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巴》利波特斯

10、（二） 多吉眼神微

　　向导顿珠把章粤叫醒的时候，他们已经安全抵达了理塘，章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外面天已全黑，她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八点，章粤一惊，“已经睡了这么久吗？”她想。
　　这次留宿的地点是藏族小姑娘多吉家，顿珠他们直接把越野车开进了院子里，三辆越野横七竖八直愣愣地差点把屋门挡住，章粤下了车，顿珠已经打开后备箱把章粤的行李提了下来，章粤检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大一小两个旅行包，见没有什么东西拉下，便跟在顿珠后面掀开帘子进了屋子。
　　提前到达的那车人已添好柴火热起饭菜，把整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炉子上咕嘟咕嘟正烧着热水，章粤寻了一处宽敞地方坐下，小姑娘多吉走上前来，伸手递给她一杯奶茶，还没等章粤的谢谢说完，就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章粤愣了愣，捧着热腾腾的奶茶杯，用尴尬而疑惑的眼神看了看顿珠，向他示意是自己做了什么冒犯她的事吗？顿珠笑着摇摇头，道：“多吉就那样，别放在心上。”
　　一天的车马劳顿，众人都很疲惫，于是吃饱喝足后便各自回房预备着休息了，向导顿珠在大家分散前，交代了明天的行程安排，特别说明了每天要走的路很多，请大家明早不要睡过头。
　　众人散去后，章粤还留在她最初坐着的那个角落，电灯已经关了，只留着烧水的炉子还在散发着围绕的光芒。多吉的家装潢很精致，是典型的藏族风格，四壁贴着唐卡图样的壁纸，床式硬沙发齐齐整整地靠在两旁，中间的暖炉连成一段，章粤觉得即便是冬天在客厅也能凑合一晚。或许是高原反应带来的失眠，章粤虽然昏昏沉沉的但一点都不想睡，她靠在沙发上，从手边那个更小的旅行包中拿出了自己的相机。
　　章粤刚刚订好机票的第二天，便收到了杂志社发来的稿酬，她春节前投稿的川西旅行照片终于成功入选了，稿费足足有五千块，拿着这笔钱，章粤兴冲冲地在电子数码商场购买了一台新相机，加上自己实习攒的工资，刚好够买一台新款数码相机，出门不必再随身携带空胶卷了，末了，章粤还把从前存在胶卷中的相片在店里导了出来，存进了自己的新相机里。
　　章粤正认认真真地端详着旧照，并未意识到黑暗中有人走近了过来。于是来人开口说话的时候，章粤冷不妨就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去睡觉？”多吉走到章粤面前，问道。
　　“噢，我高反了有些失眠，”章粤掩饰着被吓到了情绪，勉强平静地回答道，“我在看照片，你要看吗？”章粤拢了拢头发，微笑着问那个藏族小姑娘多吉。
　　多吉点了点头，坐到章粤身边，接过她的相机，章粤看得出她对自己的相机很感兴趣，于是就手把手地教她如何翻看照片，照片一张张划过，有章粤回家后周边游的风景图，也有她毕业旅行在川西拍的照片。
　　“这些都是你拍的吗？”多吉问。
　　“嗯。”章粤靠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回答。
　　多吉一张一张地看着，相机屏幕发出的微光照在她的脸上，章粤发现她的鼻子虽然不很小，但鼻头微微翘起，眼睛不大，但圆圆的睫毛又密又长，结合在一起，可爱中又显得有些伶俐。
　　“这张也是吗？”她突然发问。
　　章粤坐起身来，多吉手中的相机屏幕停留在一张照片，相机中少年笑颜微展，眼神清澈明亮，额前的头发凌乱地翘起一角，随意地搭在一旁，就像一只不羁的小狼耳。时隔半年，再次清晰地看见嘉措，章粤不知怎的，突然有些心跳加快。
　　她掩饰着内心的波动，佯装镇定地回答道：“也是，怎么了吗。”
　　多吉静静地盯了章粤一会，然后撇过头去，又看了看相机屏幕，章粤看见她轻蔑地勾起了嘴角，然后说：“我认得他，丹增嘉措，他就住在格聂镇，咱们明天要去的地方。”
　　章粤起先被多吉盯得有些心虚，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这没由头的心虚从何而来，但见到多吉莫名其妙的不屑，心里顿时萌生了对她的不悦。于是她顺手收回了自己的相机，又像是想证明什么似的说道：“我上次到川西的时候，他们家留宿了我一晚。”
　　多吉听到这话，愣了一会，问道：“他们家还住在公路旁是吗？”章粤点点头，多吉接着说道：“我在镇里上小学的时候，和丹增嘉措同班，”章粤感觉多吉的语气逐渐生硬了起来，突然她冒出了一句藏语，“咕嘛”，这半年来章粤的藏语听力逐渐退化，但她还是听懂了，多吉说的是“小偷”。
　　“他偷吃我的东西，我抓到他。”多吉愤然说道。
　　章粤愣了一愣，听懂了小姑娘多吉的话，被一句“小偷”吓得吊起来的心悬在胸口，她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
　　多吉眼神微动，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讨厌嘉措，没上过学，还偷东西。”
　　章粤听着愈发心情复杂，她强忍着高原反应带来的头昏脑胀，站立起来，没好气地告诉多吉她要去睡觉了，也不看多吉一眼便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章粤回想着方才和多吉的对话，愈发觉得难受，她不知道多吉和嘉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但她觉得自己是站在嘉措这边的，她不喜欢那个轻蔑地偏着头的小姑娘。想着想着，不知在什么时候，章粤便睡了过去。
　　约莫刚过七点的时候，章粤被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吵醒，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天已透亮，太阳高高升起，挂在窗沿上，她洗漱的时候，感觉自己的高原反应轻缓了许多，四肢不再乏力了，头也没有那么疼了。
　　客厅里，众人均已起床，正在围着炉子吃早餐，多吉给大家准备的是传统藏餐，一壶酥油茶，几叠干奶饼和略微煎过的牦牛奶豆腐，还有一小盘牦牛肉干，章粤没有胃口，但还是草草吃着，且一遍吃一遍听着众人的讨论。
　　对方的领队在和顿珠谈论今天的行程，他们只在多吉家留宿一晚，今天上午就要到格聂镇去，转山会已然开始了，之后的活动也会陆陆续续跟上，他们今晚要在草原上扎营，好明天不用早起赶路去看赛马会。顿珠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起身离开了，那领队也站起来给众人解释了大致的安排，让大家不必担心扎营的事情。随后众人一一散去，各自回房整理物品。
　　章粤也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间，她是队伍中唯一落单的女性，于是多吉便安排她和自己住在一间，但昨晚和多吉不欢而散后章粤回来便睡了，并且貌似睡得挺沉，多吉小姑娘几时进的房，今早几时起的床她也不知道。
　　收拾好了行李，再大包小包地拎出了房门，院子里，顿珠他们已经发动了车子，汽车引擎声呼噜呼噜席卷而来，章粤仍然搭乘顿珠的越野车，她绕到汽车尾部，预备把行李放进去，刚打开后备箱车盖，就听到顿珠叫她：“章粤，后头放不下了，拿到后座来吧。”
　　章粤一看，这才发现越野车宽大的后备箱已经被帐篷和睡袋塞满了。看到此景，章粤的心情一下就被露营的喜悦点燃了，她兴致勃勃地绕回前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激动地和顿珠谈论了起来，自从去年回家后她就没有好好露营过了，仅有的几次也只是在城市周边风景区里的游客集中点，大家的帐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拥挤得连花花草草都看不到，她可太想念在草原上扎营野餐，夜晚仰望星空，清晨享受阳光的日子了。
　　“对了，我记得理塘的温泉也很出名，咱们有这打算吗？”章粤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顿珠道。
　　顿珠听了章粤的话，一下子笑了出了，道：“章粤啊，我看你真是在家闷久了，都有都有，别着急。”他顿了一顿，又忧虑道：“你的高反好了吗？高反着可不能泡温泉。”
　　章粤皱了皱眉，转而又兴奋了起来，道：“我觉得没什么事了，泡一会应该也没事吧。”她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顿珠摇了摇头，说：“最好不要，不过你自己把握。”
　　章粤点了点头，轻声答应了。
　　待众人都准备好后，他们便将车开出了院门驶上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