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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无能为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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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里传来的触感不像金属的寒冷,倒像握住了一捧流动的月光,似乎在以极其缓慢的韵律搏动,又似乎只是贴心地回应着她的触碰,小兰握紧门把手,掌心下压——
形若萤火的光点飘落至她的身旁,斯芬克斯问:【小兰,今天不去[任务世界]吗?】
小兰侧过脸去,摇了摇头。
作为回应,光点闪烁了下,【我明白了。My Lord,祝您旗开得胜。】
*
明媚的阳光透过林间的枝叶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古老的樟树下,空气泛起一阵波澜,身着紫色和服的美人缓缓显形,一现身,她便抬手捋了捋鬓角,向来慵懒的眉眼里,春水含情,绿波荡漾。
她步履轻盈地朝前走去,踏过落叶和松针,越过苍翠与枯褐,很快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郁郁葱葱的草地和波光粼粼的河流。
岸边,有个背对树林、临水而坐的身影,少女清瘦挺拔的脊背勾勒出几分倔强的弧度,浅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显得有些虚幻,仿佛她不是真实地坐在这里,而是会融入光线、随风而去的一道幻影。
她的脚步一顿,但她先前踏在草地上发出的声音已然被察觉,坐在草地上的少女没有回头,抬起手臂,将什么东西掷向河流。
随着河面传来“咚”的一声,她反应过来,是颗小石子。
接着,少女率性的声音打破那种奇异的疏离传入她的耳中,“来了?今天我们换个比赛,打水漂怎么样?”
她这才注意到,在少女的身侧,有一堆用石子垒成的小石堆,像一座小小的金字塔,安静地伫立在青草地上。
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少女转过脸来,她也已走至近前。
四目相对,少女有一瞬的怔然,脸上笑意仍在,但眼中极快闪过的情绪,她没能瞧清,而她也不愿细想那是否是失落,因为下一秒,少女就唤出了她的名字:“丙,是你啊。”
喜悦自她的心中喷涌而出,真名为“丙”的女妖拢着和服下摆,在少女身旁款款坐下,开口:“レ……”
才吐出一个音节,少女就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前阻止道:“现在不能喊我的名字,我在和别人比赛呢。”她转着眼睛环顾四周,似乎是在警惕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某人,脸上满是狡黠与不容置疑的认真,“被听去就不好了,暂时还是叫我‘夏目’吧。”
闻言,丙的心情稍有不快,但对着少女,她又实在很难生起气来,笑着哼声道:“我可不会那么不小心。”
这话回得不寻常,夏目偏过头去问:“你见过她?毛利?”
丙一怔。
夏目明了:“嗯,你见过。”
丙不得不为夏目的敏锐感到惊叹,她没想到会被猜到,她那日去见那少女,是有点其他的隐秘心思,眼下被夏目这么一道破,颇为心虚道:“……那天下雨,碰巧遇见。”
“原来雨天也来了吗?”夏目低声说。
“她去了森林深处的那座神社。”
“参观?”
“谁知道呢。”丙这般说着,丝毫不提她与那位少女之间发生的言语冲突。她不希望夏目知道,同时没来由地觉得,以那少女的性格,大约也不会将那些对话告诉夏目,所以,这是一个可以沉下去的秘密。但念头一转,想到那把挂在神社木梯扶手上的雨伞,她的神色一滞,不禁脱口道:“她人还行。”
“还行?”夏目有些意外会听到这样一句评价。
在少女清凌凌的目光注视下,丙略显生硬地说:“……比那些不懂礼数的人类强点。”
“啊……”
“怎么了?”
夏目张着嘴,下一秒,嘴角露出了一个微笑,“你们交谈了吗?”
“没有,我和她有什么好说的。”
夏目不语,嘴角的微笑却越深了,好像在说:“刚才不是说人还行吗?怎么就没有可以说的了。”但她觉得她说这话,丙会着恼,于是转过头去,望向潺潺流动的河水,河面上跃动的光点像无数尾灵活的银色小鱼吸引着她的注意力。
空气温暖,送来草地上盛开的野花的缕缕芳香。夏目忽然说道:“丙,你见过蓝色的花海吗?”
“花海?怎么说起这个?”
“就是想到了……”
想去看吗?丙望着夏目,眼神不由地柔和下来,正要开口,一旁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个毛茸茸、有皮球般大小的妖怪滚了出来。
它显然没料到岸边有人,猛地刹住,身体中央的那只眼睛瞪得滚圆:“夏、夏目大人!还、还有丙大人!”
“结结巴巴的做什么呢?”丙问。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的!我…我只是来河边喝水,但、但我现在已经不渴了。”
夏目被小妖怪慌乱的样子逗笑了,“你喝吧,没有人不允许。”
少女温和的态度让小妖怪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它又怯生生地望向丙,见丙没有出言反对,这才如蒙大赦般欢快地滚到河边,俯身喝起水来。
饮毕,它满足地咂了咂嘴,笨拙地转过身去,草地上随意坐着的一人一妖,都是传说中的大人物,丙大人自不必说,学识丰富,实力深不可测;而那位人类少女夏目大人,更是妖怪间口耳相传的传奇,据说已经让无数桀骜不驯的大妖心甘情愿地交出名字,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成为统御百妖的万妖之主。
但此刻它亲眼得见,褪去传说的神秘外衣,两位大人——尤其是那位夏目大人——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少女周身并未散发出强横霸道的气场,好似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金棕色的眼眸望过来时,没有审视,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能令草木都为之安心的沉静。
这让小妖怪陡然生出了几分亲近。随后,它想起一件事来,“夏目大人,您在这儿,是不是在等那个人类少女?”
夏目和别人比赛打赌的事,早已在森林里传开,她不奇怪小妖怪知道,“怎么了?”
“昨天,那位少女来了森林之后,又往河对岸的村庄去了……”
“什么?”夏目一愣,却是立刻转头去看坐在她身边的丙。这件事,小妖怪都知道,丙会不知道吗?
丙避开夏目探寻的目光,望着自己手中那杆没有点燃的烟管,说道:“是有这么件事,应该是去找你。你没见到吗?”
夏目蹙了一下眉,“没有。”
昨日雨过天晴,她本来是要来森林的,但又被其他事绊住了。毛利去村子里寻她,那为什么她们没能见面?夏目问小妖怪:“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告诉我吗?”
小妖怪如实以告,“小的有个朋友,在村子里瞧见了那位大人,她进了村口的杂货店,待了有一阵子才出来。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随后,那位大人又重新回了森林……再之后,小的就不清楚了。”
“她折返了?”丙惊讶,这事她也不知情。
“是,小的朋友亲眼所见,绝无虚言。”
丙抬眼去看夏目,却见少女已陷入沉思,长睫投下的阴影遮掩了她的眸色。
夏目知道那间杂货店,就在樱花树旁,房檐下挂着叮当作响的风铃。
毛利为什么会走进那家店?
——因为那店在进入村庄的必经之路上,就像她进出森林时无数次的经过。
毛利是想向人打听她的消息吗?
——因为她从未告知对方,关于她的任何讯息。
毛利能得到吗?
——她知道那家店的店老板是个善谈的人,偶尔几次她进店买东西时,见过老板一边麻利地打包商品,一边与熟客闲话家常。只是……只是面对她的时候,神情淡淡。
所以,她会怎么问?他会怎么答?她听说了什么,脸色才变得难看?
——……
“能帮上忙就好啦。”小妖怪傻乎乎地笑着向她们道别,身影消失在层叠的灌木丛后。
草坪上重归寂静,微风穿过叶隙发出的声响,仿佛在茫然叹息。
丙自灌木丛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夏目,有所思般地自言自语道:“她回森林做什么?”
丙并没有期待能得到回应。但夏目开口了,她说:“她回去了。”
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的少女,她的出现和她的消失一样突然,唯一能作为锚点的,只有这广袤无边的森林。
所以……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金字塔被推倒了。
天倾般伸出的食指,抵住金字塔的顶端,轻轻一推,刹那间,规则摆放的秩序崩塌,哗啦啦跌下的石头,散落一地。
丙哑然无声。那些石头,每一块都扁平圆滑,显然经过了精心挑选,也只有这样的石头才能在水面上飞得又远又稳。然而,一旦抽离了人为赋予的意义,它们和漫山遍野存在的石头并无不同。
看着夏目伸手在石块里随意翻拣,拾起一块,端详片刻,又放下,再度拾起……丙清了清嗓子,怕惊动什么似地放轻声音道:“刚才说的蓝色花海,是想去看吗?”
“看过了。”
“诶?”
“很漂亮。”
终于挑好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表面有些粗糙,握在手里却很趁手,夏目掂量着石头,目光望向眼前的河流,“丙,你说我能打出几个?”
寻常人能打出四五个的话,夏目肯定更厉害。丙说:“七或八。”
“那我努力打到九。”夏目从草地上站起来,“试试能不能飞到对岸。”
“没问题的。”丙一同起身,见少女还有心情玩闹,心下多少松了口气,她差点以为……但小石堆毕竟不是真的金字塔,几天时间同样也积累不出多么深厚的情谊。
丙笑着问:“不过花海是什么时候看的?”
迎面吹来一阵风,夏目的长发在阳光下像灿金色的帘掠过她的脸,丙闭了下眼,因而错过了少女出手的瞬间,待她再睁眼,石头已如灵巧的飞鸟,贴着水面连续跳跃,划出一串优雅的弧线,一、二……八、九,最终,在距离对岸半米之距时被突如其来的一个浪潮吞没。
“好可惜。”丙说。
夏目静静地望着河面荡开的涟漪,仿佛结局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开口,回答丙的上一个问题:“我忘了。”
*
用最纯粹的蓝色填充的天空,均匀、饱满,毫无杂质,从落成的那一天起就永恒不变,本身就是一种关于天空的恒定概念。
飘荡在这片蓝色画布上的云朵,完美、蓬松,边缘清晰得犹如剪纸,每一朵都保持着圆润可爱的形状,拒绝散开与改变,忠诚地装饰着这片蓝天。
它们是童真、具有趣味的,它们也是非现实、永无波澜的。而任何美丽的景色,只要失去变化,就会在长久地凝视中变得习以为常。
小兰坐在那里,一块悬浮在空中的石板桥上,双膝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不远处矗立在城堡前的旗杆,笔直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三角旗帜。
它距离她不远,只需一次向下的跳跃与触碰,旗帜就能顺着滑索滑到底部,代表胜利的烟花将轰然绽放,这次的竞技冒险也将画上圆满的句号。
很快,很近,轻而易举。
小兰抬头向上望去,天空中和云朵齐高的地方,隐约漂浮着几个数字:3-2。
关卡进入“3”的序列后,难度再度增加了,原本只在地上游走的怪物,现在背上长出了翅膀,能够飞离地面;石板与石板间的空隙,出现了由铁环扣成的长链,链条不断旋转且伴随着火焰,使得小兰每一次的跳跃,神经都异常紧绷。
然而习惯是很可怕的事,不过几个回合,小兰就发现这些关卡虽然变得愈加凶险,但还是遵循着一些刻板的规律:飞行怪物的路径是固定的循环,火链的挥舞有精确的时间间隔,一切陷阱的触发都暗藏着可以预判的节奏。
当她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那困难就是可以被掌握的。
所以,历经半个晚上的艰辛后,她坐在这里,距离胜利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本该感到欢欣,可止不住的倦怠从心底翻涌上来,进而攫住了她。
没有用。
她想用排满的日程和困难的竞技占据时间,使自己忙碌到无暇思考,可兜兜转转,却悲哀地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徒劳。
有什么用呢?
没有一个能消解她的烦恼,没有一样能帮助她走出困境。
没有凶案发生的日常安详宁静,看似艰辛的竞技问题明确。
太过纯粹的困难,连解决方法都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般清晰。
只有人心,如迷雾般深不可测。
“夏目小姐……”
满目绿波中随风扬起的长发,纤细的手指将发丝勾到耳后,转过来的那双辨不清情绪的眼睛,小兰在回忆里投以注视,心口又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软。
——“你是人类?还是妖怪?”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她怎么会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她太无知了。
人类与妖怪,两个世界中间横亘着的是无法逾越的界限。
但夏目小姐,作为特殊的那个人,界限对她模糊了,她站在边界线上,被两个世界的风吹得衣袂翩翩,徘徊在她周围的阵阵汹涌,不断萦绕推挤着她。
小兰无法想象夏目小姐摇摆不定的身影,却又不能否认从那独自屹立的身姿上感受到的孤独。
既无法完全融入普通人类温暖的日常,也无法真正归属妖怪漫长的时光,这是夏目小姐十几年人生面临的常态,往前如此,往后也如此。
这正是让小兰无能为力的地方,源于夏目小姐“天赋之能”致使的一切,这是一种与明确困境相反的,弥散在空气中、无形无质又无处不在的牢笼,没有具体的形态,所以无法被打倒;无法开口解释,就一直存在误解,她找不到任何手段能帮夏目小姐冲破出去。
诚然,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去做,但作为已经知晓真相的那个人,明知对方在承受什么,她还能够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去与夏目小姐见面吗?她无法粉饰太平。
但如果与夏目小姐见面,她又能说什么?撕开伪装,让注定无法愈合的伤口晾晒在阳光下?这有什么好处?苍白的语言无法掩盖现实的狰狞,她想不到有哪个答案,能足以告慰。
“夏目……”小兰喃喃。
持续的焦虑,左右为难,她的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强烈的责任感致使小兰也成了这份无解痛苦的囚徒。
或许,她应该祈求神明?
闭上眼睛,匍匐在地,只要祈祷,那些悲哀的事就能消失不见。
天真!
小兰苦笑,究竟有谁能帮助她们?
“毛利。”
“兰!”
“小兰姐姐……”
忽然间,白日里听到的关切话语清晰地穿过时间间隙再度来到她的耳边。
“你的空手道……”
“你是最好的!”
“我很担心……”
进步的建议、无上的赞美、私心的忧虑……想来她何其之幸,不过面上稍带犹疑,便迎来前辈、好友、竹马的连番追询。温暖的友爱像柔软的茧,将她细密包裹,隔绝可能会有的外界严寒。
她太幸运!
“小兰……”
喁喁细语,慢慢轻捻,拉长的声音让单调的音节也富有韵律……
“小兰……”
园子、柯南、前辈……以及会关心她的所有人……
“小兰……”
一声、又一声。
她的心却在这样的呼唤中,跳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不……
不!
小兰猛地将脸埋进臂弯,她想要捂紧耳朵,让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但情绪不受控制,她惭愧自己的碌碌无能、内疚自己的束手无策……但是啊,她很幸福……太过幸福……
而被幸福填充的她的存在,是否就如一面镜子,将映照出夏目小姐那深深的不幸,一想到这点,小兰就恐惧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