑珍送去医院。
医生从淑珍的肚子里取出一个死胎,然后疑惑地说了一句:“咦?是双胞胎呢,那一个怎么没了?”
二顺这才想起厕所里那个血疙瘩,竟是他未出世的孩子……
疤婶得知自己没了两个大孙子之后,又发了一通疯,继续站在二顺家门口,骂出了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她觉得淑珍害死了自己的大孙子。
淑珍不是那种懦弱的女子,但也不屑于与这种泼妇理论,况且小产之后体虚,整日窝在家中调养,总是二顺出去,对着激动不已的疤婶不痛不痒地说一句:“行了,别说了,快回家吧……”
疤婶不依不饶:“家?我回哪个家?你这个不孝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分不清哪个是你的家了吗?”
论骂人,二顺自然不是对手,况且面前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实在无计可施,二人在门口僵持,淑珍在屋内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云儿当年生产时没有去医院,而是在村里找接生婆接生,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云儿的的儿子被查出得了肝炎,这可不得了,疤婶心疼女儿,跑去照顾云儿母子,二顺这面才终于清静了一些日子。
第二年,淑珍又怀孕了,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肚子,老李家传宗接代的重任就落到了这一胎上。
说来也怪,这次怀孕,淑珍一点儿也不难受,能吃能睡,还能挑水做饭。就连疤婶对她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因着上次早产的时候二顺不在跟前,这次离预产期一个月,二顺便早早请假在家陪产,结果等到预产期,淑珍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又等了十天,还没有要生的迹象,厂里来催,二顺只得回去上班。
农历闰五月十三的早上,淑珍吃完早饭便挑着扁担去挑水,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抻了一下肚子,不好,要生了!
二顺不在家,淑珍忙叫住门口两个邻居,手忙脚乱地找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带着淑珍去隔壁镇上的医院去。
路上经过一座石桥,小伙子手一抖,淑珍跌下车,小伙子吓坏了,淑珍虽然肚子疼得要命,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慌,只能强装淡定指挥小伙子扶她起来,重新上车,好不容易赶到医院,终于送进产房。
早上十点,老李家最后一个婴儿呱呱坠地,很遗憾,又是个女孩。
因为胎儿出生比预产期晚了一个月,生产过程不是很顺利,宫缩乏力,产后出血,淑珍被推进抢救室紧急输血,好不容易苏醒过来,看到小女儿一脸乌青,淑珍的心一凉:完了,肯定是路上摔那一跤跌坏了!
二顺闻讯赶来医院,淑珍苦笑,大概这就是命吧,两个女儿出生的时候,阴差阳错的,二顺都不在跟前。
一个出来的太早,一个拖着不肯出来……
有人敲开病房的门,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帅气青年男子,他进来后简单说明了来意,二顺沉默了,淑珍动摇了。
原来男子是家中的老四,他前面有三个哥哥,都是行伍出身,巧的是,三个哥哥家里生的孩子都是儿子,所以到了他这一胎,他们家老爷子特别希望能得个孙女,可惜,又是个儿子。
所以,男子问,咱们能不能换一下,正好你们想要男孩,而我家缺个女孩。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淑珍心动了,她深知这个男孩能为她换来疤婶的尊重,一方面他们肯定会好好对待这个男孩,另一方面他们的女儿去了那家,也必定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向对淑珍言听计从的二顺却罕见地,拒绝了男子的好意,他说:“不管男孩还是女孩,都是自己亲生的最好,不换。”
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淑珍的心,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二顺。
疤婶又闹了一段时间,奈何二顺护着淑珍,淑珍又软硬不吃,所有的攻击都没有回应,疤婶只得骂骂咧咧地离开。
生完小二,淑珍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二顺在医院陪了一个月。剩下才七岁的大女儿,在家天天看着小女儿。原本贪玩的小姑娘一下子长大了,原先最喜欢出去玩的小姑娘,现在一个人站在家门口,撑开双手,堵在大门口,疤婶过来照看小二的时候,就见到老大这架势。
疤婶问她:“蕾蕾,你在干嘛呢?”
老大稚嫩的脸上一副认真的模样:“我在保护妹妹,爸妈不在家,我怕有人把妹妹抱走!”
疤婶哭笑不得,第一次认真审视了一番这个她不甚重视的孙女,倒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呢!
那之后几年,疤婶不怎么闹了,有时候懒懒的,不愿意出门。
因着早年的积怨,她原以为淑珍会记恨她,谁知并没有。虽然淑珍不怎么上门,但却从不阻止二顺和两个女儿过来看她,有时候兴致上来了,疤婶也会抱抱小孙女,捏捏她粉嘟嘟的小脸,看着她纤长的睫毛和浓密的眉毛,想着这孩子长大了一定很好看。
小二渐渐长大,疤婶渐渐变老,在又一次她想抱小二的时候,小二嘟嘟囔囔地说:“奶奶臭……”
不知从何时起,疤婶的身上多了一种味道,那是老人独有的一种腐朽的气息,和奶味十足的孩子在一起,格外明显。
疤婶又不喜欢小二了,于是又开始骂街,有一次她做了鱼馅儿的水饺,小二吃了两个就哭着跑回了家,疤婶气得追到二顺家,又开始骂起来。
依旧很难听,大意是夫妻两人不孝,教得孩子也不学好,不孝敬她这个奶奶。
淑珍解释说是饺子里有鱼刺,小二喉咙嫩,被鱼刺卡住了。疤婶不听她那些,只顾着自己骂得爽了,二顺和淑珍无奈回家,留她一个人骂了个痛快,直到邻居过来好言劝走了老太太。
小二渐渐长大,也渐渐发现疤婶不喜欢她,于是小姑娘便不愿意再去玩了。
淑珍好言劝了几回,乖巧的小二勉强又去了几次,有一次怕疤婶寂寞,还带了一群小伙伴过去,因为淑珍说疤婶喜欢小孩子。
结果一个小伙伴手下没数,把疤婶家岌岌可危的屋门给踹个稀烂,疤婶当场就炸了,尖细的手指戳着小二的额头,用尽了最恶毒的词语叫她去死,小二当着小伙伴的面被亲生奶奶如此羞辱,自那以后,她越发不愿去疤婶家了。
小二上小学那一年,疤婶查出了胃癌。
一开始只是消化不良,后来是腹部不适,再后来开始厌食、消瘦,芝儿云儿送来的好吃的她都吃不下,分给了大晋家的两个孙女,而二顺家的两个孙女,因为不怎么上门,也便没吃到。
这一日,疤婶忍着腹部不适,到屋后董家侄媳妇那里串门。说是侄媳妇,其实两个人年纪相仿,只因丈夫差了一辈,所以才以“婶子”、“侄媳妇”相称。
见疤婶到访,董家婆婆受宠若惊,疤婶此时已很瘦削了,她坐在蒲团上叹了一口气,轻轻道:“侄儿媳妇儿啊,太难受了,这病是治不好的,早晚都得死,现在太遭罪了,还不如喝点儿药,早死少遭罪。”
董家婆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却也说了些实在话:“婶子啊,你太要强了,你脾气太大了,这身体都是自己糟蹋掉了啊。”
疤婶虚弱地点头:“这一辈子,过得太苦了,好不容易卸下担子,却没几天活头了,就是觉得,死了以后没脸见老李,老李家断后了,连个孙子都没有……”
董家婆婆安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你看我那老大,不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么,都这样,宽宽心,好好养病,别多想。”
疤婶叹着气走了,高挑瘦削的身影,在春寒料峭里显得有些孤寂。
几天后,疤婶灌下了一整瓶农药,虽然被大晋及时发现,送到医院洗胃,但因为本就是胃癌晚期,医院建议回家吧,住院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疤婶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终于油尽灯枯,在芝儿、云儿、大晋、二顺的陪伴下,流着泪,想着冤死的蓉儿,回不来的芬儿,枉死的四儿……还有那早早离开她的男人,以及被她亲手结束生命的双生子……咽了气。
彼时,六岁的小二正穿梭在院子里翻晒的被子间,偶经过那有尿骚味的褥子,熏得直打喷嚏。
二顺冲进院子里,对她道:“别闹了,奶奶走了。”
小二不解,问道:“爸,奶奶走去哪儿了?还回来吗?”
“……”
疤婶,原名张秀芝,生于1922年,卒于1996年,享年7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