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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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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羊没事。
绛珠到底只是女子,那一刀虽狠不深,大夫过来迅速包扎止血,已无危险。
谢氏陪南安侯参加宫宴刚回,听闻此事,当即便亲自赶来,得知惜玉无恙,才算松了口气,绛珠的尸首,尤七那儿也处理了。
惜玉站在屋里,还能闻见隐约的血腥味,男子的外衫下缠着厚厚的纱布,额际渗出的薄汗湿了极长的发,凌乱地散在方枕上。
他睁着眼,里头尚有微茫的光,其间茶色的一轮转过来看向她,还是那般微笑神情。
“县主不必言谢。”
惜玉:“……”
谁…谁会说谢谢啊?!
她抿了抿唇:“你为什么冲出来救我?”
闻言,伤患的眼睫颤了一下,两颊浮现带笑纹的窝,茶色的眸子望着碧青色的天顶。
“救人还需要理由吗?”
“不对!”
惜玉摇着头,脸上难得正色:“救人也分很多种,你这种……是最厉害的,为了另一人舍弃性命,要么是正义感特别强,要么是自己不想活了,要么就是……那人重要到胜过自己的命。”
“……”
方青羊第一次用愕然的眼色打量眼前的少女,半晌,闭上眼,释然般的一笑。
“你说的没错。”
“我救你,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
“……那个晚上,她同我的新婚妻子置身火海,我就在外头看着,却毫无办法。”
“我几乎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死去。”他说着,像说一件久远的事,面上却仍有隐隐的痛楚:“这么多年来,我背负这把枷锁,以自由为交换来惩罚自己,到如今……”低低地叹息一声:“真是有些累了。”
惜玉默了默:“所以你救了我,其实与我无关是吗?”
“怎会。”他看向她:“我救你是因为你值得。”
“但我不否认,也为了赎罪,为了得到一个解脱。”男人闭上眼,有些难堪地挡住了眼尾的潮气:“从前你问我,为什么不离开,抛却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我想离开极了,这个地方,生生困了我十余年,现在想来,我对她的爱意,大概也仅止于此吧。”
惜玉:“……所以,说什么为她守这一座书斋,都只是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无奈苦笑:“起初,是真的这样想过。”
然而终究抵不过孤寂漫长的岁月,哪有什么谁离开谁就不能活的,时间会把一切感情悉数磨毁,最终只剩厌倦。
惜玉无言以对。
这位班主任的感情,作为连背书都不会的小学鸡,委实觉得不太能理解。
从房间里退出来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右侧一团灰青色衣衫的影子。
对了,钟衍也认识方青羊。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现在两个人似乎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好讲。
她略微疲惫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想过他会叫住她。
青年一双眸子浓似泼墨:“钟衍有一问。”
不待她答话,便道:“县主刚刚是想……求死么?”
“……”
妈的。
惜玉轻轻地吞咽了一下,自以为很轻,原主何其强势霸道,求生意志何其顽强,怎么会乖乖地束手就戮。
人在面对生死关头的时候,总是最容易暴露本性。
大意了!
“你、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县主想要求死?”事到如今,也只好靠着强词夺理来掩饰:“还有,你……你用什么身份来跟本县主说话!”
要命舌头居然打结了!
钟衍的眸色今夜浓得出奇,微微向前了一步:“只可惜方先生平白挨了一刀。”
……他这是什么意思?特地为方青羊打抱不平?觉得人家救她太浪费了??
惜玉忍不住地道:“对啊,他愿意为我挨上一刀,可我自己的夫君呢,又如何?兴许还想我死了更好呢。”
其实心里清楚,男主不救她那是天经地义的,没借机推一把都算好的了,惜玉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这么说,大概是……生死攸关的那一刻,看到他漠然甚至像在幸灾乐祸的脸了。
平时她脾气好,不会在意,但是今日,大概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也觉得倦了烦了。
说完,不再理他,自己径直走掉了。
青年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月色落在他纤长的眼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子里烛火融融,窗外树影婆娑。
方青羊此刻闭上眼,似在假寐。
听到脚步声,又睁开一点。
“你来了。”
钟衍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恭喜:“能够如愿了。”
“你以为我只是在利用她?”床上的男子微微一哂:“我救她,只是不希望她死。”
青年同样报以轻嗤。
方青羊看着他,眸中闪过一点诡秘:“其实,你也不希望她死吧。”
“……”
“说恨她的是你,可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你分明伸手欲护,只是被我挡那一下给搅闹了,对吗?”
“不对。”声嗓陡凉。
方青羊笑着摇摇头:“口是心非。”
青年垂眸,看起来十分平静地道:“你决定要走了?”
这转移话题的技巧真不高明,对方仍是笑:“是,我要走了,一切都已经够了。”
“还要多谢你。”
钟衍嗤道:“不必。”
方青羊脾气一贯很好,对这年轻人不太尊重自己行为也只是一笑置之,只道:“我最后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愿意帮我?”
闻言,那位青年转过身,看着窗外中天的明月,只是无论外面的月如何变化,这里的总是一成不变,看久了腻烦。
“不为什么。”
说完,他便离开了。
*
回来后,惜玉一夜未得安睡。
隔天的早饭也未起来吃。
直到晚饭,唬得谢氏亲自过来,她才终于打开了紧闭的房门,气色尚可,谢氏这才放下心,抹了抹泪道:“我儿定是吓坏了,为娘已经同你爹和你哥哥说过,这样的事,日后绝不会再叫我儿碰上。”
“嗯,谢谢娘。”惜玉笑着点点头,过来挽她的手,谢氏有些吃惊,她对自己这唯一的女儿自然是千宠万宠,但宋惜玉从小与她不亲,更没有挨她这么近的时候。
谢氏自是欣喜,又有些淡淡的心酸。
晚饭时,惜玉问起宋衡,谢氏让人给她盛了碗汤,道:“你哥哥衙中有事,匆匆去了,难为他,为了那丫头的事,还特地回来一趟。”
惜玉点点头,一旁的宋明珠讨好地给谢氏夹了些菜,又看向惜玉,眉间满是担忧:“妹妹听闻了今日之事,实在好为姐姐担心,幸好姐姐没事,妹妹和母亲都可以放心了。”
说着,还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这位的演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做作。
惜玉:可恶啊,又要拼演技。
她也学着蹙起细眉:“姐姐本来都快把这事忘了,妹妹这么一提醒,姐姐又想起来了。”
谢氏闻言,立刻板起脸:“我儿好不容易才开怀些,此事就此打住,不必再提起。”
宋明珠的脸刷一下就变白了。
惜玉也给谢氏夹了几筷子菜:“娘你爱吃这个,多吃些。”
“我儿有心了。”谢氏自然是受宠若惊,眉开眼笑。
惜玉瞥了宋明珠一眼,自顾自己吃饭了。
晚饭毕,谢氏还要留她,惜玉托辞有些倦意,果然,麻麻立刻就让她回院子去休息。
惜玉走后,谢氏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惜惜是不是有些不一样了?”
近身服侍的大丫鬟风帘道:“县主终于懂得体谅夫人,夫人应该开心才是。”
“嗯,你说的对。”谢氏点点头,唇边露出了淡淡的笑纹。
走出主院,宋明珠早她一步,正在由小丫鬟系斗篷,看到惜玉,她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声音倒是依旧那般:“姐姐也要回去了?”
惜玉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明珠笑了笑,一张小脸埋在斗篷里愈发显得楚楚可怜:“姐姐可要多来陪陪母亲,毕竟母亲眼里心里都只有姐姐,姐姐万不能再叫母亲伤心才是。”
这话说的,真够拈酸的。
惜玉也淡道:“我可不会让母亲伤心,能让母亲伤心的,难道不该是妹妹吗?”
宋明珠脸色微变:“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惜玉不再理她,径直向前走去:“妹妹,我给你留足面子了,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哥哥的前途,也为了侯府的家声,我才忍住没处置了你,难道你还真以为万事大吉了?”
“你……”宋明珠咬住嘴唇,死死地盯着惜玉离去的背影,直到身边人叫了一声二姑娘,才恢复如常。
顺着青石子路,惜玉慢慢地走到了花园子,这处风有些大,身边的小丫鬟道:“冬夜寒凉,县主可要当心身子。”
这丫鬟名叫蕊珠,是刚拨过来伺候的。
惜玉道:“我没事,你先去吧。”
蕊珠犹豫了下,又不敢不听她的,只得行礼去了。
府中这处花草最茂,虽说隆冬时节,万物皆殇,可那几株红梅却开得极好,惜玉裹紧了绛红的大氅,伸手在花叶上轻轻一拂。
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游走到心里。
太真实了。
就像替她挡刀的方青羊,就像他流出的那些血。
惜玉从未碰到过这样的情况,一直以来,她都靠系统罩着,只要跟着系统走就不会出错。
可是系统抽了。
就像唯一的救命稻草突然断掉,抱怨归抱怨,茫然也是真的,得过且过地混日子,还要时不时配合系统那些奇葩任务,简直不堪回想。
如今真正地直面生命的威胁,被长久依赖的东西一朝抛弃,她终于彻底清醒了,这是个活生生的世界,有生离死别,有悲欢离合。
何其不公,明明是系统的失误却要她承担,既然都这样了,索性放开了过好每一天,惜玉捏紧拳头,死是不成的,不如努力苟到最后!
……问题,怎么苟?
一边吃着极品美味的糕点,她思来想去,第一步,还得先稳住自己赖以生存的根基——南安侯府。
此处学渣尽力回忆原文,南安侯府曾经盛极一时,最后走向衰败,直接的导火索就是南安侯在朝廷的党派纷争中站错了队,结果引火烧身。
除此之外,这一辈的子女不是蠢,就是奇葩,甚至供职于五城兵马司的宋衡,脑子也不太好使,偏向于武夫一类,不然绛珠这件事也不会如此收场。
关于这个党派之争,书里却没有详写,毕竟那只是本不入流的言情文,虽然看起来像大男主成长文,但通篇都是在写男女主如何在恶毒女配和炮灰男配的助攻下,一步步从相爱到相守。
……扯远了。
现在南安侯还没正式站队,惜玉想了想,目前自己能做的,恐怕就是让老爹继续观望一下再买股,免得连脑袋都赔掉。
这话由她去说恐怕不妥,只能靠谢氏或者宋衡,谢氏是个全然不懂朝堂事的内宅妇人,所以只能由宋衡去说,效果最好。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约谈宋衡。
至于第二桩么,就是男主钟衍。
文中这个人天生就是做官的材料,科举及第后,年纪轻轻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有才有智,南安侯府最后的落败就有他在里头推波助澜的结果。
而导致他这般痛恨南安侯府的人,就是过去的自己,或者说,原主宋惜玉。
原本宋惜玉是钟衍和女主之间最大的阻碍,后续把人美心善的娇弱女主虐的那叫一个惨,不过现在,她是不是得考虑分别跟男女主搞好关系?
离女主出现大概还有一段时间,那近期就得先巴结巴结男主,稳住他想要复仇的那颗心。
惜玉:只要脸皮够厚,男主就弄不死我!
对了,还有第三桩,就是揪出那些想害她的人。虽然绛珠已死,线索断了,但是狐狸终有一天会露出尾巴的。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该放弃希望,对吧?
……然后她什么都没干,又特么苟了好几天。
做咸鱼好爽唉嘿!
早晨余嬷嬷急急忙忙进来,说那方青羊今日就准备离府了。
原来他凭借为惜玉挡刀,求得了出府的机会,在一个地方被迫停驻了这么久,不惜付出血的代价,才终于得到解脱。
惜玉想了想,决定去送送他。
谁知还没跨出门,尤七带着昨天的大夫过来,原来,绛珠的尸体有异。
经检验,她之所以突然疯癫成那般,竟是因为很早之前就被人下了药,大概是致幻一类,剂量小不易察觉,逐渐令她精神紧张,丧失本心,才做出那般举动。
可惜了,无端做了替死鬼,惜玉道:“好好安葬吧。”
尤七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抱拳道是。
这件事疑点颇多,暂时断了线索,只得容后再查。
方青羊一个人站在府门口,久久凝视着巍峨的门第牌匾,四角的飞檐。当年踏进这里,他是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再回首,鬓角添了白发,只余中年人的凄沧。
不过他到底是一个乐观的人,只是微笑着,他已看腻了府中的月,如今终于要去看看外头的月了。
钟衍就站在一旁。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被囚禁在那座书斋里不得解脱,只有这个年轻人与他为伴,方青羊突然心生不忍,看着他道:“既然你志不在此,不如跟我一起去罢?”
青年看着他,摇了摇头,觉得荒谬。
他第一次收起笑容,语重心长地道:“你也算我在这府中唯一的知己好友了,我们一样在高门中艰难苟活,虽不知你对县主究竟是何情愫,可我要提醒一句,男女情爱,必生羁绊,终究会让你失去自由,一年两年尚可,若是三五十年,如何忍受?”
那般悲悯的神色让对方眸中闪过一丝讥嘲,冷冷开口:”我同你本就不是一路人,你愿意在男女情爱中打滚,愿意做闲云野鹤,都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干,我愿意帮你,也并非出于同情,至于留在这里,自然有我自己的打算,不劳你费心了。”
方青羊愣了愣,看着钟衍不加掩饰的神色,无奈一笑:“好罢好罢,殊途异归,是我自作多情了。”
可是,年轻人,你以为自己不会囿于情爱,殊不知,正是我们这样的人最容易囿于情爱,而且,你还比我更加偏执和不顾一切。
只是这些话,他没有再说出口。
惜玉到的时候,正碰上往回走的钟衍,俱是一愣,她还在想要不要先打个招呼缓和一下关系,人家已经虚行了礼,面不改色地从旁经过了。
……要舔上他,好像雀实有点难。
方青羊看到她了,笑眯眯地一句:“今天的书背了吗?”
“……”做个人吧班主任!
瞥见小姑娘有些窘迫的脸色,他道:“罢了,县主不是这块材料,不强求了。”
惜玉顿了顿,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走?”
他倒悠闲地很:“本来就要走的,早晚又有何分别。”
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你真的喜欢过那个“她”吗?”
男人微微一愣,抬眉一笑:“喜欢过。”
“但我最在乎的,大约还是自己吧。”
他道:“我想去遍访名山,日后大抵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了,县主,多保重。”
“……”
“对了,”突然又转过身:“有一件冤屈我今日要澄清,那个拿书敲你头的人不是我。”
惜玉:“……啊?”
方青羊笑着骑上毛驴,朝她摇了摇手,留下一个一晃一晃的背影。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