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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五) 嘉措的头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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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时,小姑娘多吉便兴冲冲地摇醒章粤让她起床了。
“快起来!你要看赛马得早点去占前排位置!”她凑在章粤耳朵边喊道。
章粤被她这一闹,睡意全无了,好在自己昨晚休息得早,身体状态经过一晚的休整也恢复了不少,再睁眼看见跳了一晚锅庄和弦子的多吉,霎不得感叹还是年轻好呀。
多吉拉着章粤的手臂把她从睡袋中拉了起来,她们草草穿好衣服,又给章粤腿上的伤口换了药水,方才出了帐篷向外走去。
虽是八月盛夏,高原的清晨仍旧带着些丝丝缕缕的寒意,章粤扯了扯外套,又将手塞进了口袋中,因为自己腿上的伤尚未痊愈,她们行动缓慢,足足走了有十分钟才出了营地。
章粤她们扎营的地方就布局在当地人的帐篷城旁,每年八月赛马节来临之际,毛娅草原上就会拔地而起一座帐篷城,当地人往往拖家带口,带上电器炊具,将自己的家暂时移植至草场上,一座座帐篷排列齐整,门户相对,零用售卖应有尽有,人们往来其中,谈笑热闹,好不自在,章粤她们昨日来时,在岔口处堵车耽误了一会,帐篷城已晃晃建成,城中通路纵横交错,已无空地再容纳下她们的营地,她们只得在城边开辟了一方草地扎营。
赛马比赛的场地已由警戒线牵起,章粤跟在多吉的后面,预备寻到赛场中间地带的前排处,为着不被人群遮挡,又能领略赛事全程。八月赛马节因有政府的大力宣传,除开当地人之外,还有许多像章粤她们这样的游客慕名而来,她和多吉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周围已然聚集了一些由当地向导带领的游客队伍,她们穿过人群,将带着的防水布铺好,方才坐定。
多吉从随身携带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包油纸包裹的东西,递给章粤,章粤接过来时便已捕捉到了其中散发的香味,于是她小心打开,里头包着的是几块奶饼和卤过的牦牛肉,她用手轻轻抓起一张奶饼,再放上一块焦香欲滴的肥厚油润的牦牛肉,叠放在一起,再将纸包递回给了多吉,二人就席地而坐着大快朵颐了起来。
就在章粤她们大口吃喝的时候,观众席陆陆续续人头攒动起来,人们逐渐苏醒也紧赶慢赶地到赛马场这来了。章粤心里暗道幸好来得早。
理塘的八月赛马节分有马竞走和马上技巧两类,马竞走中有大跑与小走夺标,马上技巧有飞马捡哈达,上下鞍跳跃,马上射击,鞍上摆等等。但在激烈的比赛和精彩的马术赛之前,还有藏戏、弦子、锅庄、山歌等等表演。章粤她们坐在前排,视野开阔,活将所有的表演都看了个遍。
表演过后就是章粤格外期待的竞走比赛了,川西的赛马节,自然也按参赛者的年龄分为青年组和成年组,首先开始的是成年组的比赛,百米外的出发点上,数十头骏马一一排列,和马术表演不一样的是,竞走比的是速度,参赛者少有将马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甚至有的参赛者为提升速度而卸下马鞍,为马儿减轻负重。
章粤略眯起眼睛远远看去,参赛者们均已整装待发,观赛者们也兴致高昂,随着比赛开始号令的发出,草场的气氛被瞬间点燃,数马奔腾,卷起阵阵尘土,人群骚动,呐喊助威声不绝于耳,章粤自然也很兴奋,她亦跟随着人群喊叫着,兴致高昂到险些忘记了自己腿上的伤。
“喔!”人群发出一声惊呼,一位参赛者因操之过急而不幸坠马,他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灵巧地站起,懊恼地看着前方远去马群掀起的尘埃,随后只得牵着自己的马退出了赛道。
成年组比赛过后,便是青年组的竞走比赛,经过上一场气氛的调动,章粤的感觉自己的兴奋度已达到了极点,并且能够一直保持下去,她仔细眺望着远方远点处即将出发的参赛者们,清一色的藏族少年,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分列齐整的棕黑色马儿中唯有一匹通身雪白,正是这匹白马引起了章粤的注意。
比赛开始,有人一马当先,小白马被落在了后面,只见他的主人忽而一动,竟然后来居上,连续超过了数位参赛者,随着队伍的逐渐前进,章粤的视线也越来越清醒,忽而,她惊喜地发现那小白马的主人竟是她熟识的藏族少年嘉措,嘉措的头发长长了不少,疾驰中被甩在耳后,露出仍带着些青涩的脸庞,1/3秒的转瞬间,他便疾驰着从章粤眼前掠过,一骑绝尘而去。
不到十秒后,终点处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惊呼,嘉措与他的小白马达瓦拔得头筹,赢下了青年组的马竞走比赛,喜悦与惊讶在人群中传染,众人都在激动地讨论着嘉措,这个不凡的藏族少年。
章粤的心里自然无法平静,比赛过程中她一直为嘉措捏着一把汗,生怕有些操作不当回重蹈方才成年组坠马那人的覆辙,她的眼睛始终随着嘉措的飞速前进而移动,当嘉措第一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和周围的人群一样,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她感到心底有什么东西被霎时间点燃了,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就快要跳出心口了。
马竞走比赛和马术表演赛之间有一段约莫一小时的中场休息时间,章粤趁着多吉被她舅舅叫去,偷偷溜出观众区往赛后区去了,她想去见一见嘉措,至于为什么要偷偷地瞒着多吉,章粤也不清楚,但确实这样做了。
章粤慢吞吞地一步一顿地向赛后区走去,她的身边也有许多观赛者奔那而去,赛马会上胜利的参赛者会被冠以赛马王子的称号,下了比赛后,他们会被兴奋的人群团团围住,一齐高歌,尽兴起舞。
但当章粤好不容易拖着伤腿挪到赛后区的时候,她环顾四周,瞪大了眼睛也没有见到嘉措的影子。她失望地想,这么不凑巧吗?
“章粤?”她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
章粤寻着声音转过头去,顿珠正站在一处帐篷前撩着帘子看着她,他一脸诧异,一边走上前一遍问道:“你腿伤了怎么还到这来?多吉呢?”
章粤刚想回答,但在帘子垂下的1/3秒的转瞬间她略过顿珠的身影望见了帐篷里正对着帐门坐着的嘉措,他正端着一杯酥油茶,帐篷里光线昏暗,嘉措的眉眼隐在暗处,章粤无法分辨出他是否也看到了她,但她的心脏仍然瞬间鲜活地跳动了起来。
“章粤?”顿珠见她没有回答,又问了一遍。
“噢,多吉被她舅舅叫去了,我闷得慌随意走走,走走。”章粤下意识地往后错了一步,她害怕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声被他人听到,于是她掩饰着内心的波动,回答道。
顿珠点了点头,又嘱咐道:“那你自己注意点,一不舒服马上打电话!”经历了昨天的那场意外,他现在异常敏感。
“嗯嗯,知道了,顿珠老妈子。”章粤笑着打趣道。
顿珠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想说些什么时,被后头来人的呼唤打断了。“顿珠。”那人一边用藏语喊着,一边聊起帘子走了出来。
在那人掀开帘子的瞬间,章粤便认出了来人,是嘉措啊,她在心里暗暗想着,她发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蹦到了嗓子眼,仿佛只要一开口,就能完完整整地跳出来,她竭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她告诉自己他们之间的交情太少,一切正常看待就好,但这告诉仿佛并没有奏效,她仍然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看见他时心底的欢喜与惊艳,即便她还无法清晰地探明这情绪由何而来,或者说它应不应该来。
嘉措走了出来,伏在顿珠耳边和他轻声说了句什么话,顿珠皱了皱眉,转身进了帐篷,看着顿珠进去后,嘉措转向了章粤。
章粤注视着他明亮的双眼,她忽而发觉少年右边眉毛上纵然多出了一条淡粉色的疤痕,横兀在他挺拔的眉骨上,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章粤,只是章粤觉得其中有些丝丝缕缕的哀伤。
在他们四目相对着的这两秒间,章粤发觉自己的心空了,方才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在嘉措转向她的那一刻登时消失,仿佛心脏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有自己口袋中攥得紧紧的手指还在提醒着,这是现实。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表情崩溃一定会很难看,于是便索性放弃了控制,向嘉措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动打招呼道:“好久不见呀。”
少年看着她的变化,略偏了偏头,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没有回应她的问候,而是问道:“哪天到的?”
章粤愣了一愣,拢了拢头发,回答道:“前天刚到。”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眼光转而看向了章粤扎着绷带的小腿,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章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受伤的那条腿往后错了错,笑着道:“不小心划伤了,没什么大碍。”
嘉措听罢,却露出了一种无奈而又抱歉的神色,他示意章粤往回走,送她回观赛区。
这一来二去的对话,章粤的内心已平静了不少,她跟着嘉措缓缓走着,为了照顾行动不便的章粤,嘉措走得也格外缓慢些。一路上,他们碰上了不少熟识嘉措的人,都莫不迎上前来恭喜嘉措拔得头筹,嘉措一一回应致礼着。因有了这般经历,章粤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未向嘉措贺喜,于是她见缝插针地找到一个空档,说道:“对了,嘉措,恭喜你呀,得了赛马王子,真厉害呀,回去要给达瓦加餐噢!”
嘉措回头看着章粤,笑着跟她道谢,他的嘴角扬起,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平添了几分野性与可爱。“嗯,”他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又好像终于等到机会说出口了似的,“你的高原反应好些了吗?”
听到这话,章粤楞了一下,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嗯,好多了,”她小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高反了?”
“顿珠说的。”少年简短地回答。
“噢。”章粤的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石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是同时她也实在地觉得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虽然嘉措方才见到她时并不惊讶,但她的心里还是存了一个疑。