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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万次冒险(一) 台风的登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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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样,生活还是要继续,这是章粤在陆续经过生活的毒打后悟出的道理,仿佛是命运安排好了似的,章粤分手后,感情生活单调起来,工作也跟着清闲了起来,她仍旧坚持自己的一贯政策,决不早到一分钟,也决不晚走一分钟,清闲时坐在办公室里,章粤就会打开电脑上的修图软件,把自己旅游半年来陆陆续续拍摄的照片整理一下,裁一裁,再调个色,发布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主页上,间或也会投稿给各大旅游杂志或网站,来赚一些外快。
七月初的时候,章粤给向导顿珠打了一个电话,询问清楚今年川西赛马节的具体时间,好预备着买票过去,章粤当然没有忘记她和顿珠的约定,这在家的半年多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川藏壮美的风光、纯净的人情,她甚至想明天就到川西。
这一次,她决定把自己所有的年假都请掉,一共十五天,她要痛痛快快地在川西玩一玩,她从没见过的赛马节、转山会,上次没去成的肖扎湖、长青春科尔寺,她这次都要去看一看,还有她的老朋友顿珠老板,她还要去看一看好心留宿她的措姆大姐,还有那个纯净可爱的康巴少年嘉措,不知道他长大了没有,有没有变成粗犷的康巴汉子,章粤想到这里,不由得勾起唇角浅浅地笑了起来。
这天晚上,章粤窝在柔软的床铺上,她开着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七八个开放网页,她一遍快速浏览着,一遍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些什么,末了,她歪着头,叹了口气,从7月23号开始的那个星期,所有从家飞甘孜的廉价机票都卖光了,甘孜的经济本就不发达,整个自治州目前只有一座飞机场,从南方过去的航班也少得可怜,一星期只有三趟,若是不飞甘孜,从成都或是拉萨过去,路程又太过遥远,而且大多都是没有通火车的山间公路,若是一不小心起了高原反应就差不多交代在那里了,章粤思量半晌,咬咬牙,决定还是坐飞机过去,她买了近乎全价的25日由广州白云机场飞甘孜康定机场飞机票,想着若是时间允许,还可以在康定玩两天再搭车到理塘去,不过好在还是买到6号早晨回来的廉价票,她这样安慰自己。
章粤的这趟旅程,她预备着先不告诉爸妈,章母在知道章粤和齐烯光速分手了之后,就比以前更加唠叨了,她时不时就幻想着章粤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怕极了女儿一个人过惯了玩疯了,再无法适应和他人一起生活。但章粤的小动作还是没有瞒过愈渐敏感的章母的眼睛,七月中旬的某天中午,章母从章粤身边经过的时候蓦然瞥见章粤手里的水杯,透明的玻璃杯子里赫然泡着几颗红景天,章母登时就血气上浮,她一把把章粤抓住,向着卧室叫喊着:“章粤他爸,你女儿又要上高原野啦!“
章粤被母亲抓住手臂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她低着头诚诚恳恳地向父母说明,这是早就和朋友约好的不能爽约,自己最近工作也太累了想放松放松,并且保证6号一定回来绝不多逗留一天,又指着杯子里的红景天谄媚地对章母说,让章母放心,她已经提前准备预防高反啦。章父看着女儿这般模样,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劝妻子放宽心。但章母还是气得几天都没和章粤主动说话,并且扬言不会送章粤去机场,也不让章父去送,虽然没有得到母亲百分之百的同意,但章粤还是满心欢喜,她连着收拾了几天的行李,斟酌再三自己要带去的衣服,叠好塞进箱子的衣物也要拿出来再考虑一遍,就这样,她满心期待着,盼望着25号的到来。
但25号真正来临那天,章粤心里却充满了忧虑,这天章粤起了个大早,她的航班上午十点起飞,她家距离机场约莫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她得提前出去打的,但当章粤走出居民楼的时候,她望着头顶层层叠叠密布的黑云,心里开始打起了转,她祈祷着,一切顺利。
但天公并不作美,章粤到达航站楼时天空只飘着几滴细雨,她办完值机后,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雨水冲洗了外面世界的一切,也浇凉了章粤的心。她眼睁睁看着电子屏幕上的航班状态由正常变为取消,她只能在心里干着急,其余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服务台前挤满了焦躁忧虑的人,章粤一个人愣愣地坐在候机室的椅子上,她望着航站楼外的马路,雨水不断落下,在土地上激起千朵浪花,模糊了观望这世界的视线,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有人在雨中等待,也有人雨落前就已睡去,航班停运,整个世界陷入无序状态。
台风的登陆扰乱了人们的计划,航空公司给出协调方案,由此误机的旅客可以免手续费改签其它航班,章粤只能接受,她默默地排在队伍后面登记了改签预约信息,然后坐回候机室的长椅上,无言地望着远处层叠厚重的乌云,她知道,命运不会让她轻轻松松顺顺利利地回去,早在她半年前离开时就有过这样的预感。
章粤终究还是没有在台风登陆之前逃离城市,尽管她在看到预报消息时就暗自祈祷,机场高架上堵得水泄不通,无数旅人因这突然而至的风雨滞留机场,章粤既回不了家也飞不去川西。
靠在椅背上,章粤给向导顿珠编辑发去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不用在康定等她了,从广州过去的航班因台风取消了,让他们早些回去,在章粤原本的计划里,她今天下午就能抵达康定,和在那里等她的向导顿珠汇合,顿珠在康定带了一支旅行团,他们会一同在康定玩上几天,第三天早上再回去。
五分钟后,章粤收到了顿珠的回信,他在短信里说,他们计划27日上午前往理塘,如果章粤能改签上27日的飞机,他们可以在康定等章粤。
章粤无奈地笑了一笑,回复说:“我尽量。”
屋外雨幕连天,屋内也叹气声不断,章粤默默地把自己挪到角落,她从背包中拿出了那本仓央嘉措诗集,这是她在最后一次检查行李的时候突发奇想塞进去的,这本书曾一直伴随在她的枕边,章粤若是心烦意乱夜半不眠,就会打开它看上两页,仿佛这书里的文字也有什么魔力似的,能够将人杂乱的心绪一点一点摊开,再整理得条分缕析。
三百年前,也就是康熙三十六年,14岁的仓央嘉措被选定为第五世□□的“转世灵童”,同年十月二十五日,于拉萨布达拉宫举行坐床典礼,成为六世□□嘛。因为出身于红教家族,仓央嘉措无法忍受黄教中杂乱的清规戒律和繁文缛节,在布达拉宫中学经时,他就多次企图逃脱,即便是走出房门散心,也会有经师跟在他身后,他在生活上不如意,政治上也从未顺心,在历史记载中,仓央嘉措虽有□□嘛之名,却并无实权,他只能作为傀儡存在,生活上遭到禁锢,政治上受人摆布,仓央嘉措内心抑郁,索性纵情声色,时常出入于拉萨的花街柳巷,“身穿绸缎便装,手戴戒指,头蓄长发,醉心于歌舞游宴,夜宿于宫外女子之家”。
许多年前,仓央嘉措在诗中写下:“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他的生命孕育在那辽阔宽广的青藏高原上,他是自由的风,是无羁的野马,即便繁文礼教将他层层捆绑,他的心也会扎上翅膀,从布达拉雪白的宫墙中飞出,化作轻盈的天马,游荡在拉萨的街头。
两天后,台风转向,机场航班陆续恢复正常,章粤一接到消息,就赶回到了机场,在服务台前沟通半晌,章粤才成功改签到最近一班到康定的飞机,飞起飞时间中午12:00,途中飞行3小时,预计15:00到达甘孜康定机场。
坐在候机室里,章粤给向导顿珠打去了电话,顿珠说他们会到机场来接章粤,然后直接回理塘去。章粤感动地热泪盈眶,在电话里狠狠地感谢了顿珠一番,顿珠只是说这是他应该做的。
好在飞行途中并未再遇上什么意外,三个小时后,章粤落地康定。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的时候,还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自己所处的海拔,和第一次到川西不同,半年前章粤的毕业旅行,她从青海改道川藏,一路越野车摩托车交错,海拔一点一点上升,她倒还觉得勉强能够适应,这次直飞高原,虽然提前半个月就开始预防高反,但真到此时,仍然感觉有些头疼缺氧,于是她放慢了脚步,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挪。
在外面等待已久的顿珠倒是一下就看到了章粤,他挥着手向章粤快步走来,见章粤面色苍白,就知道她出现轻微高反了,于是接过章粤的行李箱,领着她就往车座而来。坐上了顿珠的越野车,吸了几口痒,章粤才稍稍有所好转,她抱着氧气瓶无奈地笑道:“看来这回是离不开它了。”
约莫下午五点,他们才驶上318国道,和顿珠带的那队旅行团集合,他们下午刚刚从折多山上下来,被歪七扭八的弯路绕晕了,整队人面色都不太好。
章粤摇下车窗,和他们略打了个招呼,她看见对方副驾上还坐着个十六七岁的藏族女孩,叮叮当当的绿松石饰品挂了一头,脸蛋红扑扑的,显得十分机敏可爱,她看见章粤,大方地向她合掌致了礼,然后撇过头去便不再看章粤。
“那是我老婆她们家的小侄女多吉,这次到理塘,咱们就住她家,让她也顺便当个向导。”顿珠对章粤解释道。
“噢,好,”章粤转过头来,不再看她,“咱们现在到理塘还要多久呀?”她问顿珠。
“我们从康定过来时路况还行,不过最快也得晚上七八点才能到理塘县城,”顿珠打起油门,方向盘一转便驶入了岔口,“你要是难受得紧,就先睡会吧。”他又补充了一句。
章粤点点头,半靠在车座上,车队在静谧无人的山岭间穿行,她望着远方越来越清晰的格聂神雪山,在越野车的晃晃悠悠中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