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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三章 情深不寿(2) ...

  •   安国寺的客房内,大夫正在为和惠医治。燕姝和云琳也受了点皮外伤,在侧殿休息,和夜看到了坐在外面的窦楚云,他身旁还有两人,一个少年身穿蓝色织锦锦袍,另一位少女一身火红的缎地绣花白蝶裙。
      楚云见他自内室出来也站了起来,面色带着几分愁容,有些着急的开口,“她……怎么样了?”
      和夜见窦楚云此般模样,不由得觉得奇怪,可还是如实说道,“已经无大碍了,只是中了七石散,功力三日之内恢复不了。人现在还未醒……方才多谢君瑜兄出手相助,这两位是……?”
      “南宫逸,字明逸……夜公子,幸会。”蓝衣少年便是长老会排名第三的南宫家族二少爷南宫逸,他身边的红衣女子亦言道,“顾府大房小姐——顾冉。”
      “原来是明逸兄与顾小姐……子桓谢两位。”和夜得知两人身份,自是明白这姓氏和它背后的意义,于是作揖行礼。
      胭脂自外走进来,“夜公子,宁郡主与陌家百名暗卫均送去大理寺了。当时郡主出手,有不少百姓在远处看见了,众目睽睽之下,这次就算陛下要保陌家,也很难解释这庞大的暗卫为什么会为陌家所用。”
      “你去调查一下陌青云的行踪。我本想息事宁人,陌家本已在对明怀投毒的事情中得到惩罚,可他们还如此不知好歹!那么,我们也不必手下留情。去吧!”和夜已是怒气冲冲,胭脂点头正欲退下,却闻楚云开口,“陌青云一家往广林方向去了,现在在顺安山内藏身,还有一小支皇室暗卫保护。若是要杀他们,便要派玄支以上的暗卫才行。”
      和夜愣了一下,而胭脂亦是不知作何应答,楚云继而说道,“从陌家离开长安,我们便在追查这件事了。宁郡主的事情也和陌贵妃有关……”他笑着作揖告退,“估摸着时辰也不早了,祁灵大典要开始了,我等先去灵犀堂听音。子归,我们告辞了。”
      于是楚云转身离开,南宫逸紧随其后。
      顾冉也随他们而去,可刚走没几步,又折回来,将一个精巧的瓶子塞给胭脂,“这药虽不比金疮药金贵,可对怜舟小姐的伤甚是有效。”于是几步闪开,胭脂还未道谢,顾冉已经走出十步之远。
      “公子,这药……要给小姐用吗?”
      和夜看了看胭脂手中的瓶子,细细想了一下,点头应许,“她若是想杀了惠儿,方才便不必救她了。”
      “顾府小姐……这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怜舟府众人的马车被宁郡主拦下来,怜舟府嫡小姐甚至差点被杀掉的消息不胫而走。
      安国寺各千金公子皆想去探望一二,可和夜早吩咐了西厢不见外客,更是调动府里暗卫来保护西厢的安全,就连一直在暗中不轻易露面的胭脂和琉璃也成了贴身侍候的婢女。
      陌奉芝因为妹妹宁郡主的事情不被其他人待见,灵犀堂礼佛时更是有人以“心善则才众,心不善则失德”讽刺他。而大理寺对于宁郡主的处罚很快便发下来了,因为故意伤人而收关宝通寺,陌青衣罚禄三月,这也就顺着皇帝的意思草草了结。
      可是事情传入文太后耳里却不一样,文太后先是传召了处置这件事的大理寺卿孟珂问话,还未有几句,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了他一顿。孟珂不敢说这是皇帝和陌贵妃希望从轻发落的意思,只好说宁郡主年纪尚小,又有陌家在后,不敢重处。
      文太后霎时大怒,“年纪尚小?!宁郡主都十三岁了,不会这么不明事理吧?”
      想当年文太后十三年华时,早就是长安城内除了怜舟府嫡女以外最负盛名的女子了,这陌青燕好歹也是长老会九大元族的世家女,怎么可能……
      “呵,陌家……他陌家还敢造次,何来的资本?”文太后低声嘲讽。
      孟珂不敢接话,只是低头不语。文太后叹了口气,她也明白,这不是孟珂的本意,“罢了,你先退下。晓月,传哀家口谕,陌家二房嫡女陌青燕,蛮横刁钻狠毒无礼,故废去郡主封号,贬为庶女,终生不得参加皇室宴会。”
      “诺。”
      孟珂得旨退下,临走之前又看了眼正座上的文太后,依稀间是三十来岁的模样。
      他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文太后在后妃们的打压下独自抚养皇帝成人,在那样明争暗斗的深宫中坚持着,在没有母族文家的支持下算计着,最后斗死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后妃们……
      他原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样的风华了。
      ——人会老去,可有的东西不会逝去。

      白雾如烟,又依稀是雪。
      就那样纷纷扬扬洒了下来,披了一身却不觉得冷。
      和惠走在狭长的被雪浅浅覆盖一层的石子路上,两侧是高大的木棉树,前路漫漫,雪地松软,双足踩在上面,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眼前一片迷雾,忽地,远处传来了微弱的水流声,像是瀑布的声音。
      于是前行,越往深处,两侧的木棉树渐渐地少了,更多的是松柏,再往里走,一个又一个巨大而怪异的石头出现在眼前。
      这里……好熟悉啊。
      有微弱的光照过来,和惠看见了石头上红色的大字。
      ——碧天崖。
      原来是碧天崖。
      知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和惠走的速度便快上了几分,很少有人来过碧天崖底,自是不知道碧天崖底有一个巨大的石阵迷宫。这迷宫是当年慧通道长设下的,暗含杀机,若是在里面迷路失了方向,便是丧命于此了。真正能走出来的人寥寥无几,可是和惠正是这为数不多的知道破阵之法的人。
      从石阵走出来过后,便看见了巨大的瀑布,瀑布后面是一个山洞,有一条被怪石遮掩的小路可以通往。瀑布前面有一株海棠树,明明是大雪纷飞的时节,可这四季海棠却开势正好。和惠有些迟疑,最终还是向前走去。
      大风刮过,漫天风雪顷刻间化为乌有,眼前那株海棠就这样一树纷落,洒了满地。
      阳光照在散落一地的海棠花瓣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那是什么……?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和惠继续接近那株四季海棠。
      一步,一步,再一步。
      就要接近那物什的时候,和惠心口一阵绞痛,就这样跌落在地。
      “凡所有物,皆为虚相……”
      “身常行慈,口常行慈,意常行慈。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我叫怜舟和惠,公子是……?”
      “我是……的二公子,你还好吗?”
      “这个地方太危险了,不行,我们先进去!”
      “喂,活下来!一定,一定要活下来……”
      于是整个世界变得黑暗。

      和惠躺在床上,眉头紧皱,额间已有豆般大小的汗不断下流,她嘴里喃喃自语,“你是谁……?不,不要……你是谁?你……”
      菊香在一旁看着和惠如此难受,看向胭脂,征求她的意见,“小姐这个样子可不行……我们要不去请大夫来给小姐看看?”
      胭脂上前,手搭在和惠露出的手腕上探寻一番,面色有些凝重,半晌收回了手,为和惠擦去额头上的汗渍。
      “小姐身上还有一种烈毒。”
      菊香大惊,大夫前来为和惠诊治的时候说过和惠身子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中了七石散,武功要过上几日才可恢复。可是胭脂现在却说,和惠身体里有一种烈毒?这毒是什么毒?为什么大夫没有诊断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
      胭脂还欲说些什么,听得一声敲门声,“惠儿。”
      两人同时沉默了,菊香递给胭脂一个眼神,随后走出去开门。
      木门轻启,南荣修一身竹绿罗衣站在门外,头发以玉簪束起,身上一股不同于兰麝的木头的香味。
      “修公子。”菊香行礼,“小姐还在休息……这……”
      “先让修公子进来吧。”胭脂走过来,她明白菊香的顾虑,可是她们也明白和惠与南荣修的关系,再加上现在安国寺人多眼杂,若是留了南荣修在门前说话,实在不妥。
      “那……修公子请进。”菊香侧过身子让出进门的路。
      南荣修刚走进去,便听见和惠的梦呓,快步上前,看她面色苍白,额间有汗,皱眉,“惠儿这是怎么了?”
      “小姐身体里有一种很烈很烈的毒,之前大夫来瞧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奴婢正想着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
      “很烈很烈的毒?难道……”南荣修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你先去请晴姨娘过来,这件事除了晴姨娘不要告诉任何人,也不要请大夫。我去请慧通道长来看看。”
      “修公子……这……”菊香有些不解为什么,倒是胭脂看出来南荣修可能知道和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毒,既是如此他定不会伤害和惠,于是拉住菊香,“就按修公子说的去办吧,我在这里守着小姐。”
      “有劳修公子了。”胭脂对南荣修行了一礼,菊香见胭脂都这样说了,也不纠结,忙出去寻赵筱晴。

      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
      慧通道长的住处靠近碧天崖,棠合院就掩藏在一大片深幽的湘妃竹林里,南荣修记得这片竹林是一个迷阵,不过走出之法很简单,其实迷阵就是个障眼法,你闭上眼睛跟着感觉走,自然就可以走出这个迷阵。
      慧通道长坐在用一块圆滑的石头打磨制成的桌子旁,双手捧起玉器材质的茶壶,在空中来回摇荡几圈,热气溢出。于是他低头,将茶水倒入桌上已经摆好的三个茶杯里,看了眼大门的方向。
      “看来有客人来了。”
      道长面前还有一位青衣少年,这少年没有理会他的话语,只是伸手拿过其中一杯茶饮了一口,然后放下。
      “看来是与惠小姐有关。”慧通道长摇了摇头,看向少年,“当年碧天崖的事情,牵连了不少人啊……贫道参破天机,不可多语,可是君瑜你……”
      “道长。”坐在慧通面前的正是窦楚云,他及时地打断了慧通道长的话,微微一笑,“多谢道长今日款待。时辰也不早了,既是有客来访,君瑜便先告辞了。”
      慧通明白他为何打断自己,只是轻笑,“物极必反,慧极必伤。”
      窦楚云只是起身,向着院子深处走去,慧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是无奈地摇头。
      “南荣府子修求见慧通道长。”
      “进来吧。”
      于是南荣修推门而入,慧通道长抬手扬袖示意他坐下,又将倒好的茶水递来,“修公子前来,可是为了惠小姐?”
      “道长神机妙算,确实如此。”南荣修接过茶水,没有细细品味的心情,于是一饮而尽。
      “这可是云雾山上的好茶叶,修公子这番,倒是糟蹋了好茶。”道长见他此番摸样,开口点评,“惠小姐身体里寒毒蛊是幼年种下的,这蛊虫现下觉醒成长,可到底是没成熟,即便是贫道也不能为她解蛊根除……再者,惠小姐此番病痛,也不仅仅是因为毒蛊,更有命劫影响。”
      “道长此话怎讲?命劫……?”
      “此事言之过早,须得看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命劫才能下结论。罢了,贫道这便随你去看看吧。”
      “多谢道长。”

      慧通道长仔细为和惠诊脉,在南荣修和赵筱晴的注视之下收回了手,轻轻叹了口气,“怜舟小姐的命格本是极好,有紫气东来之吉,是真真难得的凤命。可她命里有三个劫数,名为相思,无相,焚心。这劫若安渡,一生富贵。否则命应陨落,难成星光。”
      晴姨娘问道,“那依道长之言,惠儿该如何渡劫?”
      “相思劫需要一段记忆,小姐与修公子的情,将断不断,应劫而生。”道长的声音有些冷,南荣修皱起眉头,“这是何意?一段记忆?”
      “小姐与公子的羁绊,而相思正因这段羁绊之深,方才险劫。若要渡劫,贫道就要锁住她与修公子的过往,以保她性命。可一旦这样做了,她就再也记不起了关于修公子的种种。修公子于她不过是旧友……”道长停顿片刻,“而且贫道虽是锁住了这段记忆,可是若是惠小姐与修公子接触,很有可能会记起这些,那这样就功亏一篑……所以,修公子要远离她,越远越好。”
      “那么,她就再也记不起关于我的事情了?”南荣修问道。
      “那也未必。相思劫若是安渡,一晃便是八年。此劫过后,贫道的封印也就没了意义,到时候贫道会再为惠小姐解开封印,这样就会重新记起你们之间的种种。”
      “用一段情深,用我八年,换她一生平安?”南荣修算是明白了道长的意思,“可是还有两劫,又当如何?”
      “一劫渡一劫,相思劫最为致命。若是相思劫度过了,那么这无相劫就得看造化。若是无相劫过了,这焚心劫……虽是焚心,可终究不致命。”道长作答。
      “还请道长就这样做吧。”
      南荣修心想,八年,她已过及笄之年,应许婚配,他又如何等不了?
      和惠,我可以等你八年,为了你——
      可以永远在我身边。

      和惠醒来时已经是未时,胭脂连忙进了内室服侍,却见和惠一阵惊疑,“我怎么会在这里?!修哥哥……啊!”
      和惠着急的下了床向外奔去,头痛欲裂,却又因为四肢无力而蹲坐地上。
      “小姐,您的风寒还没好。快先把衣服穿上。”胭脂见他这般模样,连忙扶起她,一边唤了菊兰进来,两人为她更衣。
      “修……修哥哥……”和惠口中喃喃道,这一开口她自己也惊住了。
      修哥哥?和惠记得怜舟府的诸位兄长里并没有名或字里带修的,她所识得的各府公子,也唯有南荣修一人带有修字。
      可是,南荣修……
      南荣府与怜舟府交好没错,南荣夫人也与母亲是闺中密友,不过她并不记得自己和南荣修有什么其他很深的交情啊?
      胭脂与菊兰因着他这一句话皆是一惊,“小姐在说什么?”
      “不知道,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很重要。罢了,你们陪我出去走走吧。姝儿她们呢?”
      “姝小姐他们由洵公子陪着去了碧天崖,那时候小姐还在歇息,所以奴婢并没有叫醒小姐。”菊月笑着回答,和惠点了点头,“那我们去湘月桥吧。”
      “小姐,湘月桥离这里可远着呢。您病才好,手臂的伤也未好全,还是不要去了吧。”胭脂劝解道,和惠才将记忆封住,而南荣修还没有离开,两人见面会不会……
      “总觉得,有什么在等着我,有一个声音呼唤我过去。”和惠继续向前走,“我要去看上一眼,究竟是什么在那里,指引着我继续前行。”
      菊月自知阻止不了,便拉着胭脂,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没了下文。
      约莫有半个时辰,她们便走到了湘月桥,湘月桥景色是极美的,还有一方小亭在桥边,桥下是优美的山谷,甚至有清泉流过的声音。和惠站在远处看了一眼,正欲离去,就听见一阵琴音。亭内坐着一位墨衣少年,而他正望着自己,菊清轻声唤道句“修公子”,她便是一愣。
      南荣修。
      和惠向他走去,像是记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记起,“子修……你怎么在这儿?是在等什么人吗?”
      南荣修见他唤自己子修,又是此般神态,果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心里有些苦涩,却又只能面上带笑。
      “没什么,不过是要离开了,有些不舍。便想着来这里看看……”
      ——为了与你告别。
      “离开是何意?子修,不准备待在长安了?”
      “祖母身子不好,将要前去姑苏府邸养病。而我也想要去姑苏游历一番,就决定陪着祖母一起。本来不准备告诉你的,但既然在这里遇见了,也就告知一二。”南荣修从衣袖里掏出什么,仔细一看是一只玉镯。他递给和惠,“这是送给你的,收好罢。”
      于是他起身便要走,墨衣轻扬,掠过她的衣角,像是要纠缠在一起,却又不肯纠缠。
      和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镯,似有千言万语涌出来,可什么也没说,只是目送着他渐渐走远。
      “子修——”
      他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保重,希望我们还有重逢的那一天。”
      他笑了笑,不作回应。
      于是前行,不顾所有。
      “咦——好奇怪呀,我居然……居然哭了。为什么……会哭……?”
      和惠抬手要拭去流下的泪水,怅然若失,却不知为何。
      “明明……只是位旧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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