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价铁只存在于强酸中》沈剪灯

6、第 6 章

　　施语在车内绝望地闭上眼。
　　这个姓叶的，是老天派来专门克他的吗，为何遇上此人总没有好事？
　　叶先生在车外笑意盎然，不紧不慢道：“施先生似乎着急去什么地方？叶某送施先生一程。”
　　施语在车内干笑两声，僵硬道：“怎么好麻烦叶先生。”
　　我可不想和你进寺庙，和你进庙香都点不着。
　　叶先生想了想，道：“你先别发动汽车，我车上的电瓶可以拿过来用。”言罢转身，片刻后开着自己的车过来，车头正对着缓缓靠近。
　　他从车上取出电瓶夹，找准施语的车电瓶的正负极，用绝缘的一头接好电源线。再三确认搭线无误，不会引起短路后，启动自己的车给施语的电瓶充电。
　　几分钟后探出车窗外喊道：“你尝试启动一下。”
　　施语试了试，蹙眉道：“好像还是没法打火。”
　　叶先生道：“稍等。”伸脚加了油门，再次尝试为电瓶增加电量。
　　施语又试了下，突然欣喜叫道：“可以了！”
　　叶先生表情舒展道：“现在你的发动机可以继续给电瓶充电了。”从车上下来，依照顺序拆掉跨电线。
　　施语擦把额头的汗，长长呼出一口气：“吓死了。”
　　叶先生笑眯眯地：“有我在呢。”
　　施语招招手，敷衍道：“下次请吃饭，叶先生务必要赏光。”
　　叶先生笑了笑，神情认真：“我等着。”
　　施语驱车抵达位于市郊的禅寺，在门口买了香花券，请了三炷香，步入院内。
　　工作日的下午，寺中并无香客，连僧人也不得见，只有一个小沙弥抱着比自己还高出一截的扫帚，独自清扫院前。
　　施语凑近蜡烛把香点燃，在炉前躬身拜了三拜，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小沙弥，正抱着扫帚冲自己乐。
　　不由奇怪：“怎么啦？”
　　小沙弥正在换牙期，嘴里嘶嘶漏着风，边笑边道：“施主不怎么来庙里吧？”
　　施语道：“的确不常来。”他这是临时抱佛脚，可千万不能让佛祖晓得。
　　小心翼翼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小沙弥捂着嘴笑，声音通过指缝嗡嗡地传来：“施主自打进门就没做对什么。”笑够了，解释道，“庙里三道门，施主进来要走右边那道，中间的门叫空门，只有出家人才可以出入。男客先迈左脚，且不能踩在门槛上，门槛是佛祖的肩膀，可不能随意踩踏哩。”
　　施语心中大骇，原来还有这么多讲究，幸亏小沙弥提点，不然岂不是惹佛祖不快。
　　万一惹恼了佛祖，更要整死自己。
　　当下弯腰恭恭敬敬道：“小师傅，在下唐突，要如何做还请小师傅提点。”
　　小沙弥道：“施主若只为自己祈福，三炷香足矣，不过需要左手持香。右手杀生，不宜持香。”
　　施语赶紧把香换到左手。
　　小沙弥接着道：“三支清香，一支敬佛，一支敬法，一支敬僧。庙里供奉的佛可以一尊一尊拜过去，如果施主没时间，在大雄宝殿前烧好了，把香插在香灰里，就可进门叩头了。”
　　施语连声谢过小沙弥，将香举过头顶，认真拜了三拜，然后敬在正中央的香炉中。
　　从宝殿中拜完佛祖出来，小沙弥还在院内，胖乎乎的小手捏着扫帚四下追赶鸟儿，跑得满额头是汗。施语再三向小师傅道了谢，朝外面走去。
　　在大门口恰好遇到禅寺方丈，施语上前攀谈几句，忍不住感叹：“里面那个小沙弥，颇具慧根。”
　　方丈朝院内瞥一眼，花白胡子抖动，气道：“什么慧根，他就是不想好好扫地。”
　　驱车回到市区，华灯初上。
　　施语在便利店买了速食便当，切块水果，一板巧克力和罐装咖啡。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回到公寓。
　　开了灯，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大，便当丢进微波炉里加热，怔怔地看着炉内的转盘旋转过一圈又一圈。
　　上班的时候不觉得，下了班才感到异常安静。
　　自那日给曾经的恋人电话留言，至今没有收到任何回应。
　　彻底的，放弃般的沉默。
　　施语从微波炉里取出便当，揭开盒盖：辣椒土豆丝饭。土豆当然是不脆的，黏糊糊塌成一坨，辣椒是机器切割的，流水线作物。口感一般，横竖通过质控和品控，无功无过。
　　只要能够下咽，其余的他都不怎么在乎。
　　柳嘉以前笑话他，怎么活成这个样子，也太不讲究了，然后亲自下厨替他煲汤。
　　猪骨，玉竹，百合，山药，莲子，芡实，一一放入瓦罐，小火慢炖。
　　他就在柳嘉身后环抱着他的腰，下巴抵在恋人肩头，看着锅里清澈的汤水一点一点翻滚。
　　柳嘉也不是天生的好厨艺，但为他学了很多。
　　而他似乎没有为柳嘉付出些什么。
　　他真的是个差劲至极的情人，现在终于意识到这一点。
　　可惜已经太迟了。
　　柳嘉是学园林设计的，毕业后读了古典园林修复的研究生，后来又去意大利北部的大学交换了两年。这个现代化的商业都市对他的专业并没有需求，柳嘉一直考虑去其他地方，或者继续在国外做理论研究。
　　然而柳嘉为了他，留在这座城市很多年。
　　他一直觉得愧疚。
　　柳嘉并没有责怪他。
　　他以为柳嘉会这样一直包容下去，无条件的，没想到当柳嘉离开时，这样决绝，彻底不再回头。
　　长久以来，他把柳嘉对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施语怔忪地盯着茶几上的咖啡罐，任由时钟一分一秒划过。
　　柳嘉是那么好的恋人，他舍不得放手，但也许放手，对柳嘉来说才是最好的生路。
　　这样想着，心里难过得不行。
　　撕下已经和伤口长在一起的纱布那般疼，那般血肉模糊。

　　一大早施语抵达公司，简短地听取了部门的汇报会议，就钻入自己办公室。
　　他需要为乳制品公司的项目制作一份完美的竞标计划书，来抵抗业内其他对手的竞争。
　　首当其冲的就是衡天生命。
　　虽然母公司衡天集团的确是实力雄厚的大企业，但衡天生命不过是独立仅仅三个月的小公司，尽管科研能力强，但销售水平处于中游，企划案中规中矩。
　　他已经知道对手在哪里，知道如何出拳，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在黑暗中挨揍。
　　施语定下心神，翻开笔记本，用钢笔在草稿纸上绘制工业流程图，将一些点子写在纸页的右下角。
　　他计划后天召开内部会议，商议更具体更详实的工业解决方案，进一步完善各种细节，并计算报价。所以这两天一定要把大框架搭起来，不然绝对来不及。
　　窗外阳光正好，绿叶柳梢，微风连绵，仿佛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过这座城市。
　　太过专注，连窗外的叽叽喳喳的鸟叫和蝉鸣也丝毫没有入耳。纸页和指尖沾了淋漓墨迹，几个小时不经意一晃而过，再抬起头时天色都暗了。
　　施语从桌旁立起身，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收拾好桌上的文件。
　　拎着公文包出了办公室，步行路过前台。前台的小姑娘一见他，赶紧喊：“施总！有人来找您。”
　　施语奇怪：“客户吗？”
　　前台摇摇头，“不是客户，但是张熟脸，他说在大堂等您，您一出去就可以见到他。”
　　施语点点头，“哦。”边掏出车钥匙边往外走。
　　自动感应门刚拉开，施语一眼瞧见那个人。
　　与前几次不同，这一刻没有震惊，没有恐慌，也没有无语问苍天。
　　施语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前几天拜的庙，它、根、本、就、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