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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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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为小二视角,从另一个角度看她父亲二顺和母亲淑珍的故事。)
亲爱的朋友,你有没有问过你的父母,他们当年能走到一起,是因为爱情吗?
我不知道你们得到的答案是什么,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所以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们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婚生子,并一起生活了几十年。
我以为,这是那个年代的特色,那个年代的人,不懂爱情,也不需要爱情。
然而,我错了。
我的父母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母亲24岁,父亲28岁。两个人的相亲地点是大马路边,而且还是一条事故频发的马路。
母亲说,她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姑娘和她母亲一起行走在那条马路上,一辆大车从坡上下来,当场压死了姑娘,还拖着尸体滑行了好远,等到姑娘的母亲追上去一看,姑娘的半张脸都在地上磨没了。从那以后,姑娘的母亲便疯了。
就是在这样的一条马路边上,母亲与父亲见了第一面。
父亲算是大龄未婚青年,因为家里穷,幼年丧父,所以相亲了很多年也没遇到合适的对象。
而母亲,是被家里逼着来相亲的。
母亲是家里的老大,家里的老二,我的舅舅,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那年相亲遇到了合适的对象,马上就要准备结婚了。可是作为老大的母亲却还没有对象,按照农村的传统,老大没结婚,老二就不能结在前面。
于是姥爷把母亲推出来相亲了。
简单见了个面之后,二人便各回各家了。二姨陪着母亲一起来的,回去的时候,二姨问母亲:“姐,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母亲但笑不语,二姨是个急性子,见母亲不说话,便开始软磨硬泡。
母亲一时玩性大起,对二姨说:“我走累了,你背我回去我就告诉你。”
二姨真的一路把母亲背回了家,但直到回家,母亲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后来母亲偶尔会骑着自行车去父亲村里找他帮忙办事儿,父亲也都圆满完成了任务。不知母亲什么看法,反正姥爷很满意,于是在双方长辈的见证下订了婚。
到了约定结婚的日子,父亲带着村公社开的证明来找母亲,不知怎么的,母亲却不同意结婚了。二人在屋子里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被刚回家的姥爷听到了,姥爷二话没说便带着父亲去村里开出了证明。
这婚,在母亲并不同意的情况下,就这么结了。
因为这件事,母亲对姥爷一直心怀怨愤,为了儿子早点结婚,就草草把女儿推了出去。
母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在那个年代,母亲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她的毕业证书上写着“乳山五七大学”,也就是今天的“乳山一中”。当年一起下乡的同学回来以后,有的进了工厂,有的当了老师。而母亲,因为结婚,放弃了工作,当起了全职家庭主妇。
父亲在锁厂工作,工资不高,但养家糊口倒是没有问题,后来姐姐出生,因着母亲的开明,从小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再后来,独生子女政策松动,父亲跟母亲商量着再生一个孩子,儿子最好。
那时候大伯家里生了两个女儿,大娘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三叔早早去世,并未留后,于是我家传宗接代的重担,就落到了父亲和母亲的肩头,母亲只能同意。
退了独生子女证,返还独生子女抚恤金,二人开始备孕。在我之前,母亲曾怀了一对双胞胎,但五个月的时候没保住,落了胎。
再后来,就有了我。可惜,还是个女孩。
那天医院里,还有一个男孩出生了。男孩的父亲是家中老幺,爷爷是部队的领导,父亲上面有三个哥哥,巧得是,这三个哥哥家里生的都是儿子。于是全家人最最期盼的,就是他家能生个闺女出来。可惜,还是个男孩。
那男人找到父母,想跟他们商量一下把两家的孩子换过来,各取所需,皆大欢喜。母亲同意了,父亲却没同意。
父亲说,不管男女,还是自己的骨肉最亲,不换。
你以为我在讲父母日久生情的故事吗?
不,你错了。
我从来都不认为我的父母之间有爱情,从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母亲是带着不甘嫁给父亲的,但她又是个知礼孝顺没有脱离封建桎梏的普通妇女,所以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她认命了。
父亲从来都不是母亲的理想型。他木讷,执拗,有时候甚至有些孤僻。
而母亲,原先是个开朗,活泼,热心的人。
在长期的婚姻生活里,她被磨平了棱角,磨去了斗志,放弃了爱好,抛弃了理想。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
但从小我便觉得母亲是特别的,她在一众妇女当中,依旧是那个最温和最知书达礼的一个。从不骂人,也不许我们说脏话,待人谦和有礼,对左邻右舍有求必应。
只是对父亲,母亲一直是不满的。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母亲曾经有个青梅竹马。
这件事,直到姥爷去世以后,姥姥才告诉父亲。父亲也是最近才告诉我的。
母亲村里有个叫张文广的男人,从小与母亲交好,到了婚嫁的年龄时,张文广的母亲上门提亲,却被姥姥给拒了!
姥姥为什么要拒绝这桩婚事呢?
原来在母亲小的时候,她脖子上曾经生了一个疮,那时候没有正规医生,只有赤脚大夫。张文广的父亲便是一名赤脚大夫。
姥姥听说他那里有治这个病的偏方,便上门去求,张文广的父亲没有给。母亲是姥姥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幼时起疹子发高热没了,所以母亲一生病,姥姥特别紧张,生怕她像第一个孩子那样说没就没了。
对于张文广父亲的见死不救,姥姥不能原谅。就因为这个事情,她拒绝了张家的提亲,彻底断了母亲和张文广在一起的可能。
母亲因为这件事,心里对姥姥也有了芥蒂。
我很早便知道母亲对姥爷有怨,对父亲不满,却不知,她对姥姥也有恨。
母亲结婚后,经常和父亲一起回娘家。每到节假日的时候,姥姥家门口便总有一个人影晃来晃去,那个人便是张文广。
只是为了多看母亲一眼,哪怕她已嫁作人妇,这个男人,在姥姥的门前徘徊了十多年。
我记得这个人,因为在我小的时候,有时候坐在姥姥家院子里,会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在门前走过来,过了十来分钟,又走过去。经过门口的时候便往院子里来看。
我以为他是这个胡同里的住户,有时候看到姥姥,他会打一声招呼,姥姥总是随便应和一句。
我问:“姥,那是谁啊?”
姥姥总是支支吾吾地,最后以一句“你不认识”搪塞过去。
直到父亲告诉我这件事,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一个痴情的男人,为了见母亲一面,一整天不定时地在姥姥门前晃悠,一晃就是十几年。
我惊叹,那个时候,我也有十岁左右了,而母亲结婚都快二十年了!
我问父亲,难道他一辈子没有结婚吗?
父亲摇摇头,说他结婚了,有两个孩子。只是从未忘记过我母亲。
父亲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道:“以前一直以为,电视上才会有这种,一辈子心里都忘不掉一个人的人。”
父亲说,母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个人,他终于知道,这些年母亲为何一直对他不满。有一个这么深爱他的男人,也难怪母亲对不善言辞不懂体贴的父亲总是抱怨不休。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心有不甘吧。
我问父亲:“那你心里有没有那么一个爱而不得的人呢?”
父亲一笑:“当然有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刻,我竟然从这个年近七旬的老男人眼里看到了男孩特有的活力和羞怯。
我跟父亲说:“你给我讲讲她的事情吧。”
父亲掐灭了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别人,是刘权他二姐,叫刘秀芹。”
刘权是父亲的发小,比父亲小五岁,而他二姐,比我父亲小三岁。父亲和秀芹是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认识的。
说到这里,父亲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无意识地又取出一根烟,点上,然后才说:“说实话,秀芹长得不好看,不,是长得很丑。”
我奇道:“那你怎么会喜欢她呢?”
总结起来就是王八看绿豆,看顺眼了呗。
父亲说,他和秀芹很早就认识了,但一直没有什么来往。直到有一天,秀芹穿了一件白色的新衣服,打算下工的时候去姑姑家串门。
这时,生产队有了新的任务,父亲和另一个小伙子被派去推货,而秀芹和另一个姑娘被安排去给他们拉车。
秀芹和父亲分配到了一组。说到这里,父亲又止不住笑了起来:“她这傻姑娘干活是真干,那个绳子把她肩膀上的衣服都勒破了。”
从那以后,父亲开始注意这个干起活来不要命的姑娘。后来她父亲病重,父亲被派去帮她家里干活。
一来二去的,生产队里开始传出父亲和秀芹谈对象的流言。
父亲便借着这阵东风,向秀芹表达了心意,但是被秀芹拒绝了。
秀芹说她不想找自己村里的人结婚,要找就找个远远的。父亲说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不勉强你。
后来又传出秀芹和另一个男的谈对象的流言,秀芹否认了。父亲说,你要是在咱们村里找对象,那你就必须要嫁给我。你要是在别的村里找,那我就不拦你。你不结婚,我就一直等你到三十岁。
冥冥之中,一切仿佛天注定,秀芹后来嫁人了,第二年父亲便和母亲结了婚,那年父亲29岁。
父亲说,他刚和母亲结婚的时候就把秀芹的事情告诉她了,有一次参加刘家的婚宴回来,母亲还开玩笑问他:“见到秀芹了吗?”
父亲开心道:“见到啦!远远就看到她啦!”
母亲问:“开心吗?”
父亲:“当然开心啊!”
用现在流行的说法来讲,父亲彼时的求生欲为零。
父亲坦诚道,虽然过了很多年,但一见到秀芹,还是会觉得很开心。她要是再跟他说几句话,那就更上天了。
我问父亲:“那你后悔和我妈结婚吗?”
父亲突然严肃道:“不后悔,一点儿也不后悔!”
这答案是我没想到的,尤其是父亲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毫不犹豫。
父亲说:“平心而论,你妈是个过日子的好女人,家里的事情打点的非常好,东西也收拾的有条理。就这点,咱们全村没一个女人能比得上她!”
我:“所以,你娶了我妈岂不是很幸运?”
父亲:“何止是幸运!我那时候家里穷,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对象了。谁知不仅找到了,还是这么好的一个媳妇,而且跟秀芹一样,都姓刘!”
我替母亲打抱不平:“那莫非你当初跟母亲相亲就是因为她姓刘?”
父亲笑了笑:“不全是。因为她姓刘,所以一开始就印象很好,后来娶回来,发现更好。”
母亲这辈子都是短发,父亲说,他就喜欢“假小子”“女汉子”。
他喜欢母亲的坚强和独立,没有那些女人的通病,比如娇气,矫情,麻烦。
母亲是个干脆利索,果敢善断的女强人!
父亲说,有一次下暴雨,家里屋子塌了一角,母亲趟着水到果园里去叫父亲,父亲回到家,看到修房子的工具母亲都准备好了,只是她一个人无法完成修房顶的工程,这才把父亲叫回来。
母亲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能独立完成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假手于人。她若求助,那必是她完成不了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这辈子过得太压抑憋屈,在家里是懂事能干的长女,孝顺父母照顾弟弟妹妹;结婚后是坚强独立的妻子,打点家务,照顾丈夫和女儿。却唯独没做过随心所欲任性妄为的小姑娘,也没得到丈夫的体贴和温存,于是,母亲生病了。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
母亲变成一个小孩子,原先那个强势的女人不见了,现在的她,吃饭穿衣都需要人帮忙,而那个人,就是父亲。母亲变得很依赖父亲,一时见不到就不停地问:“你爸呢,你爸去哪儿了?”
仿佛是在偿还年轻时对母亲的亏欠,父亲现在变得很有耐心,总是温柔地笑着,不厌其烦地帮母亲拉好拉链,系好鞋带,一日三餐做给她吃。
母亲的病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好的时候也爱笑,跟我们聊天,虽然大多数时候她记不住我们说的什么。不好的时候,则看谁都像坏人,用怀疑又惊恐的眼神看着别人。
父母之间有爱情吗?
大概没有吧。
但是,他们之间有一种感情超越了爱情,这种感情以我和姐姐为纽带,称为亲情。
父亲说,他在回家的路上接到我姐的电话,当得知母亲生病的消息,他只觉眼前一蒙,一时间连回家的路也不认得了。
母亲这一辈子活得太憋闷,我希望,下一辈子,我能保护她。
如果你的父母都健康且快乐,那我告诉你,不管他们之间是爱情还是亲情,我都非常羡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