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利波特斯

8、（三） 章粤觉得眼

　　还有五分钟时针指向十点，章粤坐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十分钟前她收到了来自齐烯的第二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到家了吗？”
　　章粤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发了好一会呆，她已经到了家，甚至是半小时前就到家了，还洗了澡洗了衣服，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出于礼貌应该要回复一条消息，但她的主观感情上却想假装作没有看见，特别是想到筱佳在出租车上跟她说的那番话，她的好朋友筱佳可以算是恋爱老手了，她告诉章粤，虽然齐烯只是打着交朋友的名义来认识章粤，但如果她回去之后收到了他主动发来的问候信息，那么就说明齐烯想更近一步，想到这里，章粤考虑着如何装死先把这个晚上糊弄过去。
　　但思虑再三，她还是回复了一条消息，说：“嗯，时间不早了，先睡了。”这句话也是筱佳教给她的，如果她要多考虑一段时间的话，就可以先保持距离，用不着时时刻刻都有所回应。
　　消息发出后，对方很快就发来了回信：“晚安。”
　　章粤没有回复，她关上了手机，向后躺下，将自己整个人埋进了柔软的床铺里，她不是不向往恋爱，并且恰好相反，她渴望有人能轻柔地探索她的心房，她穷游的时候，特别是突发高反症状的时候，她无数次渴求着有人能能够陪在她的身边，不需要多说什么，给她倒上一杯热水，再帮她揉一揉酸痛的小腿就好。
　　在章粤的乖乖女时期，也曾有过早恋的倾向，她暗恋的对象是和她同一年级不同班的某个男生，他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倒不是因为他的体格强健四肢发达吸引了章粤，章粤也是在注意到他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章粤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那个男生时的场景，当时章粤在所就读的中学，到达她们班的教室需要穿过两栋教学楼的连接处，那块空地上种着两排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飘散着清香，甜津津的沁人心脾，就是在那排桂花树下，章粤第一次见到了那个男生，他就站在不远处，微微抬着头凝视着成蔟的花蕊，他静静地站在那，仿佛周遭喧闹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眉眼长得很深邃，在阳光下微微蹙起，焕发出一种柔和的生气，他的名字现在章粤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其中有个生僻字，“竛”，是行走不稳的意思，因为害怕被发现而不敢写下全名，暗恋中章粤不知在草稿纸上写过多少遍这个字，也不知是不是反复抄写的缘故，那个男生在某一节体育课上真的行走不稳摔跤了，当看到这位“竛”同学杵着拐杖一蹦一跳地来上课的时候，章粤却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喜欢他了，她爱上的只不过是那幅静谧的画面。
　　睡眠总是能消解很多不必要的愁绪，一觉醒来，所有烦恼都被抛在了脑后，章粤觉得自己浑身神清气爽。春节假期过后，她又要重新投身到她不情愿但也不得不做的工作中去。不知道是不是从章粤略带冰冷的回应中察觉出了些什么，齐烯也不再频繁地给章粤发早晚问安消息了，只是偶尔会和章粤交流一下旅行和摄影方面的经验，章粤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之后的日子里，齐烯时常约章粤出门，理由无非是吃饭、看电影等，章粤虽对他略有所好感，但无奈工作转正后不得不时常加班，也实在对这些活动提不起兴趣，便即便是空闲时也以工作忙碌为由推脱过去了，齐烯倒是仍然积极，总是说：“那下次再约。”
　　2010年的五一前夕，章粤方结束了为期十天的部门检查，她把整理好的账目上交给部门主任，又顺手给自己请了半天假，预备着提前回家舒舒服服地度过这三天难得的假期，她刚收拾好办公桌，尚未来得及起身，就收到了齐烯发来的短信。
　　“假期什么打算？晚上一起去六隐山露营，约上筱佳他们一起，如何？”
　　章粤一愣，两个星期前，章粤和齐烯确定了关系，这几个月来，在齐烯坚持不懈的由暗到明的追求下，章粤觉得自己和他确实聊得不错，性格爱好方面倒也还合拍，她自认为比较难得的是，齐烯非常知趣，从不在章粤忙得昏天黑地或是心情暴差的时候来打扰，但却总能恰到好处地给予章粤适度的关系和照顾，时常让章粤感到从未有过的两性关系之间的温暖，并且又有被贿赂来当红娘的筱佳在一旁撺掇，章粤的内心是不是就动摇一下，于是在某个聚餐夜晚的气氛烘托下，章粤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齐烯的表白，成了他的女朋友。
　　但第二天早晨章粤就后悔了，酒劲下去后她顿时清醒过来，尖叫着给筱佳打去了电话，“怎么办？筱佳，我根本不喜欢他，我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他了呢。”
　　“安啦安啦，这就是机缘嘛，你别太紧张，先和师兄试试，”筱佳在电话那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听声音章粤觉得她并没有睡醒，“先试试。”果然，话音刚落，筱佳又睡了过去。
　　没有了筱佳的出谋划策，章粤觉得自己变成了被浪打上岸的一条小鱼，岸上的空气她无法呼吸，自由自在广阔浪漫的大海又回不去，她觉得自己有些失败，这种失败感来源于她的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她始终渴望着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中去，那时她认为人生只要有理想、有爱好、有三五好友便足矣，不需要考虑什么明天能不能吃饱穿暖、找个什么男朋友他对我好不好，但现实环境总是在给她上着一堂又一堂五花八门的课，本科毕业后她站在人生第一条十字路口上，出乎意料地选择了最窄的那条，她逃离现实、奔赴山林，以为可以一穷二白追逐理想，但家庭将她拖回现实，她觉得自己有些失败，她矫情地感到生活不顺心、工作不顺意，她对自己不满意，对那个稀里糊涂得来的男友也感到愧疚，所以她贯彻着鸵鸟政策，自欺欺人地把自己的头埋在沙土之下，她庆幸这闹人的工作变多了，她可以有正当理由拒绝与齐烯的见面，她想把这件事冷处理掉，但这次好像老天也不帮她了。

　　到家后，章粤草草收拾好了露营需要带的物品，想来想去，又加上了一件外套，她把一切都整理完之后，就在客厅沙发上窝着等筱佳开车来接她。章母下班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就被章粤随手扔在茶几上的旅行包下了一大跳，她诧异地问道：“你这是又要出去野了？”
　　“嗯，跟筱佳她们去六隐山露营，明天晚上就回来了。”章粤盯着电视，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噢，那小齐他去吗？”章母神情暧昧地问道。
　　“嗯”。在两个星期前章粤和齐烯确定关系的第一天，齐烯送章粤回家的那个晚上，他们就在小区门口被出来遛弯抽烟的章父给撞了个正着，回家之后，章母就查起了齐烯的户口。“年纪多大了？家住哪里呀？现在做什么工作？在一起多久啦？……”无数个问题一股脑地砸在了章粤头上，她感觉自己有点透不过气来，有些头晕想吐的反应，就像自己第一次出现高原反应时那样。
　　在章母还没来得及问出第二个问题前，章粤就先发制人，她坐起身来提起背包就往门口走去，利索地换好登山鞋，出了门，把章母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唠叨都关在了门口。章粤慢吞吞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筱佳和她的男友也开车到了，章粤上了后座，筱佳兴致勃勃地扭着半个身子转过头来和章粤说话，没说五分钟，就晕车了，只得乖乖地坐正了回去，强忍着恶心跟章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城市经济迅速发展，开辟出了许多供人们休闲娱乐的旅游景区，章粤他们即将抵达的六隐山就是其中一处，2010年新年前后，六隐山景区大刀阔斧进行开发，在半山腰上开辟了一处供游客野餐露营的集散中心，章粤她们去的那天正直假期前夕，景区里人头攒动，仿佛整个城市的人都集中到了这里，章粤她们在山下停车场来来回回饶了快半个小时，才勉强找到一处停车位。
　　“还好齐烯师兄有先见之明，提前来帮我们占露营位，不然我们只能打道回府了。”筱佳找车位着急地冒出了一头的汗，她脱了外套仍在不停用手掌扇着风。
　　她们一行三人各自背着登山包，随着人群便往山上去了。
　　营地里，齐烯已经搭好了两顶帐篷，章粤没等他开口询问，就主动接过筱佳的背包，和自己的一起扔进了一顶帐篷里，筱佳见状，只得随机应变道：“好久没聚了，我们姐妹晚上要说悄悄话，你们男生不许打扰哈。”说着一边扯着章粤就往空旷处去，章粤知道自己这样的举动实在有失考虑，所以在筱佳发问之前就把心里话告诉她了，筱佳见章粤这样，再想劝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按照露营的一般流程，他们吃过晚饭后还可以看一看六隐山上的落日，但落日观景台上人实在太多，章粤他们怎么挤都挤不到前排去，于是作罢，便挑了人少的山路散步去了。
　　筱佳和她的男友拉拉扯扯嘻嘻哈哈地走在前面，章粤慢吞吞地走在后边，她看见筱佳这么幸福，不由得还是有些羡慕的，但她的理智瞬间又占了上风，她仍然觉得应该和齐烯说个清楚。
　　于是她深呼了一口气，道：“齐烯，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一旁的齐烯楞了一下，回答道：“嗯，你说吧。”他的语气很轻快，但章粤还是觉得其中夹杂着写哀伤，她觉得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就是这段时间挺谢谢你的，一直觉得很抱歉对你，我觉得我们俩还是不太合适，你很优秀，应该找一个更好的女朋友，而不是像我这么普通的，就是，我们还是分开吧。”章粤这番话可以说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她的头慢慢低了下去，脸也涨的通红，她根本不敢看一眼齐烯的反应。
　　齐烯楞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没事的章粤，你不需要抱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收到你的好人卡啦，”他顿了一顿，停了下来，正视着章粤说道：“章粤，你不普通，并且恰好相反，你很特别。”
　　风吹过树林，叶子颤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音，章粤微微抬起头，她眼眸轻动，注视着远方归巢的飞鸟，她觉得眼前的环境似曾相识，好像从前在梦中见过，但究竟是什么梦，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