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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南柯一梦(1) ...

  •   武陵十一年。
      雨,落满长安。
      翠竹残影,静僻长廊,方亭之中,有一紫衣女子落座于此,静若处子,窈窕淑女。
      雨声模糊了宅邸的轮廓,磨钝了棱角,她抬头,恍惚间看见了旧时庭院低矮的屋舍,白墙黛瓦,细石软沙,青苔滋长,棠梨交错,微风自暖。
      一点点幽昧的光投在昏暗的石板上,浮起一层模糊的,粉尘似的金色,混合着碎雨,好似那年被割碎的时光,细雨湿流光,流光葬花。
      一婢女走进方亭,惊扰了记忆里的茶蘼,她轻步上前,将一件白狐皮制的披风搭在女子身上,女子回过头来,对她微微颔首。
      “郡主,春雨夹寒,您身子一向不好,还是别在外面吹风了,免得沾了寒气,旧疾复发。”婢女开口劝诫,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女子摇了摇头,轻笑道,“我自个儿的身子,心里有数。这……算得上是长安春季的第一场大雨吧。”
      婢女知道自家主子一向是个执拗的性子,既是心里有了主意,便是他人轻易更改不了的。于是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玉腕轻扣,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明前茶,茶香清新四溢,她端至女子面前,“是啊,江南那一带倒是雨水颇少,春茶产量很高。今年内务府特地挑了江南一带最好的明前茶送到府里来,郡主品品,也好暖暖身子。”
      女子接过茶杯,吹散了雾气,小啜一口,再细品饮尽,于是点头,“的确是好茶,江南很久不产这样好品质的茶了。”
      婢女将茶杯放回桌上,见女子试探性地伸手,几点雨滴落入掌中,于是她缓缓收回手,水滴顺着手腕滑下,沾落在腕间那只色泽温润的和田玉镯上。
      她目光凝住,半晌,声音有些沙哑,“菊香,明个儿就是清明了……你可准备妥当了?”
      菊香点头,“郡主放心吧,奴婢早就安排好了。郡主最为上心此事,奴婢们也不敢懈怠,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只是……今年寻安琐事繁多,侯爷实在抽不开身,不能与郡主同行了。”
      “寻安自三年前那场政变,元气大伤,虽是兴建在即,可也谈不上繁琐,更无需事事亲力亲为。抽不开身,不过是个借口。南宫他……只是不想面对罢了。”女子叹了口气,亭外的雨下得更大了,大珠小珠跳落进方亭,打湿了衣袖裙裾。
      于是她起身,菊香见状立刻上前扶住,“这雨是越下越大了,风雨飘零,这景也没了意境,再无心观赏。罢了,我们回屋去。”
      木门渐渐合上,女子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恍惚间有风沐雨夹缝而来,那仿佛是橙色的风,很温暖很温暖的颜色,于是她绽出一个略带疲惫,很温柔很温柔的笑。
      放不下的……又何止是你一人?
      我又何尝不是困于其中,不得脱身……

      山色如泼黛,水雾漾轻舟,船夫撑篙在江面上缓缓前行,男子一身白衣立于舟中,他取
      出一支玉箫,低头吹奏起来,洞箫的声音在江面上迭荡,又被水波推去了层峦叠嶂之外。
      船夫不由得惊叹道,“公子的箫声真是好听哩!老夫我撑船这些年来,从没听过这样的箫声!当真是天籁之音!”
      “老伯您谬赞了,不过是随便吹奏一曲,谈不上天籁。”白衣男子谦虚道,低头看向那支玉箫,眼神忽地就变温柔了起来,船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箫声没听过?说公子的箫声犹如天籁之音,并非恭维!公子是个有故事的人,箫声里也带着这些故事,格外地吸引人啊!”
      “老夫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她特喜欢洞箫,我啊……就去四处求学,想着那一日学会了就吹给她听!她啊,最喜欢柳永的《雨霖铃》!我们那村没什么文化人,懂乐器的就更少了!嗨,我啊就出了村,向外游历,终于是找着了个乐艺人,他不嫌弃,收了我为徒,教我吹箫……”
      白衣公子静静地听着船夫说他的故事,也不打扰他的神思跌宕,只是说着说着,船夫的声音就哽咽了起来,他用衣袖摸了摸脸上的泪,公子因着船夫这一举动,对故事越发好奇了,于是开口问道,“老伯,后来呢……?”
      “后来啊……等我学会了吹箫,匆匆忙忙赶回村子的时候,就发现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啊!我们村,有条小河,那水啊,可清澈了哩!可是,你能想象溪水变红,流了三天三夜也没褪色吗?老夫的家啊,老夫的村子啊!全没了啊!”
      “您的村子,遭遇了屠杀?”白衣公子面色一肃,船夫有些年岁了,全村都没了,这屠杀必定是有些历史,回想一下,这种屠杀也就武帝在位的最后十年可能发生。
      思绪中,船夫已是眼泪汪汪,“是啊……魏武三十一年的四国之战,楚诏那群杀千刀的贼人们闯入村子,烧杀抢掠,世间之恶全部做尽,为所欲为……给老子的,这群畜生!清儿死了……她死了!她还等着我回来给她吹曲子呢!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让这群不是人的东西……”船夫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白衣公子也不急着将他拉扯回现世,只是沉默。他抬眼,将玉箫放在嘴边,箫声再度响起,正是船夫口中的《雨霖铃》。
      四下清幽寂寂,水声轻拍小舟,在脚底迭荡回响,清冷箫声,孤单人儿。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好曲!好曲啊!”船夫释然一笑,他已经很多年不碰洞箫了,也很多年不吹这《雨霖铃》了,如今白衣公子为他还了这多年的夙愿,他也算是真的放下了,“小伙子,多谢你啊……”
      白衣公子不作他言,仍是笑着。
      浮云遮日,山间的云霞渐浓,染上了山的墨色。
      船夫划得更卖力了些,江上水波荡漾,小舟飘得更快,“公子,这变天了,要下雨哩!”
      “老伯,这里离长安还有多远?”
      “风雨欲来啊,我们这舟是顺风顺水,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不过,若是这雨大了,就不敢往前走了,只能避避!”船夫笑道,回头仔细打量了一下白衣公子,“公子自寻安跋山涉水而来,是为了什么?要知道啊,长安城现在可乱得很呢!趟这浑水……可没意思!”
      白衣公子摇了摇头,“如今的长安,宫内由皇帝统筹,宫外有瑶华郡主坐镇,若说是乱局,甚是言过。”
      船夫愣了一下,复又问道,“既不是为了天下权势,又为之何?”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天。”
      大风刮过,小舟于风雨中摇曳,船夫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墨云远黛,又加快了划船的动作,他一边卖力地划,一边说道,“这是场大雨啊!看样子不避不行!只是……老夫对这一带的路可不熟,得抢着时间去寒蝉崖下避避咯!公子,坐稳了!”
      白衣公子环视一圈,温和地开口道,“老伯,一直往左划,那边有个洞穴可以避避。”
      船夫有些迟疑地看着他,可白衣公子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点了点头,“我本是长安人,从前也走过几次水路,这地方,我比你熟!”
      “好嘞!既然公子都这么说了,就听你的。”船夫照着白衣公子所说的方向划去,约莫半炷香,巨大的群山中有一处幽暗,格外突兀,近了一看,果真是个洞穴,正想费了力气再划快些,一只手抓住了竹篙,“老伯,我来吧,这洞穴不同寻常,你也划了好些时辰了,休息一下吧。”
      “这……这怎么好意思!公子你是主,老夫我这……”
      “主不主雇的倒是无所谓,老伯身子要紧。”
      白衣公子看上去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可是真正见了他划船的模样,船夫才觉得他应该是个习武之人,那力气那姿态,倒不像是个埋首经书心中只有圣贤的书生。小舟进了山洞,视线骤暗,恍惚间有什么利器划破空气穿堂而来,船夫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几声清脆的响声,接着便是有什么不知名的物什落入水中,“扑通——”一声。
      黑暗中,小舟行了十几里,像是撞到了什么,猛地停住,然后白衣公子温润的声音响起,“看这风雨,今日我们是只得在这里避避了。”
      船夫正在辨别声音发出的方向,便见一团火于自己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亮起,白衣公子一手拿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握着玉箫,对他温和地笑着。只是,他握玉箫的方式颇为奇怪,不像是在拿萧,反而像是在执剑。
      “这里……”船夫见这洞穴深处竟是有软塌,还有石头劈成的石桌,甚至不远处还有几个竹篓,里面像是放着些薄毯麻枕一类的东西。
      “这里是长老会的后备军火库,只是三年前就弃用了……若非风雨险恶,不得不避,我也不会再回来的。”白衣公子云淡风轻地说回答道,可是船夫却分明听出了几分沉重的滋味,他话中所说的“长老会”“军火库”,让船夫不颤而栗,这白衣公子的来历怕是不简单啊!
      “老伯你先在这里休息,不过不要随处乱走,更不要往这山洞外走,那里布满机关,老伯你的身手是应付不了的。”
      原来刚刚进洞穴时是有机关暗器的,那么是这位公子挡了那些机关?
      “好,好!老夫我知晓方寸,自是不会干这些出格事,只是公子你……”
      “我出去寻些吃食来,这里许久不用,食物早就坏了。我们在这山洞里避风雨,水源倒是不担心,可总得吃东西。老伯,你且等上一等,我去去就回!”
      “那……公子小心啊!”山洞里传来白衣公子轻声答应的回音,船夫看了眼周围,想起那些机关,不敢轻举妄动,于是老实地坐在了那公子生好的篝火旁,一个人唱起了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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