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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 南柯一梦(2) ...

  •   许是因为清明,长安街头少了几分热闹,小贩们的吆喝声小了,来来往往的行人依稀,细雨朦胧之中,一辆马车缓缓驶过,向着出城的方向扬长而去。
      “站住。”守城的士兵见马车虽是华贵,却没有挂上家族旗帜以示身份,觉着有些奇怪,“里面是什么人?要去哪里?出来回话!”
      菊香对于士兵无礼的态度很是气愤,正要挑起车帘斥责,坐在马车里的紫衣女子放下手中的书卷,抬手按住了她手上的动作,轻轻摇了摇头。菊香不解道,“郡主……若不是您想要低调,不想挂怜舟府的旗帜,我们会被这不长眼的东西拦住吗?”
      “最近长安城内有异动,士兵们留个心眼无可厚非。左右是为国着想,何必去为难他们?你且出去与他们好好说说。”女子将腰间的令牌解下递给菊香,复而拾起方才落地的书卷,又仔细读了起来。
      “诺。”菊香有些不情愿,可还是在女子的注视下下了马车。
      士兵见出来的是位婢女,心下猜到几分,这马车里坐着的怕是哪家的世家千金,想要外出踏青散散心,害怕半路被山贼劫了去,做了人质给家族添麻烦,便舍了旗帜,以求不显眼。
      菊香走近,一面将令牌交给士兵查看,一面和气微笑,“官爷,我们是怜舟府的人,这马车上坐着的是……”
      “郡主恕罪!臣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郡主在马车之上,方才多有冒犯之处,望郡主……”士兵接过令牌,被上面的“瑶华”二字刺了眼,心下一惊,连忙作揖赔罪,话还未说完,马车里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杜大人不必愧疚,本宫低调出行,原是不希望人认出。杜大人为长安安危着想,秉公办事,本宫何来怪罪之意?”
      “郡主言重了。”士兵连忙挥手让手下放行,“耽误郡主时间了,郡主请行。”
      菊香冷哼一声,拿回令牌夺步上了马车,坐下后还嘟囔一句,“郡主真是好脾气。”
      “我这脾气和你比起来,倒真是好了许多。”女子摇头失笑,菊香还想反驳几句,终究作罢。
      马车还未走远,城外茶摊上坐着的一位红衣女子饮尽碗中的茶水,随手丢了几枚铜钱在桌上,于是起身,身轻如燕,眨眼功夫便到了马车跟前。红衣女子这一出现将车夫惊得不轻,急急地勒马,马车骤停,车夫定眼一看,无奈的叹了口气,“知棋姑娘,你这突然出现可把老夫吓得不轻啊!这马车里还坐着瑶华郡主,你这样子把郡主惊着了可如何是好?”
      “袁老伯对不住了,吓着你了。”唤作知棋的红衣女子摆了摆手,车夫瘪了瘪嘴,摇头感叹,“这还真是随主!想当年佳仁郡主如此灵动无拘,竟引得一婢女也如此……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菊香听着外面的动静,来者竟是知棋,心生怪异可又有些欣喜,她着急地将帘子挑开,“知棋?你怎的在这里?佳仁郡主那边你不伺候着?”
      菊香说话这功夫知棋已经跳上了马车,直接窜进了马车里,也不等紫衣女子有什么吩咐,就坐在她对面,笑着说道,“郡主和怀宋国主去了洛城,好像是为了一盅茶。诶,那茶庄名字可稀罕了,听说还很有名,叫什么醉梦庄。他们去求的那茶也是有趣,是店里的招牌,叫……”
      “南柯。”紫衣女子将书卷合上放至身侧,一双美目在知棋身上来回打量,知棋也不紧张,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瑶华郡主也知道这茶!看来是真的很有名啊……早知道就和郡主一起去了……我这悔啊!”
      紫衣女子眸光流转,眼睛一弯,荡出盈盈笑意,“半道金蝉脱壳,从琅琊一路奔波到了长安,且不说你是怎么混进卞唐国界内的,就你这一封书信便没了人影的洒脱劲,可把宸崖急坏了,连修三封急信给我,让我好一阵头疼。在怀宋待了三年,现在胆子可越来越大了,还想起来捉弄我?”
      “还是骗不过和惠你啊!我这易容倒也不是为了捉弄你,你知道的,我现在身份特殊,贸然出现在卞唐,即便皇帝不多想,长老会不多想,总有人会多想嘛!你说,是不是?”
      “知棋”从容一笑,手摸到后颈某处,用力一撕,一张人皮面具被扔在脚下。面具下的脸有沉鱼落雁之姿,特别是那双眼睛,最为摄人心魂。
      “一朝皇后易容成婢女当街拦马车,行为不得体,有失怜舟府的教养……你还是把你那面具带上吧,免得被那个八卦的人看见做了饭后谈资,如此我也好胡编乱造搪塞过去。”和惠皱眉,略带嫌弃地看着红衣女子,那女子倒也而不在乎她说的什么教养,身子后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凌冰自三年前那事情过后,早就被冠上了‘出格’的名头,更谈不上称为怜舟府的世家女了。你拿这事来挪揄我,可是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哦。”
      “知道你脸皮厚,也没想你有什么反应。”和惠从盘子里拿了块桃花酥来递给凌冰,“刚出炉的,还热腾着,试试?清明时节再加上下雨天,这家生意原是不好做的,许是不会开门,我不过碰碰运气,倒是你福气真的好。”
      “嗯!是冯三娘的手艺,这味道还真是怀念啊……”凌冰咬了一口桃花酥,松软可口而又不腻人,这点心,只有长安如意铺的冯三娘才做得出来的。
      “慢点吃,来,喝点水。”和惠又递来一杯茶,凌冰接过一饮而尽,“好茶!这看上去可不是蜀地的茶,倒像是幼时喝过的江南春茶?”
      “郡主说的没错,这是内务府送来的江南最好的明前茶!”菊香接了话,和惠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将那幼时之事忘了个干净利落,竟还会记得茶的味道?你可不是个爱品茶的人,否则,也不会躲了宸崖来这长安胡闹了。”
      凌冰笑嘻嘻的一口春茶,一口桃花酥,倒是没了闺秀样子,可她突然抬头,正经了些许,“和惠,你知道的,我来的目的。”
      于是马车内的气氛渐冷了下来,和惠没有再说话,菊香更是不敢吱声,凌冰依旧吃着茶点,想看看和惠作何反应,但和惠只是看着窗外的山林风景,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雨后的清新透进马车,将一室沉郁吹散,和惠放下了车帘,马车也在此时停下,“郡主,我们到了。”
      菊香递给凌冰一方手帕,凌冰将嘴角的碎渣擦净,整理了一下仪容,她跳下马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唉——这里的空气真是新鲜啊!”
      她回头,见和惠慢悠悠地从马车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都是那样优雅从容,如海棠明媚,如芝兰清丽。等她回过神来,和惠已经将一束白菊塞到自己手中,然后顺着青草生长的痕迹,向着不远处的山谷走去。
      潺潺溪水,点点落红,定眼一看,竟是桃花花瓣。沿水向上而去,约莫二三十里,眼前忽然开朗。触目所及,是一大片桃林夹水而生,微风拂过,落花如雨,纷纷扬扬撒下,惊艳了眼前人,惊艳了旧时光。
      十里秾艳,浅碧深红。
      和惠就站定在桃林前,不进也不退,整个人像具石雕,没了半点反应。凌冰心下好奇,便走至她身边,开口问道,“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来,不敢进去了?”
      “有人来过了。”和惠的声音微小而不可闻,伴着涓涓流淌的溪水,却飘荡了很远很远。嫣红的桃林深处,有一座石碑,而那石碑面前,却放着一束极为亮眼的白菊,凌冰低头看了眼手中和惠塞给自己的白菊,又扭头看见了和惠手中紧握的白菊,皱眉,却又很快舒展开来。
      “以你的能力,还猜不到是谁?”凌冰跃身而起,飞入桃林之中,疾风掀起一地落红,她站在石碑面前,只见石碑上刻着几个大字——
      南宫逸之妻顾冉墓
      凌冰看了眼翠绿的山谷,将手中的白菊郑重地放在那束早已出现多时的白菊旁,然后大笑道,“南宫,你若是再藏着可就没意思了?”
      和惠也走了进来,她目光凝住,喃喃自语,“小冉,你最爱白色了……”
      “我最喜欢白色了!”
      “为何是白色?我以为,小冉你会和冰儿一样喜欢红色呢!”
      “因为啊……这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我才会觉得世间的每一点白色都格外可贵!”
      思绪被凌冰打断,和惠摇了摇头,越发无奈了起来,“白菊已至,人却未现。若非是南宫他已经离开,那就是躲着我们不想相见,你这扯着嗓门一顿吼,他那性子你还能不知,能有半分用处?若是不理你,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不会遂了你的愿的!”
      凌冰有些不服气,叉着腰提高了音量,“南宫逸!我知道你在这里!还不出来?!我可要踢翻了你的白菊花哦?”
      “真的不出来?!三……二……一……”凌冰作势真要去踢那几束白菊,和惠还没伸手去拉她,山谷里便先响起了清冷悠长的萧音。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一曲《江城子》凄冷孤寂,却又那么缠绵悱恻,摄人心魂,凌冰兴致大起,从袖中取出玉笛,和着箫声共奏。曲已终,两人似是不尽兴,又从头来过,反反复复,笛箫一体,默契十足。
      和惠本是沉迷其中,可三曲已过,又像是突然惊醒,跟换了个人似的,疯魔一般要去寻那箫声传来之处,凌冰听见动静,睁开眼,见和惠此番模样,不由得惊奇,“和惠……和惠?!”
      和惠在桃林中四下走动,怅然若失,一个不留神就跌落在地。凌冰连忙停下吹笛的动作,走上前去扶她,与和惠对视的瞬间,见得她满脸泪痕。
      “你这是怎么了……?”
      “这箫声,你不觉得熟悉吗?”和惠的问题让凌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南宫和她们自十岁便相识了,如今算来已有十四个年头了,虽说三年前她们各奔东西,很少见面,可是对于这早就听腻的萧声,说不熟悉,是骗鬼呢?
      “上阙短息承转,下阕长息收曲,这吹奏之法……你,还没听出什么不对劲?”和惠的声音都变了,略带沙哑而又有些疲惫,凌冰愣了一下,虽说自己的笛声已断,可那萧声却是一遍又一遍地演奏着《江城子》,山谷回响,她仔细听,才终于找到些许不对劲。
      “御派奏法?!这技艺失传多年,如今别说这卞唐,纵观整个九州十六国,会的人扳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只是……这又不像是单纯的御派,倒添了几分庭浅大师的风味……”凌冰细细点评道,“是啊,御派奏法、庭浅大师、清明、桃溪谷……”
      和惠以手扶额,努力想要甩开脑中的混沌,借着凌冰的力站起来,她深吸了口气,声音虽是不大,可是夹着内力传遍整个山谷,“窦楚云,事到如今,你还要故弄玄虚?”
      箫声停了,微风拂过,只听得见满树花落的声音,携着轻快的溪水声,远行,远行。
      和惠突然就笑了,“哈哈哈哈哈……是我魔障了。是我魔障了!文宣王窦楚云早就死了!武陵八年飞阴月,他的殡丧,由我,我怜舟和惠!亲自压棺去的皇陵……呵,一个死人,我……到底在幻想些什么?”
      凌冰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吓得不轻,在她的记忆里,和惠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行为这样的言语,她试探性地伸手去拉和惠的衣袖,“和惠,你……没事吧?你……”
      “叮——”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飞镖,上面还系着一张绢布,就钉在石碑旁那株最大的桃树上,和惠向东南方向看去,没能看见什么人影,只见得一群大雁被什么惊飞,纷纷落荒而逃。
      “我没事。”和惠已经平复了情绪,转身便要走出桃林,“还愣着做什么?宸崖这三封书信已是催得我头疼,我可不想再多收几封了。走,我现下就送你回怀宋!”
      “这飞镖来得蹊跷,你不看看?”凌冰见和惠没半点要去查看那飞镖的意思,转身走人的坚决倒是令凌冰有些犹豫了,“欸,等等……你说你要送我回怀宋?!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你少来,宸崖那性子和你一个样,死钻牛角尖!我若是不把你完璧归赵,那这整个怜舟府都要不得安生了!快些跟上。”
      “我……那你遣月华堂的人送我回去不就成了吗?你看你多忙啊,这长老会的事情一大堆,若是你亲自送我回怀宋,这得耽误多少事啊?”凌冰见和惠头也不回,是真真要亲自去送她回去了,那可不行!她可没想祭拜完顾冉就回怀宋,卞唐人文风俗本就令人心驰神往,白驹过隙,这东西都是会变的,她这爱玩的心,岂能容许自己委屈自己就这样回了那皇宫?
      “卞唐人才济济,我不过送你回趟怀宋,左右也就耽误个三四天,顾公子、江公子这样好的治世之才,何需我一直守着这长安?”和惠并不被凌冰这说辞打动,两人渐行渐远。

      夜幕低垂,大雨瓢泼,零星的火花在漆黑的洞穴中闪烁,白衣公子提了一袋果子,另一只手还拿着两根细长的树枝,上面插着两条鱼,船夫见白衣公子回来了,有些欣喜。
      “公子你可算回来了!老夫……老夫还以为你……”船夫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白衣公子将果子丢到他脚下,又将插着鱼的树枝随手放在篝火之上,他环视一周,目光落在那石桌之上。
      “怕我回不来了?丢下你一人?”白衣公子笑意沉沉地看着佝偻着背的船夫,睫毛微弯,像是压了天上人间的浮云碎雪。他走近那石桌,扬手将盖着的土布掀开,黑白分明的半局残棋就掩藏在那布之下,船夫大惊,“公子……老夫,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白衣公子望着棋盘暗自思忖,却又坐回了篝火旁,他伸手将船夫衣袖里沾上的一瓣桃花捻落,“玲珑棋局……窦楚云你,还要和我演吗?”
      船夫没有说话,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你今日既也在桃溪谷,可是看见和惠那副模样了?你还活着,若是不想再见她,又何必吹那一曲《江城子》来刺激她?!”
      “南宫,”船夫突然开了口,不再是那饱经沧桑的粗厚嗓音,反倒是极为清冷的少年声音,“我的身边,现在还不够安全。我……时机未到。”
      南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不安全”给惊得愣了神,半晌没找到合适的言语来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索性不再多想,“你的主意大,左右折腾的是你,我何必劳那什子神?”
      船夫笑了笑,没反驳南宫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篝火,似是要把它看穿,又像是在透过那零碎火光,看一个身在俗世却不染纤尘的女子。
      “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船夫靠着一块大石,便是闭目要睡去。
      星火长明,总有人在不眠夜。
      雁过留声,晨曦浮动着诗意,流水倾泻着悠然,南宫醒时洞穴一片明亮,小舟随着水流拍打浅滩,还没完全地回神,便听见一声轻笑,舟头一片绿衣轻飘,青衣公子的笑如竹下清风,像是要抚平南宫心下的急躁,他缓缓开口,“雨停了,还不出发?”
      南宫起身拍了拍灰尘,跃上小舟,刚立稳,青衣公子便递来一枝竹篙,“昨日是我划的,今日换你。”
      南宫一把推开竹篙,“你少来,趁我去桃溪谷那功夫将原来的老伯送到别处,自己再替了来,还想冤我为你撑船,你这如意算盘可打得好!”
      “你先划,过会儿我换你。”青衣公子也不管南宫是否同意,直接坐下,从怀中拿出一只白玉雕刻的长箫,一曲悠扬的《鹧鸪天》传彻天边,婉转飘渺,不绝如缕,犹如朱雀之轻鸣。
      “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红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行!去哪里?”南宫也不争辩,不说分由就开始划船,像是在思考路往何方,良久大声说道,“走!去洛城!”
      “不回寻安了?”青衣公子声音犹如空灵,箫声起起伏伏,随风时高时低。
      “不回去了!我们去怀宋洛城凑个热闹!”
      “你可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主。”
      “去见故人……”南宫爽朗一笑,将一块白色绢布扔入碧色的湖面,“你就别问也别想,这竹篙在我手里,路由我心,你且坐好便是。”
      “故人……?”青衣公子摇了摇头,果真不想了,只是半晌又轻声说道,“会见面的……”
      “我说过,只要是你失去的东西,我都会替你找回来。我从不背弃……”
      因为——
      你是我唯一不想反抗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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