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台》奈娘子

48、冷月

　　当日，暂歇于青州行宫，据说，青州行宫是先前赵氏最早的皇宫，京都是后来的北迁而建立的都城，秦素盈环视周遭，飞甍风翔，奇花异草，奢华铺张中透着帝王之家的迫人气势，秦素盈被安置在离燕祈不远的绮云宫，环境倒也幽静，清雅。

　　燕祈一直在前殿接见当地官员，又设了晚宴，秦素盈倒也偷得几分空闲，好好睡了个饱觉。

　　朦朦胧胧听见有什么动静，秦素盈睁开眼时，见燕祈侧身立在烛台下，因为光线的原因，她看不清他的面目。

　　秦素盈轻哼道：“怎么？皇上等不及了？今晚，就来要我的命？”

　　“你对朕来说，可是能放在桌面上跟明王，庄王，谈条件的好筹码呐，朕来看看，自己的猎物，没什么不可以吧！？”燕祈冷冷道。

　　秦素盈轻笑道：“我，在你眼里，一直都在扮演这样的角色，不是么？”

　　“不错，从始至终，朕都没有爱过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你要清楚，对朕来说，你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和朕后宫里的女人一样。”

　　燕祈的声音，是不曾听过的陌生，漠视。

　　可是，他越强调她对自己毫无意义，心里越发挣脱不开这份感情，最让他无法忍受的不是这一点，而是他很清楚的明白，自己是真的爱上了她，无可救药。

　　“是吗？”秦素盈侧首，低声道：“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冲我来，不准报复云涧。”

　　“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难道你忘了朕跟你说过的话了么？不准跟别的男人！”燕祈冷笑道：“秦素盈，你这个女人真可笑极了，居然为了别的男人求朕，你想盼着他早死么？”

　　秦素盈冷眼瞧着他，放声一笑，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口口声声说爱我，而你又是怎样待我的呢？跟秦双双设计，让我遇见你，爱上你，最后傻到连自己的身心都交付了，为了你，我远赴他乡，隐瞒身份，试问，我秦素盈哪一件事对不起你燕祈！”

　　见燕祈一怔，又复说道：“我跟云涧圆房怎样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伺候他是应该的！不必像你一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

　　燕祈震怒之下，一巴掌朝她挥去，啪的一声，秦素盈从床榻上翻滚下去，捂着脸，滚烫滚烫的，却被燕祈捏住手腕，大声道：“秦素盈，你信不信，朕明日就娶你！”

　　秦素盈甩开他的手，捂着脸，冷声道：“燕祈，你疯了。”

　　燕祈平素温文尔雅的脸，青筋暴涨，浑身抑制不住的怒气，怨气，凝聚成一股肃杀之气，缓了半日，方开口道：“你以为朕不想人前大大方方的承认么！？每次和你假装无情的一笑而过时，朕的心就不会痛么！？”

　　秦素盈不觉得感动，反而大笑道：“燕祈，你在怕什么？怕云涧和我爹联手么？还是怕我和他夫妻同心呢？哈哈… …”眸光之下，大有鄙夷之色。

　　闻声，燕祈轻笑出声，拎起秦素盈的肩，道：“朕怕… …可笑！你跟朕来！”不由分说的拖着秦素盈往外走，元秋元冬原想拦着，却被燕祈厉声斥退在一侧。

　　秦素盈朝她们丢过一个眼色，示意不要担心，自己随着燕祈走了，他带着她，绕过弯弯曲曲的回廊，水榭楼阁，出了仪门，一个偌大的碧澄湖呈现眼前，仿若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上了双栖桥，秦素盈瞧见巨大的观景台上写着凤凰台三字，月色下，依旧金闪闪的，时光并未让其褪去当年的光色。

　　秦素盈好奇道：“这是哪？”

　　燕祈稍稍缓了脸色，低声道：“我带你去见母后… …”眼眸有股说不出的哀伤。

　　秦素盈不再作声，随他进了凤凰台一侧的玄关内，是个密室，却只藏着几卷画像。

　　画上女子一袭朱红色云锦凤袍，鹅黄色的长袍袖口上绣着全盛的牡丹，金丝线勾勒出片片祥云头上绾着繁复的同心髻，云鬓两边各一支荷花鹭鸶金丝发簪，正中插着一支八宝明月金步摇，风髻雾鬓，端丽冠绝，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燕祈对这画卷的女子，深深拜了拜，侧首，使了使眼色，示意秦素盈亦拜一拜，两人眼神交流片刻，无果，燕祈只得动手，押着她拜了拜，方罢手。

　　“娘… …儿臣来看你了。”

　　“娘？”秦素盈低声咕哝道。

　　“我娘，她不喜欢我叫她母后，她说她只想做赵氏公主，不愿做燕氏皇后，她总是那么执拗… …”燕祈抿着嘴唇，没有了往常的黠灵。

　　秦素盈试图安慰他，道：“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难过了。”

　　燕祈仍然没有说话，但却把悲伤的目光投向了密室外的天际，这个模样的他，是秦素盈从来没有看过的。

　　“你不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如果真的想求我放过你呢，只要乖乖认个错，我还是会考虑的。”秦素盈作势转过身去。

　　身后的燕祈仍然没有开口，但秦素盈分明能从空气中感觉到他的不安与惶恐，难道是有什么事发生在了他的身上，就如秦双双所说，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再不说话，我真的走了。”秦素盈故意提高了声音，生怕着又是他的苦肉计。

　　燕祈微红的眼眶，有一种类似于泪水的东西在闪耀，遥望着天际的他有一种近似于绝望的神情，秦素盈从未见过如此悲哀的燕祈，此时的他与往常那神采飞气扬、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是两个极端。

　　秦素盈有些莫名的着急，蹙眉道：“你怎么会这样？我知道你演技好，又在骗我对不对？快讲话啊。”

　　“盈儿，你抱抱我。”

　　还未等秦素盈答应，燕祈已投入怀中，环住她的腰，一点点的收紧，弱弱的唤着娘亲，这样无力的燕祈看起来很让人同情，最要命的是，秦素盈的心开始隐隐作痛。

　　“想娘了？”秦素盈低声问道，仔细斟酌又觉得可笑，道：“燕祈，你不是有南朝江山要守么？你不是志在一统天下么？这样多情善感，可不是你的性格啊！”

　　“我不要什么江山！我不要！那都是他们塞给我的，不是我想要的，盈儿，你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的是，一睁开眼就能看到自己父皇母后，他们永远不吵架，不生气，开开心心的吃一顿饭… …这才是我想要的。”

　　此刻，秦素盈觉得他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躲在自己怀里歇斯底里的哭喊，埋怨，撒泼。

　　“可是，他们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不给我！”燕祈蓦地直起身子，奔到密室外的凤凰台上，指着京都方向，大骂道：“是那个老巫婆，跟我说，我是父皇□□母后生下来的孩子，我的存在，永远都是母后的痛，那一年，我只有六岁，六岁，那一年，我想过死… …”

　　“燕祈，别这样。”秦素盈紧紧搂住他，极力安慰着他。

　　“母后不拿我当人，整日整日关我在密室，看书看书看书… …她隔绝父皇跟我一切的联系，残酷，冷漠，后来，她死了，父皇更是不拿我当人，他逼我杀死自己的奶娘，最后，还要逼我杀死母后的兄弟姐妹，那一年，我只有十一岁，双手沾满血腥… …

　　秦素盈紧紧抱住他，唤道：“燕祈… …我想先帝他一定深爱着纯孝皇后，无论他以怎样的手段得到的她，但对她的感情却是真的，不然他，也不会让你做皇上啊。”

　　燕祈冷笑道：“呵——父皇选我做皇帝，不过是为了稳住前朝九族，保住他的江山罢了！他从未给过我一个好脸色，一句好言相待，你没有见过他待云涧，那才是父子情深，我算什么！算什么啊！”

　　秦素盈低头想了想片刻，道：“呵，你方才生气打我，是不是也因为嫉妒云涧呐？”

　　燕祈眼眸闪躲了一下，却也不曾否认，脑袋往秦素盈怀里蹭了蹭，秦素盈又笑道：“燕祈，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有大部分原因，都是想气云涧呐？”见燕祈瞪着了一眼自己，视而不见，又道：“没想到，最后到把自己气到了。”

　　燕祈蓦地脸红了，不悦道：“秦素盈，你少自作多情了，朕只不过是看不惯，你们这对… …”

　　“嗯？”秦素盈沉着脸瞪了一眼。

　　燕祈止住话，似乎怏怏不乐，嘟嚷道：“朕是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你再死缠烂打缠着朕，朕就… …”

　　“怎样？”

　　燕祈亲了亲她的脸，笑道：“带你私奔！”

　　“现在才说这些，会不会有些迟呢。”秦素盈苦笑一声，又复说道：“燕祈，我现在听着很感动，也为你心痛，但我不会再跟你一起了。”

　　告别爱情的时候，秦素盈的心碎不亚于他给予的伤害，可是，她不再恨他了，亦不相同他有任何纠葛，只希望他一切都好，她不再爱他的时候，也许不是不爱了，只是… …她已不能再爱他了。

　　燕祈咬牙切齿道：“秦素盈！不要为你和他选一条死路！”

　　“燕祈，这就是我的选择。”秦素盈斩钉截铁的看着他，一字一句告诉他。

　　兜兜转转很久之后，她懂得，物是人非，蓦然回首的悲痛，不想再看到，终于明白要寻找的那个人是谁时，灯火阑珊处，已经空无一人的景象。

　　她很了解自己，她对感情的占有欲，嫉妒心都是极强的，从不需要别人欣赏自己的目光，她只需要那一份忠贞不渝，毫不保留的爱。

　　燕云涧的同心一人，正是她苦苦寻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