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婶》潇湘遗骨

4、第 4 章

　　芬儿、芝儿相继出嫁，疤婶肩上的担子稍微轻松了些。
　　也仅仅是稍微轻松而已。
　　大晋和二顺两个男孩子的饭量很大，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整天都吃不饱，四儿和云儿也渐渐长大，疤婶头疼不已。
　　日子虽然艰难，但疤婶深知知识改变命运，即使手头再紧，也要让孩子上学，只是几个孩子似乎并不是学习的料子。
　　大晋因为逃学挨了无数的揍，但他志不在此，强求无用。疤婶最疼他，因为这是她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她和男人的第一个孩子，但大晋并不懂这些，每天只想着去哪里玩，上哪里能弄到吃的。
　　二顺倒是乖巧听话，无奈出生时年头不好，胎里带着病，一条腿的肌肉发育不良，走路一瘸一瘸的，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又瘦又小，并不出挑，疤婶每每看到他，总会想起怀他时的那些不好的记忆，所以虽然二顺学习成绩还不错，但并不受宠，后来□□，二顺便没学可上了。
　　四儿是疤婶给男人生的第三个儿子，两人结婚后连续三胎都是儿子，男人很开心，说疤婶是他的福星，有这三个儿子，以后的生活一定会越来越好，等儿子们长大了，个顶个的都是干活的好手，还愁没有好日子过吗？
　　好日子还没等到，男人就先去了，连尸骨都被人刨去了。
　　四儿长得最像男人，矮墩墩的个子，有点儿龅牙，浓眉大眼，就连那股子憨劲儿都像极了男人，所以疤婶对四儿也极为溺爱。
　　云儿是疤婶最小的孩子，也是她和男人唯一的女儿，自然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虽然这宠爱，略显寒酸，但疤婶给了她最多的陪伴。

　　几个孩子渐渐长大，疤婶也不再年轻，时光如指间流逝的散沙，不知不觉间，疤婶已年过半百，青丝不再，青春亦不再。
　　孩子们都到了成家的年纪。
　　因着疤婶出了名的坏脾气，所以相亲并不顺利，眼看着大晋就要过了适婚年纪，疤婶只得求助于娘家亲戚，总算是把一个远房的侄女娶了回家。
　　那姑娘高高瘦瘦的，身材和疤婶有点儿像，说话却柔柔弱弱的，十分惹人怜爱。大晋是个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疤婶却对这个儿媳妇照顾有加，相处得倒也其乐融融。
　　不久，大儿媳生下一个女儿，这是疤婶的第一个孙女，自然十分喜爱，只是疤婶不满足，她想要个孙子。于是二顺被催婚了。
　　云儿找了一个当过兵的对象，小伙子浓眉大眼很是好看，人又能说会道，讨人喜欢，疤婶便早早把云儿嫁了过去。
　　二顺看上老刘家的二闺女，秀芹，那秀芹又黑又丑，个子又不高，疤婶不喜欢，二顺求而不得，赌气说：“俺就要秀芹，秀芹不结婚，俺也不结婚！”
　　就这样，二顺等秀芹，从20岁，等到29岁。
　　秀芹对二顺说：“二叔，我要结婚了，你别等我了。”
　　二顺说好，开始相亲，然后遇到了同样姓刘的一个姑娘，叫淑珍。
　　淑珍留着齐耳短发，小眼睛，单眼皮，笑起来很可爱，第一次相亲，两个人只在大马路边见了一面，还没聊几句，淑珍就说我要走了，我妹妹在那边等我呢。
　　二顺讷于言行，这短暂的相亲就这么结束了。
　　回到家，疤婶问二顺怎么样，二顺说，可能没希望了吧，挺好的一个姑娘，可能看不上我。
　　几天后，淑珍突然到访，求二顺帮忙，忙完以后，二顺请她看了一场电影，《少林寺》。
　　就连二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顺利，认识还没几个月，淑珍的父亲便带着二顺去村里开了证明，两个人就结婚了。
　　只是淑珍似乎并不开心，后来的后来，二顺才知道，淑珍的二弟有了对象，为了能让他早点结婚，淑珍的父亲才把她推出来相亲。
　　原本淑珍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可是她的母亲不同意他们在一起，所以淑珍才一直没有婚嫁。
　　虽然这段婚姻并不是她想要的，但淑珍很快调整状态，开始经营自己的小家，日子越久，二顺越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淑珍很能干，家里家外的事情都打点得井井有条，从不矫情，邻里关系处得也很不错，人人都夸二顺有福气。
　　除了疤婶。
　　疤婶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她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一山不容二虎吧，自从淑珍嫁过来以后，二顺便对她百依顺，言听计从，对疤婶却渐渐疏远。
　　于是疤婶隔三差五地就去二顺家闹腾，站在门口大骂儿子儿媳不孝，引来邻居围观。
　　婚后不久，淑珍怀孕了，但她仍然每天辛勤劳作，不怎么休息，几个月后淑珍生下一个早产儿，疤婶的第二个孙女。
　　疤婶又多了一条嫌弃淑珍的理由，甚至恶毒地对二顺说；“这闺女是不是你的都不一定，说不定跟你结婚的时候肚子就有了种，不然怎么这么着急忙慌地嫁给你，她那个条件还能看得上你……”
　　二顺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里，这孩子是不是他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淑珍为什么早产，他也清楚。
　　疤婶又挑拨：“你看看，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没用的东西。”
　　二顺反驳：“大嫂不也没生出儿子？”
　　疤婶得意地叉腰：“你看着吧，再过两三个月她准生个儿子！你看云儿多争气，第一胎就生了个大胖小子，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杆，谁也不敢欺负她。”

　　三个月后，大晋媳妇又生了个闺女，虽然白白嫩嫩的特别好看，但疤婶却高兴不起来，她把四儿叫过来，告诉他：“你年纪也不小了，妈准备找人给你说媒。”
　　四儿憨憨地笑，说好。
　　可是说亲并不顺利，疤婶寡居多年，口碑又不好，脾气差，不好相与，又兼四儿长相确实不佳，一直都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有一天，四儿突然开心地过来找疤婶，对他说：“妈，我找着对象了！”
　　等他说完，疤婶陷入了沉默……
　　原来四儿看上一个有夫之妇，那女人的丈夫前两年车祸瘫了，两人一直无所出，四儿不知怎么的和这女人看对了眼，两个人就商量着，只要她丈夫同意离婚，让她和四儿结婚，她和四儿保证照顾他一辈子，以后有了孩子就认他当干爹，给他养老送终。
　　胡闹！有哪个男人能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老婆送给别人？更何况以后还要天天相见，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但四儿就像着了魔似的，非要和那女人在一起，并且两个人真的去找了女人的丈夫。
　　女人的丈夫果然勃然大怒，扬言“除非我死，否则你们就别想在一起”，他揪着女人的头发骂她不知廉耻，又让自己的兄弟拿铁锹把四儿赶出去，不许他再踏进这家门一步。
　　四儿灰头土脸地回来，一言不发，任凭疤婶和两个哥哥怎么劝说，四儿就死心塌地非要和那女人在一起。
　　经过那天的事情，女人被丈夫关在家里出不来，丈夫的弟弟每日过来送饭送水，其余时间这家房子永远关着门，自此闭门谢客。
　　不久之后，传来女人逃回娘家的消息，四儿追去却得知女人并没有回去。
　　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几天之后，四儿想明白了，女人不是回家了，而是……已经不在了……

　　这一天清早，二顺扛着锄头，经过村头的池塘，有人叫他：“二顺你快过去看看，平塘那里淹死一个人，有人说像是你兄弟！”
　　二顺扔了锄头跑过去，疤婶不知何时早已经赶过来，蹲在尸体旁边发呆。
　　那尸体的腰上缠着绳子，绳子上绑了一块大石头，二顺又往前走了几步，看清了脸，就再也走不动了。
　　四儿安详地躺在那儿，闭着眼，嘴巴张着，露出标志性的龅牙，脸色苍白浮肿，胸口早已没有了起伏。
　　二顺记得，四儿的水性极好，他是在池塘里泡着长大的，如果不是心如死灰，也不会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自那以后，疤婶性情越发古怪，就连大晋和二顺都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